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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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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居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新家具和油漆的淡淡气味,混合着窗外初夏草木的清新。鎏汐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碗碟,指尖感受着温水的热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
降谷零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着厚重的司法考试历年真题集,旁边散落着五颜六色的荧光笔和写满批注的笔记本。他戴着一副防蓝光的平光眼镜——这是鎏汐发现他总揉眼睛后硬塞给他的——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完全沉浸在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和案例分析里。
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深金色的发顶,晕开一小圈柔和的光晕。这是他们搬进新家的第三个月。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却又在每一个平淡的日常里被无限拉长。大三的学业压力,以一种更具体、更不容喘息的方式,降临在两人身上。
对鎏汐而言,医院实习是象牙塔与真实世界的第一道残酷分野。白大褂不再仅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无法预料的挑战。她开始跟着导师穿梭在各个病房,从最初战战兢兢地记录生命体征,到逐渐参与简单的伤口处理,再到独立面对病患家属或焦急或质疑的目光。
消毒水的气味渗透进发丝和衣角,深夜值班时走廊尽头传来的压抑哭泣,急救室里争分夺秒的紧张氛围,还有第一次亲手触碰死亡时那种冰冷而巨大的虚无感……所有这些,都在重塑着她对“医学”二字的认知。
她变得异常忙碌,也异常疲惫。有时回到家里,连说话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只想蜷缩在沙发里,放空大脑。而这时,家里总是亮着温暖的灯光,餐桌上扣着保温的饭菜,浴室里挂着干净柔软的毛巾。
降谷零仿佛在她身上安装了雷达,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她情绪的最低点。他不会追问细节,只是在她默默吃饭时,递上一杯温水;在她洗澡时,提前调好水温;在她终于愿意开口,说起今天遇到的某个棘手病例或难缠家属时,安静地倾听,偶尔从法律和程序的角度,给出冷静而客观的分析。
他的存在,像一道稳定而坚实的背景音,让她在纷乱嘈杂的医院日常后,得以喘息和回血。而与此同时,降谷零自己也正站在人生的关键隘口。司法考试,这座所有法学系学生都必须仰望和翻越的高山,正矗立在他面前,投下巨大而清晰的阴影。
他退出了所有社团活动,谢绝了大部分社交邀约,生活轨迹简化成了图书馆、新家、偶尔的球场(为了保持体力)三点一线。那摞起来比辞典还厚的参考书,仿佛永远刷不完的真题,以及随着考试日期临近而日益焦灼的氛围,如同无形的潮水,一寸寸漫过他。
鎏汐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变化。那个在模拟法庭上意气风发、言辞犀利的降谷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沉默、更加专注,眼底时常带着血丝和挥之不去疲惫的男人。他吃饭的速度变快了,话变少了,就连睡着时,眉头也常常是拧着的。
有时深夜醒来,她会发现身边的位置空着,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他还在那里,对着某道复杂的案例分析题苦思冥想,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们都很忙,忙到有时一天只能说上寥寥数语。但某种奇妙的默契,却在这样的忙碌中悄然滋生。
鎏汐知道降谷零刷题时不喜欢被打扰,便总是轻手轻脚地做好自己的事,在他需要独处时,默默退到书房或卧室。但她会在他可能忘记的时间,悄悄在他手边放上一杯新泡的茶,或是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她会留意他参考书的进度,在他某天因为一道难题卡壳、情绪明显焦躁时,不动声色地提议:“要不要出去走走?便利店新出的冰淇淋好像不错。” 而降谷零,则将她实习的排班表记得比自己的考试日期还牢。
知道她哪天值夜班,他会提前算好时间,在她下班前发一条简短的信息:“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告诉我。” 如果她回来得特别晚,他即使自己困得眼皮打架,也会坚持等到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才会真正安心去睡。
他学会了辨认她不同层次的疲惫——仅仅是身体累,还是心里也受了委屈。前者,他会准备好热水和放松肌肉的膏药;后者,他会给她一个长久的、无声的拥抱,或者带她去阳台,吹吹夜风,看看稀疏的星空,说一些与学业无关的、轻松甚至有点傻气的话题。
