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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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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要他在外人面前知书达礼,让她面上有光;老爷要他走科举仕途、光耀门楣;太太要他为她争一口气,作她下半生的依靠……
唯有黛玉,从来没有要求他任何,相反还为他牺牲了许多。
林家真的没有第二种办法,在新皇与旧皇之间回旋一下,非要把女儿留在贾府吗?不见得。
林姑妈后来转变心意,必然也是因为黛玉。
她是探花郎的女儿,当朝一品的千金,就这么留在贾家,等着他,同他一起跟薛家耗着……
他一句话,她把她所有的钱拿出来,交给他,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
似乎听说,修这园子,林家还出了五十万两……
她不过一句想嫁他的酒令,遭来宝钗一顿羞辱打击,她给他抄写大字,受了风寒,宝钗又来怄她。
然后,他还因为北静王的事吃醋,费心试探她。
宝玉越想越难受,但又免不了心里自私的想法:她是他的命,也是他漫长黑暗人生唯一的一点光,一丝希望,他怎么能放她走呢?
她走了,他怎么办?
他不敢细想,稍微动一动这个念头,他就不寒而栗,周身彻骨的冰冷,满心的惶恐无助。
黛玉是他的精神支柱,他近乎全身心都依赖着她。
宝玉一面想,一面往前走着,忽碰到平儿从岔道口赶过来,神色中带着一丝愤懑。
他少不得问道:“发生什么了?”
平儿道:“我找宝姑娘讨棒疮药去!我们二爷被大老爷打的动不得了。”
“大老爷打琏二哥?这还是头一遭,”宝玉吃了一惊,道:“怎么回事呢?”
平儿便把事情经过悉数告诉宝玉。
今年春天,贾赦因见贾政的门客詹光、程日兴收藏着几把旧画扇,一打听,原是从薛蟠手里得的。
这倒也不奇怪,说起薛家的发家史,本就与画有关。
薛公当年是个才子,因有一手好画技,尤其擅仿古人画作,便在扇上仿画,送给京都一众达官显贵。
因此,他便得了王公的青眼,留他在府内当门客,得了一个紫薇舍人的名号,后来,因为王公抬举,他摇身一变,成了户部挂名行商,王公还将女儿嫁给他,就是如今的薛姨妈。
贾赦看了詹光、程日兴那旧画扇,只觉得极好,府里的其他扇子都不好了,他便着人找薛蟠打听,结果讨了个没趣,原来那画扇是假的,乃薛公当年仿出来的,真迹另在其他人手里。
假画扇都如此好,更不用说真画扇了。
贾赦当然不愿意要假扇子,便找人打听了半载,前儿得了消息,说是一个混号儿叫石头呆子的人手里的有二十多把,都是真迹,贾赦便让贾琏去找。
贾琏烦了许多情,好容易见了一面,石头呆子方给他略瞧了瞧那扇子,上面都是些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等,都是古人画竹真迹,贾琏回来跟贾赦说了。
他本想着,父亲贾赦要的是画着美人的扇子,那上面画的都是竹子有什么趣呢!
结果,贾赦还是让他去买。
偏偏那石头呆子说:“哪怕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他也不卖!”
贾琏以为他怕人财两空,所以许诺,说先兑银子,后给扇子,石头呆子还是不干,就是咬定主意不肯卖,说:“要扇子先要他的命!”
贾雨村知道了这件事,便以拖欠官银为由把石头呆子抓了去,说,所欠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
便让人把石头呆子的扇子抄了来,做了官价,送去给了贾赦。
贾赦一看那些扇子,确实没什么趣,但由不得生贾琏的气,问着道:“人家怎么弄了来?”
贾琏浑身不自在,道:“为这点事,弄的人家倾家败产,不算什么能力。”
贾赦看他在那里拿话堵着他,连着数日来的几件小事,就给贾琏打了一顿。
宝玉一听,了不得了,忙问道:“那石头呆子人呢?”
平儿叹道:“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呢。”
她听了这事,也气得不行,那贾雨村不用说,自是个黑心烂肺的野杂种,更可恨的是薛家那边,来荣府住这几年,变着法儿的倒腾钱。
现在又把手伸到贾赦那边了,没人在下面撺掇,说那画扇的种种好处,贾赦能看上几把破扇子?
