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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试才 ...


  •   一时,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皆集聚在宝玉身上。

      宝玉压力更大了,一时,额角已沁出层细汗。

      宝钗在旁,脑中已转了好几个念头。

      从方才元妃见到众人的情形,她已深深明白,在贵妃心中,宝玉这个弟弟有多重要。

      那简直就是把弟弟当亲儿子一样宠溺。

      一路游园,她拉着宝玉的手就没有松开,为了让弟弟大展奇才,更是让府中其他姐妹们沦为陪衬。

      现在这个机会千载难逢,贵妃在,府里一众长辈也都在。

      自己何不以探讨学问为由,和宝玉说说笑笑一番,让大家看着,她和宝玉是何等亲密不避讳。

      贵妃不常回家,兴许就因此将她和宝玉认作一对了?

      况且,平日里宝玉躲她能躲开,但现在这个场合,他想躲也躲不掉,又不好和自己翻脸。

      宝钗想定后,立即走过来,到了宝玉旁边,看他前两首已写完,便瞅了一眼,挨在他跟前,用手推着他胳膊,道:“这个字,你用的不太合适。”

      说着,指了指第二首诗中“绿玉春犹卷”一句的“玉”字,悄悄道:“贵妃去了玉字,你又用上玉字,岂不是有意和她分驰?”

      往常宝玉也是爱诗爱文之人,亦很愿意与诸姐妹探讨学问,但现在他有重要任务要完成。

      刚才好不容易写了两首诗出来,现在正满脑子在构思第三首怎么写,哪儿有心思跟她抠字眼,品评先头所写两首诗的好坏?

      倘若不搭理她,又很失礼。

      宝玉只好压下内心那一抹烦躁,应付道:“我这会儿想不出来别的合适的字,所以只能用这个。”

      宝钗笑道:“你把玉字改成蜡字就可以。”

      贾宝玉暗暗握住手心。

      他就是不想用蜡字,才用了玉字。

      这一句诗,是比喻园中芭蕉叶之新翠的。

      绿玉天然,恰如芭蕉,而绿蜡由人工而制,用模具做出相似的形状,哪儿有绿玉好?

      他当然知道姐姐改匾额,是不喜香、玉二字。但他就是觉得所有典故中,唯有以玉比芭蕉,最好最合适,所以硬顶着心虚,故意用了玉字。

      偏偏被宝钗揪出来了。

      偏偏她一上来,给自己扣上了一顶“有意与贵妃分驰”的大帽子。

      偏偏她说的是真的,自己还不能认。

      贾宝玉只好装作自己没有学问,想要敷衍糊弄过去,谁知宝钗好为人师,偏又说出了蜡字。

      他只得顺势问道:“蜡字有何出处?”

      宝钗深知,宝玉读过大历十才子之一的韩翊的诗,上次跟着贾政在蘅芜苑题联时,写的“吟成豆蔻诗诗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两句,就套用了“书成蕉叶文犹绿”之格式,而后一句中的“蕉叶成书”典故,恰是韩翊的诗作《未展芭蕉》。

      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犹卷怯春寒。
      一缄书札藏何事,会被东风暗拆看。

      其中,颈联将蕉叶比作书札,而首联将蕉叶比作绿蜡,他怎么可能只知颈联典故,不知首联典故?

      但就是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真想不起来了。

      宝钗悄悄咂嘴道:“亏你读过那么多的书,韩翊的芭蕉诗中,冷烛无烟绿蜡干的典故竟然不知道?”

      宝玉立刻一拍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我真是该死,连眼前的诗句都想不起来了,亏姐姐提醒了我,以后不叫你姐姐,叫你一字师了!”

      宝钗原还有一分疑心他是故意的,这会儿一看,他竟是真的慌的想不起来,心里不由暗笑,还国舅爷呢,原是个草包,平日读那么多诗,到了关键时候,竟一点儿不中用。

      笑了他两句,完成目的,方回到自己位置。

      宝玉凭借精湛的演技,才遮掩掉自己的心思,却被宝钗按头逼着将“玉”改做了“蜡”,心里滴血般的难受,想哭不能哭,还得勉强再写两首出来。

      但现在已经一点儿作诗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想着能不能不作,一抬头,对上前方元春的眼神,见她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眼宝钗,唇角笑容似在暗示些什么。

      贾宝玉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该死,该死,他方才只想着“玉”和“蜡”的事,竟没留神其他,从而今情景来看,姐姐莫不是把自己和宝钗误看成了一对?

