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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六十九章 梦寐 昆浮满面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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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欢雪意微微偏首,“不过是依着青龙祖地的情况做了些安排,怎么,你与陛下同进青龙祖地,却什么也不知道吗?”
昆浮沉眼,“陛下同青龙私语,我又能知道什么。”
欢雪意抚着他后脑,将昆浮断羽似的浮发理顺,手法精熟,“朝芝有什么忧虑?”
这字是欢雪意给他选的,昆浮一听便耳热,方才还压过欢雪意一头的气势转瞬颓了去,虚虚搭着欢雪意肩头,软了腰。
他累极了,像垂岸的柳,但昆浮从不是肯露怯的性子,叹过便罢,扫袖打从欢雪意面前挥过,半遮面容,只露双多情潋滟的眼,“你先前说要超脱此间,也不知有什么好处,倘若当真成了,是不是也像商无别那般,跳脱生死之外呢?”
欢雪意:“商无别能不沾生死,是因其本身几乎等同于‘死’,与是否超脱境界无关。”
昆浮压起了折扇,抵在颊边,若有所思。
这模样看得欢雪意起了几分兴致——昆浮鲜少费心劳神地去想什么,同妖兽打交道时,多半直来直去,不必劳动他。少见他这样,欢雪意没忍住探手撩拨,去抚他垂敛的耳羽。
“倘若身无所牵,我倒也乐意不管什么修行事,修为有也好,没有也罢,就此在山中闲云野鹤一生。”欢雪意牵着昆浮银白发丝凑于唇边,“‘鹤妻梅子’……听着古怪。”
昆浮鸟儿撒情似的,与他交颈厮磨,收了欢雪意眼上的薄镜去,“你看着心情倒好。”
“只是方才解大哥来寻我,别时多说了几句罢了。”欢雪意眼睫微颤,离了镜片,不大能看清……近在咫尺的昆浮倒是纤毫毕现,连睫眉上泛着的些许银华都可见。他礼尚往来般解下了昆浮缀珠镶玉的抹额,这华锦在手,本最是细腻亲肤,却总觉得差点,不如昆浮一身洁羽来得好。
往日里说这话,免不得被昆浮拈酸吃醋地讽几句,今日也太反常了些。昆浮好似没听见似的,回身对着满池灵泉水出神。
自打前几日晕了一回,昆浮就有些不大对劲。总不能是在碧翎处丢了脸面,还耿耿于怀至今。虽然昆浮与碧翎都没细说,但欢雪意也猜得出他们怕是交手论过了高下,昆浮中招昏了三日,碧翎也没从他手中讨到好,不然断不能这样安分。
“你觉得天外之境是什么?庚琰求而不得的,是毫无桎梏的自由么?”
昆浮掬了满掌清水,以为明鉴照影,可水是无常物,总有波漪,影影绰绰难以看清。
欢雪意奇了,“怎想起这样的事来了?”
昆浮将水甩回池中,冷下脸道:“怎么?难不成我在你看来就是个徒有其名的草包,这些三寸之外的事,是想也不会想的。”
欢雪意没应声,神情却摆明了——不是么?
昆浮抱起胳膊,“我若事事都想完了,还要你做什么。反正你们人族心思多,不用白不用。”
“我倒素来觉得,能择一事而衷,总比样样操心样样不臻要好。”欢雪意莞尔,“从前我为天相时,是时常三五杂事在手,忙成一团乱麻的。”
昆浮:“在说我不干活是吧。”
欢雪意扬眉,“不敢。”
昆浮拿扇柄挑他下巴,“反正你在这儿,就算不为相陛下也不会放了你的,有什么要做的,同我说一声不就成了,又不是独独委屈你来的。”
“哦?”欢雪意握住檀木扇骨,借此笼上昆浮手背,“我说什么,仙君都依言去做?”