她这会儿就找薛宝钗问去,看她怎么好意思。
想着,跟宝玉说了声,就走了。
宝玉想到从前刘姥姥讲的故事,心里越发过不去,立即让小厮秘密去打听那石呆子的行踪,嘱咐道:”打听到了,跟他说了我的身份,让他不要急,我知那扇子对他极要紧,待我想个办法,过阵子再从大老爷那里变弄出来,还给他就是了。”
隔了两日,宝玉接到消息,说石呆子出狱后,拿了钱,就坐船走了,至于去哪儿,去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宝玉只得罢了,依旧是每日好几次的往潇湘馆来,只不过这次又多了个香菱。
她自跟黛玉学诗后,心里眼里就只剩下诗了,日夜无心,茶饭不思,光顾拿着黛玉给她的《王摩诘诗集》看,遇上不懂的,就来问黛玉。
不到十天半个月,看完了王维诗集,又来找黛玉,央逼她换出杜律。
黛玉笑道:“你先别忙,你读完这本,共记得多少首?”
香菱不好意思说自己基本全记住了,笑道:“画红圈的,我尽读了。”
黛玉笑问:”可领略些了没有?”
香菱道:“倒是领略了些,只不知对还是不对。”
黛玉笑道:“你且说来我听听,学问就是要讨论才能长进。”
香菱正要说话,恰巧宝玉、探春也过来了,在外头听到谈话,都入座听她讲诗。
一时,听香菱讲到“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道:“这‘余’和‘上’字不知他怎么想来!那年我们上京,那日下晚挽住船,远远有几户人家在做晚饭,那个烟竟是青碧连云,我昨晚读到这两句诗,倒像又回到那个地方去了。”
宝玉笑道:“听你说了这两句,便知你已得了‘三昧’,会心处不在远,倒也不用看诗了。”
黛玉笑道:“你只知道他的‘上孤烟’好,不知他还是套了前人的诗作呢,我再给你找一句瞧瞧,比这句更淡更现成。”
说着,便翻出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给香菱看。
香菱看了,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上化出来的。”
宝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要再讲,倒学离了,你就做起诗来,定是好的!”
探春笑道:“明儿我补一个帖儿来,请你入社。”
她还一首诗没写过呢,怎么能入诗社?
不过大家一个两个的,都在夸她,又读了这么久的诗,香菱难免技痒,想要试试自己写。
她便逼着黛玉换出杜律来,又央求着黛玉起个题目,黛玉想了想,道:“昨晚的月很好,你就做一首来,十四寒的韵,随你爱用哪几个字。”
香菱得了诗题,喜滋滋的捧着杜律去了。
探春笑对黛玉道:“咱们这园子以后可不得了,从前有个诗呆子,现在又多了一个诗魔。”
黛玉瞥了眼宝玉,笑道:“你说他吗?他爱诗不假,可也只是痴罢了,未入呆的境界。”
探春笑了笑,道:“等香菱写出好诗来,我必请她入社的。”说着,便告辞离开了。
黛玉送走她,转头看向宝玉,他正呆呆地瞅着自己,不由无奈道:“你今天又没事?”
他从前来她这儿,就来的很勤,近一段时间,更加过分,一待就是大半日,她偶尔想清清静静的一个人独处,他都磨磨唧唧的不肯走,像是生怕他一去,她就消失不见了一样。
她正满心的纠结:他不来,她忍不住想他;他来了,她又受不了他这样腻歪。
长此下去,可怎么办呢?
宝玉道:“等晌午得去帮四妹妹弄画,下午还有个世交家的宴要去赴,别的就没了。”
所以趁现在有空,他就想跟她多待一会儿。
黛玉不置可否,坐在榻上,把一碟炒的干果子仁往二人中间的案桌上挪了挪,道:“我看着香菱,听她讲话,总觉得有一件事,就是想不起来了。”
宝玉顺手拿了一颗干果子仁吃,闲闲道:“你和她从前又不认识,能有什么事呢?”
黛玉道:“上次我送她两条印花帕子,听她讲起那帕子的纻丝,缂丝技艺,我就觉得奇怪。苏州织造进贡皇家的东西,她怎么知道的那么详细呢?”
“而且,方才她讲的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是离乡之诗;‘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是送别之诗;‘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源自陶公的《归园田居》‘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是归乡之诗……”
王维的五言律,多以山水田园为主题,香菱别的都不理论,偏偏与其中的离乡、送别、归乡三首有了共鸣,这只能说明,她有相关经历。
宝玉沉吟道:“所以你让她以‘月’为题?”
月是故乡明,她必是想试出香菱心中的月,是不是也在苏州。
黛玉点点头,她确实有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