      某种程度上,宝玉确实真相了。

      出于政治立场,元春支持金玉良姻,但从亲情考虑,她也有几分担心,宝钗到底出身商户,若弟弟不喜欢她,将来撮合成一对怨偶,她又于心何忍?

      但看刚才的情景,宝玉和宝钗说说笑笑,亲密无间,却是自己多心了。

      贾宝玉见状不妙,一时,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从方才到现在,黛玉已经被惊住了,她虽知道宝钗心里藏奸,但宝钗在人前,却是端庄得体,一副千金做派,何曾想过她另一副面孔?

      又是“推”宝玉,又是“咂嘴”,又是“悄悄笑”。

      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这是皇家省亲,正经场合,平日里大家说笑玩耍就罢了,现在,她在做什么?

      岂止黛玉惊住了,迎春、探春、惜春、李纨等也俱蚌埠住了,只碍于场合,当做没看见。

      这时,贾宝玉忽从第一排,走到黛玉跟前,推了推她胳膊,唤道:“林妹妹。”

      黛玉回了神,目光迷茫的看着他:“做什么?”

      宝玉轻扯她的袖子,悄悄笑道:“好妹妹,我写第三首,最后杏帘在望一首诗,你帮我做了吧?”

      黛玉眨了眨眼。

      不是,作诗就作诗,他干什么要在众人面前,拉拉扯扯的,跟她表现的这样亲密?

      偏偏这种场合,她又不好躲开他,又不能翻脸。

      黛玉只得把自己袖子拽了回来,往旁边退了一步,低声道:“你快回去,我作完给你就是。”

      宝玉完成自己目的,笑了笑,方回去继续写诗了。

      一时,黛玉写完诗,揉成小纸团,丢给宝玉。

      此时,四首诗都出来了,只剩誊抄,众人目光便都集聚在贾敏身上。

      贾敏抄到第二首,不知看到了什么,指了指诗作,笑对旁边宝玉道:“今儿是元宵佳节,宫里尚有逐鼠的传统,蜡字左虫右鼠,不吉,怎么能放在这里呢?你另想一个,把这个字逐去吧。”

      宝玉忙笑道:“我刚想了玉字,但转念又想到,娘娘将匾额中“红香绿玉”改成了“怡红快绿”,所以只好改为蜡字。”

      贾敏笑道:“既如此说,避讳一下就完了。”

      说着,在玉左旁添了一金,以金护玉,逐去虫鼠,改为钰字。

      “绿蜡春犹卷”,重新变成了“绿钰春犹卷”。

      方才从黛玉诗作署名中回了一“香”,现在从宝玉诗作正文中又回了一“玉”。

      原在匾额中丢弃的“香玉”二字,竟全回来了,还多了一个金字。

      香玉即黛玉,贾敏把金放在香玉之中,不就是在暗指,她女儿林黛玉尊贵如金吗?

      元春心里一万个不舒服,偏偏什么都不能说。

      若贾敏改的是“玉”字,她还能责备她目无上人,着意与她分驰。

      可偏偏贾敏改的是“钰”字,把金和玉放在一起,她如果说不喜“钰”字,还要再改,就有不支持金玉良姻的意思,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元春只好略过不提,夸宝玉长进了,又点出四首诗中,杏帘在望一首为冠。

      话一出口,底下王夫人拼命朝她使眼色。

      元春看到座下之人的古怪,忽然想到方才宝玉和黛玉传小纸条,也就是说,最后这首是黛玉之作!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可惜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而且,她若要指责黛玉替作,就是在骂自己弟弟无才。

      早知道,四首有点多,就让宝玉写三首了!

      贾敏微微一笑,方才的气烟消云散。

      试完诗才,紧接着,就是看戏听戏,到了筵席上,可以小声说笑谈话,气氛也没有方才那般严肃紧张了。

      黛玉重新坐回了母亲身旁,贾敏暗中捏了捏女儿的手,悄悄问道:“累不累?”

