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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学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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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宝玉送走了柳湘莲,往潇湘馆而来。
黛玉正倚坐在廊上,和香菱说话,看到宝玉,笑道:“快来见见你师侄。”
宝玉纳闷道:“什么师侄?”
黛玉指着香菱,笑道:“她要学诗,才刚已拜了我当老师,你不就多了一个师侄吗?”
按师徒辈分来算,这样说并没有错。
林如海是宝玉的老师,黛玉是宝玉的师妹,香菱是黛玉的弟子,顺下来,香菱就是宝玉的师侄。
宝玉一听,忙向香菱告罪道:“我来得匆忙,没带见面礼,这可如何是好呢?”
香菱忙道:“不敢”“受不起”。
黛玉见状,嬉笑道:“这也简单,改明儿你把你珍藏的诗集送她几本就好了。”
宝玉一顿。
他哪儿还有珍藏的诗集?
几年下来,他那些珍藏的诗集,有一本算一本,都被林黛玉变着法儿的拐走了。
再一想,黛玉提说这话,其实是借着香菱,来试探他有没有背着她,再私藏诗集。
她自以为掩藏很好的小心思,以为他看不出来吗?
或者,她明知道他能看出来,故意使坏气他。
那种心痒难耐,想要把林黛玉压在床上,狠狠揉搓一顿的冲动,愈发厉害了。
宝玉瞅着黛玉,又是咬牙,又是笑,道:“你放心,等改明儿有了,自然要送她的。”
说着他便坐在一旁,听黛玉对香菱讲诗。
几个小丫头见黛玉讲诗,都站在旁边认真听着,廊下那只爱念诗的鹦哥儿,不知听不听得明白,也用黑豆一样的小眼珠歪头静静瞅着黛玉。
黛玉道:“说起来,并没什么难的,也值得费心去学?不过是平仄虚实,起承转合。即,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的对仄的,虚的对实的,若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
“当然,词句亦是末事,第一要紧的是立意,意趣真了,连词句也不用修饰,自然是好的,这叫‘不以辞害意’”。
黛玉一番话,说了对于诗的三个评价准则:
第一为立意,意趣要真;第二为词句,词句要奇;第三为格式,格式要对。
且这三者不用通通符合,格式为好词好句让步。好词好句为好的立意让步。
说白了,就是立意最重要。
香菱听后,感觉懂了,又好像没懂。
既然“立意真”最重要,那什么才算“真切”的立意呢?
她想了想,试探道:“我只爱陆放翁的‘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切有趣。”
为什么屋里保持香气不散?因为被重重帘子锁住了;为什么砚台能聚许多墨呢?因为它经历过多次磨损,微微凹了下去。
所以人要像帘香、古砚学习,藏着掖着,少冒尖儿,少出风头,懂得忍耐忍受,方能长久。
黛玉听后,微微一顿。
这诗八成是宝钗用来告诫香菱的,也是宝钗给香菱起名的缘故:香锁重帘之中,菱花旧砚盛墨。
合起来,即香菱二字。
如今,她头一遭就是要教香菱,她是人,不是物,人有情感,物无情感。
而诗,更不是讲道理用的,它就是人的情感。
黛玉道:“断不可看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看了这些浅近的就爱,一入这个格局,再出不来的,你只用听我的。”
因你不知诗,你们姑娘就好拿名人写的浅近诗作,精神打压你,你信了她的话,就再出不来了。
听她的做什么,听我的!
但说归这么说,香菱又凭什么相信她是真心为她好呢?毕竟宝钗才是她们家姑娘。
黛玉想了想,又道:“若真心想学,我这里有本《王摩诘全集》,你先把他的一百首细心揣摩透了,再读老杜的一百二十首七言律,再读李白的一百二十首七言绝句。”
“有了他们三人的诗打底,再把陶渊明、应玚、刘桢、谢灵运、阮籍、庾信、鲍照等人的诗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明伶俐的人,不到一年功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还是先让她自己读,自己悟吧。
香菱本有些忐忑,听黛玉这样一说,放了心,她也不求当什么诗翁,能写出几首好诗来就行。
她笑着央求黛玉,道:“好姑娘,既这样,你就把书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
黛玉便让紫鹃去拿,又嘱咐道:“上面画着红圈的,都是我选的,你有一首读一首,要是不明白,问你们家姑娘,或遇见我问我,一样的。”
香菱答应着,谢过黛玉,拿着书回去了。
宝玉看香菱一走,感叹道:“咱们园里,又要多一个诗人了。”
又笑问道:“你借她那本《王摩诘全集》,是我曾经送你的那本吗?”
