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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   接连几天的鹅毛大雪,将东京裹成一片寂静的纯白。鎏汐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窗外是沉甸甸的夜色,雪光映得房间泛着幽蓝。她面前摊开的医学笔记,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一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拉面店里,诸伏景光那番平静话语带来的、冰凉而确切的触感。

      “你其实早就想回到他身边了,对不对?”

      那句话像个烙印,烫在她心口最虚软的地方。是的,她想。从降谷零放下所有骄傲,用笨拙却真诚的细节重新浸润她生活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冷战期间每一次校园偶遇时心脏不争气的抽痛开始,那份从未熄灭的爱意就在疯狂滋长,只是被愧疚、被混乱、被一种近乎自毁的固执强行压抑着。

      而诸伏景光,以最体面的方式,亲手撕开了这层压抑。他没有给她留下任何逃避的余地,也卸下了她最大的心理负担——那份对他的、沉甸甸的亏欠感,被他用一句“我心甘情愿”轻轻接过,妥善安放。

      现在,横亘在她与降谷零之间的,只剩下她自己这道坎,那道由酒精、混乱、背叛感筑成的、名为“坦白”的坎。

      她知道必须说。在降谷零用毫无保留的信任目光看着她时,在他为她暖手、为她留灯、为她记住所有细微喜好时,沉默本身就成了另一种更深的背叛。可是,该怎么开口?从何说起?是那场醉酒后荒诞的酒店清晨,还是后来那些带着逃避性质的、隐秘的周末午后?任何一个片段,都足以摧毁他现在眼中好不容易重新点亮的光。

      焦虑像蔓草一样缠绕着她的胃,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她甚至开始刻意躲避降谷零,借口实验数据需要连夜处理,连续两天睡在实验室的休息间。手机里,他发来的信息从关切询问“吃晚饭了吗?我给你送过去”,到略带不安的“是不是太累了?注意休息”,最后变成一条简短的“我在你公寓楼下,等你回来”。

      看到最后那条信息时,已是深夜十一点。鎏汐看着窗外仍未停歇的大雪,终于再也无法安坐。她抓起外套,冲出了实验室。

      雪夜清寒,路上行人寥寥。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降谷零没有撑伞,只是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靠在公寓楼下那盏老旧路灯的灯柱上。昏黄的光晕裹着纷扬的雪花,落在他肩头、发梢,积了薄薄一层,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沉默的雪人。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鎏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以及一丝被她连日躲避所刺伤的、细微的迷茫。

      “你……”他直起身,声音因寒冷有些低哑,“实验结束了?”

      鎏汐点点头,走到他面前,才发现他的睫毛上都结了细小的冰晶。她伸出手,想替他拂去肩上的雪,手指却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降谷零一把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用力裹进自己温暖的掌心,又拉开羽绒服的拉链,将她的手连同自己的手一起,贴在他只穿着薄毛衣的胸口。滚烫的体温瞬间透过衣物传递过来,熨帖着她冻僵的指尖,也灼烧着她的心脏。

      “手这么冰。”他皱着眉,语气是强压着心疼的责备,“下次这么晚,一定要叫我,我去接你。”

      就是这样。总是这样。他把她放在第一位,考虑她的冷暖,她的安危,她的情绪。而她,却揣着一个足以将这一切温情击得粉碎的秘密。

      积压了数日的情绪,连同更久远的悔恨、恐惧、自我厌弃,在他毫无保留的温柔注视下,终于决堤。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滚落,混着飘落的雪花,冰冷地滑过脸颊。

      降谷零明显慌了。“怎么了?是不是实验不顺利?还是有人欺负你?”他松开手,转而用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慌乱地擦拭她的眼泪,那温度烫得惊人。

      “零……”鎏汐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她闭上眼,不敢看他此刻的眼神,用尽全身力气,才让那句话冲出口,“我……我和景光……我们……”

      她能感觉到捧着她脸颊的手,瞬间僵住了。温暖的触感仍在,但那温暖之下的肌肉,绷紧如岩石。

      她不敢睁眼,语无伦次,像在忏悔,又像在凌迟自己:“是……是课题聚餐那次,我喝醉了……后来……后来我们……达成了约定……只是……只是暂时的慰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话语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但核心的意思,再清晰不过。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地,填充着令人窒息的寂静。脸颊上的手,慢慢松开了力道,却没有移开。她能听到他变得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抬头。”他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极力克制的震颤。

      鎏汐颤抖着,缓缓睁开被泪水模糊的眼睛。

      降谷零的脸近在眼前。他的脸色在雪光和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但那双紫灰色的眼眸,并没有她预想中的震惊、愤怒或厌恶。那里面的情绪剧烈翻涌着,有刺痛,有愕然,有某种尖锐的酸涩……然而,翻涌的最深处,是一种更为沉重的、近乎痛楚的了然,以及一种迅速压过一切混乱情绪的、深切的懊悔。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捧她的脸,而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水。动作甚至比刚才更加小心翼翼。

      “别哭了。”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奇异地稳定了下来,“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鎏汐怔住,泪水悬在眼眶,忘记了坠落。

      “如果……如果不是我当初那么混账,因为一点可笑的骄傲和误解就跟你冷战,如果我能早点放下身段来找你,如果我没有让你一个人那么难过……”他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海似乎沉淀了下来,只剩下清晰的痛楚和决心,“你根本不会需要那种‘慰藉’,也不会陷入那种境地里。”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重新看向她,目光像穿透了所有不堪的过往,直直望进她灵魂深处。“那段时间,你一定很辛苦吧?对我失望,对自己生气,又找不到出口……所以,才会……”

      他没有说完,但鎏汐明白他的意思。所以,才会接受另一个人的温柔,哪怕那只是饮鸩止渴。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降谷零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而用力,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他极大的力气来确认,“重要的是现在。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毫不掩饰的脆弱和恳求,“你现在,还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无声融化。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鎏汐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骄傲耀眼、从不肯低头的降谷零,此刻正为了她,将所有的骄傲踩在脚下,将所有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只为了问她一句“还想不想”。

      所有的犹豫、恐惧、自我惩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剩下的,只有奔涌而出的、再无法抑制的爱意和心疼。

      她用力点头,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苦涩的。“想。”她听见自己哽咽却坚定的声音,“我一直都想。从来没有不想过。”

      降谷零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开。他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身体有细微的颤抖。

      “那就够了。”他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她耳边,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以前所有的事,都让它过去。我不在乎。我只在乎现在的你,和我们的未来。”

      鎏汐埋在他坚实温暖的怀抱里,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毛衣。积雪的冰冷,路灯的昏黄,冬夜的漫长,仿佛都被这个拥抱隔绝在外。那些沉重的秘密、漫长的煎熬、自我厌恶的枷锁,在这个雪夜,被他用近乎莽撞的轻轻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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