      黛玉还在琢磨方才的事,听母亲问,唇边扬起一个小弧度,摇了摇头。

      省亲这晚,元妃对她的轻视,她自然觉察到了,虽不解缘故,但她知道母亲一直在护着她,将那些暗中逼向她的风刀霜剑全挡了回去。

      元春大不甘心。

      她这次回来省亲,主要目的是替宝钗扬名和抬高身份,以及不动声色的压制黛玉,构造出黛玉才学不如宝钗的假象,为将来舍木石取金玉打下基础。

      她贵为贤德妃,宣见宝钗、薛姨妈,还亲口夸了宝钗诗才,替宝钗抬高身份,算是完成了。

      但她要的不仅是这个,她得让宝钗在和黛玉的对比中占上风,可她不但没做到,还弄巧成拙,为黛玉扬了名。

      偏偏她不能说黛玉什么。

      贾母抚养她长大,贾敏又是她姑妈,在闺中教她弹琴读书,对她极好。

      她头上顶着贤德的招牌,一旦被人看出她为了抬宝钗,刻意针对黛玉,做出这样不孝、不贤的事,她的名声品行全完了。

      那么,只能在戏上做文章了。

      元春便点了四出戏,最后一出是《牡丹亭》中的《离魂》。

      《牡丹亭》讲的是小姐杜丽娘和书生柳梦梅的爱情故事。

      《离魂》戏中,杜丽娘魂魄来到地府,向阎王阐明她和新科状元柳梦梅有婚约之事,阎王为情所感,将她放还,她便以魂魄之身去找柳梦梅。

      元春看完戏,对演小姐柳梦梅的正旦不置一词,反问起了演丫鬟只露过几面的贴旦,底下说是龄官,元春笑道:“龄官极好,让她再做两出,不拘什么就是了。”

      贾敏听了,便知元春又开始暗戳戳的恶心人。

      不拘什么,就是不拘行当。

      她这是让演贴旦的演正旦,放在戏里,是丫鬟替代小姐之位。

      实际上的意思,不就是金玉上位,替代木石婚约?

      贾敏轻轻抿了口茶,怡然自得。

      之前元春针对黛玉,所以她才那般气愤,这会儿她针对的是宝玉和黛玉的婚约,她就无所谓了。

      宝玉虽好,有王夫人这样的婆婆,她宁肯不要这桩婚事。

      将来给黛玉招赘,当家做主,不比什么都强?

      而今没有提出解约,不过是为了正大光明的阻金玉姻缘的路。

      等清除了太上皇势力,王子腾倒台,到时候她再和老太太细谈这件事。

      然而,即便如此,元春的算盘却落空了。

      戏剧里面的规则是,无论什么时候,各行当之间都不能串戏,否则就是抢了人家的饭碗。

      偏巧,演贴旦的龄官极重视规则。

      她就是不肯替代正旦芳官,演小姐杜丽娘,贾蔷只得依从她,让她顺应自己心意,演了《钗钏记》中两出丫鬟戏份比较重的《相约》《相骂》。

      贾敏一听,不由笑了。

      《钗钏记》也是一个跟婚约有关的故事戏。

      书生皇甫吟与富家女史碧桃原有婚约,只因皇甫吟家道中落,史家便有悔婚之意,碧桃不愿毁弃婚约,便偷偷命丫鬟云香给皇甫吟赠金。

      但韩时忠从皇甫吟母亲李氏口中得知此事,为了钱财,从中作梗,冒名赴约,而后,史小姐不见皇甫吟来提亲,命云香去看。

      《相骂》讲的便是丫头云香去了皇甫家后,大骂李氏,极其热闹。

      最后几句戏词,恰是云香反复不断的追着皇甫吟母亲李氏大骂。

      “我骂你个老不贤!老不死!老不贤!老不死!老不贤!……”

      声声震天撼地。

      两出戏做完,殿中静悄悄的,但众人耳畔,依旧回荡着云香的最后一句骂词,“老不贤”。

      为了一己私利,背信毁亲,试图鸠占鹊巢者,可不就是不贤吗?

      一个王夫人,生下宝玉的亲娘,一个贾元春,视宝玉如亲子,两人加起来,恰是蠢妇母亲李氏。

      王夫人对上贾敏眼里讥讽的笑意,脸色红涨,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元春却很能稳得住,纵身为贤德妃,被一直追着骂老不贤,老不死,她也面带笑意,赞叹道:“龄官极好,不要让人为难了她。”

      话音落下,猛闻得一声钟响。

      执事太监启奏:“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试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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