黛玉不答,转身往屋里去,刚走到门口,架子上的鹦哥儿嘎的一声,朝她扑了下来。
黛玉唬了一跳,骂道:“你作死呢,又扇我一头的灰!”
说完,发现不太对劲,宝玉不知何时,把她护到怀里去了,这该死的。
她忙退开,默了默,装作若无其事的进了门。
宝玉却留了神,黛玉曾给他的八哥,就是一个好色鸟,而今这只鹦哥儿,虽会读诗,说不准也……
他跟进来,似不经意的问道:“那鹦鹉总喜欢往你身上扑吗?”
黛玉困惑道:“什么意思?”
宝玉笑道:“我怕它欺负你。”
黛玉瞪着眼睛,道:“放屁!我从小养到大的鸟儿,还能欺负得了我?”
宝玉笑道:“我是好意提醒你,有一句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鸟和人自然也是一样。”
他话里话外都在说,她养的不是什么好鸟儿。
黛玉被气笑了,道:“既这么着,我该防着的,除了廊下的鹦鹉,还有眼前的人。”
宝玉一噎,他的心思不纯,若化而为鸟,肯定也要见天扑她的。
她防着倒也没错。
宝玉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道:“香菱既然这么喜欢诗,改日叫三妹妹下张贴,把她邀进社里来,岂不好?”
黛玉道:“她家那边的事怎么办?”
宝玉笑道:“你还没听说吗?薛大哥哥在城外挨了一顿毒打,在家将养了几天,就跟着铺子里的管事出去做买卖了,至少要一年半载的才得回来。“
“怪不得呢,这几日不见宝姐姐,反听香菱说,她搬进园子跟她们家姑娘作伴了。”
说着,黛玉抬头,因看宝玉眉眼带笑,莞尔道:“你看这人,亲戚挨了打,还搁这儿笑,可见你不是好的。”
宝玉勾唇道:“我是知道事情始末,才笑的。打人的是我一个好朋友,之前跟你提过,叫柳湘莲,那日咱们去赖家园子逛,薛大哥灌了几口黄汤,就缠磨人家,结果被骗出去,在烂泥坑里打了一顿,你说这不是自找的么。”
黛玉不答,意味深长的瞅着宝玉。
你这半天,也没有正经事,一直在潇湘馆缠磨我,是不是也该挨一顿打?
宝玉看明白了,并不在意,笑道:“我今儿听你给香菱讲诗,才发现,往日她们竟都错了。”
黛玉诧道:“什么?”
宝玉挑眉道:“写诗第一为立意,意趣真了,词句都不用修饰,自然是好的。这样说,我的诗自然也算是好诗了。”
他的诗可太真了,没有一句不是真情实感。
但因为措辞不雅,所以李纨并其他姐妹,总给他排到最后一名。
不过,按着黛玉的评判标准,他立刻明白,他的诗,入了她的眼的。
他不在意争什么名次,只要他的心上人,欣赏他的诗作,就够了。
黛玉:“……”
怪不得她刚才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原来是因为这个。
傻子,至于这么高兴吗?
不过,看他这般高兴,自己也由不得跟着高兴。
黛玉扬起唇,正要说话,怡红院的小丫头佳蕙过来,报道:“老爷叫二爷去呢。”
宝玉忙问道:“什么事?”
佳蕙道:“大概是问功课的事,听说还叫了环三爷和兰哥儿,他们都是带着平日练的大字去的。”
宝玉头有些疼了。
这几个月,因父亲不在,他都在忙别的事,早把什么功课不功课抛到了九霄云外。
记得偶尔写了几页大字,但没多少。
宝玉匆匆回了怡红院,让袭人把自己写的几页大字找出来,一数,果然,总共才四五张,怎么敷衍得过去呢?
他正发愁,雪雁忽拿着一卷纸扎过来,道:“二爷,我们姑娘让我给你。”
宝玉打开一看,怔住了,一沓纸上全是抄着四书五经的大字,且和自己字迹几近一样……
再想到前阵子黛玉因写多了字,胳膊酸疼,那时他还以为她是写诗写词累的……
顿时,宝玉像是冬日在炉旁烤火的人一样,心里滚热的直发烫,但暖热中犹有一丝酸楚。
他不喜欢她为了他辛苦。
宝玉再次被贾政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却并不觉得怎么样,他往前方走着,心里渐渐只剩了一个人。
这样想,实属大不孝,但他由不得这样想。
他说黛玉排第四,其实不对的。
黛玉是这个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比老太太、老爷、太太对他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