他们很少再像热恋时那样,有整块的时间腻在一起谈天说地。取而代之的,是碎片化的、却无比真实的陪伴。可能是早餐桌上匆匆交换的、关于各自今天日程的一句话;可能是深夜,两人各自占据书桌一角,他刷题,她写病历,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书声,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可能是周末仅有半天的共同休息日,他们一起去超市采购下一周的食材,在生鲜区讨论晚上吃什么,在收银台前为谁拎更重的东西进行一场无声的“争夺”。压力当然存在,且无处不在。鎏汐会因为某个诊断被导师严厉批评而偷偷躲在楼梯间掉眼泪;降谷零也会因为模拟考成绩不理想而整夜失眠,对着天花板发呆。
他们都有过濒临崩溃的边缘时刻。但奇怪的是,当一个人摇摇欲坠时,另一个人总会莫名地撑住一口气,变得格外镇定和坚强。比如,某天鎏汐参与的一场手术出现了意外并发症,虽然最后患者转危为安,但她因为自责和惊吓,回到家后一直心神不宁,手指冰凉。
降谷零没有多问,只是放下手里的真题,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用力搓揉,直到她的指尖恢复一点温度。然后他拉着她坐下,用那种分析案例般清晰冷静的语气,从头到尾帮她梳理手术过程,指出每一步决策在当时情境下的合理性,最后总结:“你做到了你能做的最好,医学不是神学,无法掌控所有变量。重要的是,患者活下来了,而且你从中学到了东西。”
他的话并不煽情,却奇异地熨平了她心中的皱褶。又比如,司法考试前一个月,降谷零遭遇了瓶颈期,连续几次模拟考分数停滞不前,甚至略有下滑。巨大的自我怀疑几乎要将他吞噬。
那几天他异常沉默,饭量减少,眼底的阴影浓得化不开。鎏汐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调整了自己的排班,尽量把休息日和他的空档凑在一起。然后,在一个天气晴好的周末,她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去了市郊的一座小山。
“爬上去,看看风景,换换脑子。” 她这样说,语气不容拒绝。爬山的过程很累,汗水浸湿了衣服。但当他终于站在山顶,俯瞰着脚下蔓延的城市轮廓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河流,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山风时,那些堵在胸口的、关于分数和未来的焦虑,似乎也被吹散了一些。
鎏汐站在他身边,头发被风吹乱,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方,轻声说:“你看,世界很大,路也很长。一次考试,决定不了所有。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一样。”
风很大,几乎要将她的话吹散。但降谷零听清了。他转过头,看着她被阳光勾勒的柔和侧脸,心里某个坚硬而焦灼的角落,忽然就松动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风景,直到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下山时,步伐都轻快了许多。回到家,降谷零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真题,心态已然不同。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座高山。这就是他们在大三这一年,最常态的生活。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的互相支撑。他们像是在并肩跋涉一段崎岖的山路,彼此是对方的手杖,是黑暗里的微光,是疲惫时可以倚靠的岩石。
爱情不再仅仅是心动和甜蜜,更是在具体而微的困顿中,伸出的那双手,递上的那杯水,和无声却坚定的那句“我在”。夜深了。鎏汐擦干最后一个碗,轻轻放回橱柜。
她关掉厨房的灯,走到客厅。降谷零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眉头依然皱着,但呼吸已经变得悠长均匀——他不知何时,抱着膝盖,靠着沙发睡着了。
真题集还摊开在腿上,荧光笔滚落在一旁。鎏汐悄无声息地走过去,蹲下身,小心地抽走他腿上的书,合好,放在茶几上。又捡起荧光笔,盖好笔帽。
然后,她拿起沙发上叠好的薄毯,轻轻地盖在他身上。动作惊动了他。降谷零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她,下意识地含糊问道:“几点了?你弄完了?”
“嗯,弄完了。快十二点了,去床上睡吧。” 鎏汐轻声说。降谷零揉了揉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身体却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鎏汐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他借着她的力道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很自然地将一半重量靠在她身上,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像个大型树袋熊。“好累……” 他嘟囔着,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
鎏汐忍不住笑了,支撑着他,慢慢挪向卧室。“知道你累,明天早点起再看也一样。”“不行,进度……” 他还在念叨。“进度重要,但身体更重要。” 鎏汐打断他,把他按坐在床边,蹲下身帮他脱掉拖鞋,“躺下,睡觉。”
降谷零似乎终于放弃了挣扎,顺从地躺下,眼睛却还看着她,在昏暗的床头灯光里,亮得惊人。“鎏汐。”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嗯?”“谢谢你。” 他说,声音因为疲惫而低哑,却异常清晰。
鎏汐替他拉好被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睡吧。”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