昆浮下意识后挪了几分,险些栽进水里,慌张攥住了欢雪意。
这下算是落进欢雪意掌心了,昆浮几乎压进了欢雪意怀中,他们同寝同眠久了,原先能闻见的些许燃香味道,这会儿也觉不出了。昆浮常听凡人说若是一块过日子久了,连容貌行举都会愈发接近,大概就是所谓“夫妻相”吧。
这道理若是放在神仙们身上,约莫也是差不多的。自从欢雪意去梅山待了几年,身上总有几分玩风弄月的劲头——也可能是不在天界忙了,总算有个活人样了。
只是说着这样的话、手还揽在昆浮后腰上,欢雪意依旧是这副无精打采的神情,怕不是从前干活熬坏了脑袋。
昆浮推开他,摁住了欢雪意双肩,好叫他不可妄为,“想做什么?可别琢磨歪心思出来,当我什么都容得吗。”
欢雪意失笑,“仙君紧张什么,我又不能将你生吞活剥了。”
昆浮满面飞红,将欢雪意别开,“少来消遣我,我要睡了。”
他抬袖化作原身,鹤姿清高,扑翼挡开欢雪意,一跃而起飞至对岸。
欢雪意懒散斜坐,目光始终未离开昆浮。
尽管在月华秘境中清闲久了懒了性子,但昆浮并不易倦,这些日子里的情态不可不言古怪。昆浮避而不谈,欢雪意也不便直言追问。
鹤栖岸泮,看不出假寐与否,只是静若石塑,仙境怡人。
也罢。
欢雪意喟叹着,心道:昆浮又不是无知孩童,心里总是有数的,为天界操劳多年,知道大局为重。
至于眼下的忧虑……只是自己的几分私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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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陷得愈深,看得愈清。
起初尚且混沌无觉,连此身是梦非梦也说不清,似乎连形体都未有,只是天地之间一魂魄。
到后来见了光,从原本模样中被生生撕出来,不知受谁操纵,捏出了三魂七魄、皮肉骨血,从此落了凡胎,掉进红尘中。
每回梦寐中来见的,是那古远的兽族四圣——朱雀待着他总是极周到亲昵的,昆浮天生无父无母,却常听旁人说母亲就是这样。朱雀性子活泼温和,待万物百族都是一派温柔,在青龙提出推人族上位时,也只有朱雀沉默未曾反对,后来白虎闹得极凶,倒叫朱雀有几分过意不去,待南地人族更是宽慈几分。
敢情万年前的天下大势也乱成一锅粥,不比如今好到哪去,况且四圣也不算全然一条心,以青龙为首,朱雀与白虎更为亲密,玄武则独居北地,鲜少往来。
昆浮再愚钝也该想明白了,这是他的前生,与在朱雀祖地中所见相合,他就是那只莫名其妙被当炮仗线掐了的倒霉月华鹤。
彼时月华鹤灵智不开,还仰赖朱雀教养,但借着前生眼睛的昆浮不同,他能从四圣往来之间嗅出些微妙的僵持,结合欢雪意向天帝所呈之言:程九黎说青龙被蒙骗将气运让渡给人族。看来差不多就是这时候的事。
梦寐之中他也曾见程九黎。那时程九黎方飞升成仙,闻听青龙之决断,在四圣之间奔走,自然也访了朱雀。程九黎极尽劝说,朱雀却只是摇头。
“青龙大哥有自己的打算。”朱雀叹道,“或是天意如此,你也莫要太执念于心了,于修行无益。”
程九黎茫然立于门前,仰首看朝暮树正逢荣时——可眼下的、往后的繁荣又是真切的吗
乘黄是瑞兽,月华鹤作为清气化身,天然与之亲近,跌跌撞撞地从朱雀怀中扑到程九黎身边。程九黎沉默无言,垂首以长角轻轻蹭碰小鹤。
而在梦中,昆浮最常见的是朱雀。
她在外人面前不常开口,总似腼腆,但若是遇上白虎青龙之类熟友,便要轻快活泼得多,大抵鸟雀总有这样的本事,滔滔不绝半日也不见累。
月华鹤是青龙托她抚养,朱雀对着它,更是本性暴露无遗,捧着小鹤满山晃悠,见了只青虫飞蝶都要多嘴几句。
那时光景不可多得,往后如何狼藉满地,那也是往后的事了,可以揽于怀中的,也唯独是此刻的春光罢了。
但这回入梦,是昆浮有意为之。他借亲昵时取了欢雪意的一丝气息,他们毕竟曾连过红线,欢雪意的气息可以作为锚索牵引他的神识,叫昆浮不至于完全沉入梦中。
他攥紧了他的索,叫这流光幻境停驻,为他劈出光阴外的一隅之地。
受碧翎引动,他魂魄中的异质觉醒,并且为他织造了这场旧梦。
昆浮:“朱雀,是你。”
无情春风将梦魂悠悠吹散,往昔不过石中火掌中沙,昆浮立于自己心象之中,月明风清,他在枝垂叶曳的朝暮树下见到了红衣绾发的朱雀。
这一缕来自朱雀的魔魂不知何时埋于他魂魄中,在被引动前,昆浮甚至从未察觉端倪。
朱雀与月华鹤亲近,又长久蛰伏于此,若是哪天突然发难,意图夺舍重回世间也不是不可能……但昆浮不想这样揣测她。
尽管只是故梦中如露如电的交情,昆浮也相信朱雀不会这般不择手段地行事。
可每当他想要靠近,朱雀与她所倚的朝暮树便离得愈远,就像传闻里浮于大漠涸云间的海市蜃楼,无论如何也只是幻景罢了。
朱雀回身,向他投来一眼。
那是古远的、母亲的目光。因威名与庇护而得称四圣,她站在太古的山川前,从此一切孕育而生的川流都像她未尽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