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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一章 问心 欢雪意面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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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尽说红尘有奇事,王侯将相几个痴?迷林多困叩道者,荒途少将初心执。你追我求谁能会?但问归心知不知。从来无常是有常,唯得随遇能安之——”
常百乐舔了舔爪子,跳上如是观肩头,“唱的什么东西?”
“嗐,”如是观挤眉弄眼朝他一笑,“文采不好,写不出什么好东西,爷不喜欢?”
常百乐歪了歪脑袋,“听不懂,像念经。”
如是观摇摇头,“欸——和尚道士,念经是本分。”
“呸!”常百乐啐他,“装模作样什么呢,你现在可是江湖妖道!”
如是观:“是!小的定然恪守妖道本分,坑蒙拐骗无所不为,这样好了?”
常百乐翘起了尾巴,“嗯哼,不错不错!”
他踩着如是观肩头跳落,欲盖弥彰地往如是观身后躲绕,换为人身,捻走了如是观架在面上遮掩的一副墨黑小镜。
那双眼已不复华泽,昔日鬼魅似的能洞悉一切的金瞳也暗淡了,像一块蒙尘的琥珀。
但如是观至此总算求仁得仁,再无苦扰。
常百乐伸手拨他发尾,随口道:“看你捻了好几日手指头,到底在算什么呢?莫非——啊,你又要去赌场了不成?咱们这回玩什么!”
“这可比咱们赌那仨瓜俩枣有趣得多,”如是观比了个手势,指指上方,“这可是天上那几位的大事。”
常百乐想了想,道:“那我觉得还是赢钱比较要紧些,毕竟明日还说要去吃三杯鸡来着。”
如是观悠闲地揣起手,躺在他算命摊子后边的小摇椅里,“爷说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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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界有奇事。见天雷劫云流转,还当是人间又有哪个有出息的后生要来,好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去天帝那儿打探,却都无功而返,只因这天劫不在人间,而是现身于天界。
劫云不紧不慢地飘,到了——月华秘境。
大家便作鸟兽散:自欢雪意与昆浮闭关以来,月华秘境里头隔三差五便有些什么地动雷响,早都惯了。
唯独天帝持水镜,可观一二,若有所觉地叹道:“终于下定决心了么。”
欢雪意终于下定决心,渡最后心劫。
照理说,他参悟混沌之力,不可能这么几十年便有成效,但如今昆浮与他神魂相系,不必行双修之法,也可将道途相通。难得昆浮起了会儿修道之心,竟然遇上这样事半功倍的好事,真是便宜他了。
他天资极好,只是此前从不多花心思,本就脱胎混沌而生,要论感悟心得,不是欢雪意这种门外汉可比。有昆浮相助,欢雪意只用了区区五十载,便已触及突破壁垒,只是在此之前,他须与天道做个了断。
于是再历心劫,是二人同往。
“你不是曾问我,在我飞升时的心劫中看到了什么吗。”雷鸣如催,欢雪意却不紧不慢地收起了拭剑的软帕,“其实我那时什么也没看见。”
昆浮挑眉,“我可半点儿都不奇怪。”
欢雪意:“不知这一回,我究竟能看见什么。”
昆浮如今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魂体一个,想上手也是有心无力,只绕着欢雪意浮了几卷,催促道:“去了便知。”
天劫在顶,涌来的是愈缠愈深的墨色浓云,将他们包裹,欢雪意已感知不到昆浮的存在,是天道有意将他们分隔,唯独神识中紧紧牵连的红线还不远千里地为他系着一点熟稔的气息。
欢雪意再抬眼,面前出现的是许久不见的一位故人——欢斗。
他与欢斗虚挂着养父子之名,没什么父慈子孝的深情可言,欢雪意神智不开,而欢斗只是出于恻隐之心收留他,又将他视作反抗庚琰的一柄好刀罢了。欢斗没理由做他心劫之中拦路的那个,欢雪意拂袖扫过,故人面容烟消云散,穿过鬼魅似的薄雾,又见一抹扎眼的艳色涌入视野。
时至今日,哪怕欢雪意的修为已称得上独步天下,他也仍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之剑。因为这是庚琰,他便不得不提防。
没人知道心劫中所见的旁人究竟是什么,在修道者的口口相传中,心劫中照逢的故人或许不止是一道无知无识的傀儡幻影,甚至可能就是为天道所携来的本尊魂魄。
欢雪意此前所历心劫不值得参看,眼前的庚琰究竟是什么,他心里也没底。
“怕什么?”庚琰戏谑道,“怕你做了下一个我么?”
欢雪意心中明了。
心劫到底是心劫,他心魔已除,余下的阻碍只剩道心,这是天道派来问他的,果真一针见血。
“是。”
欢雪意当然怕。
他是因庚琰而生,一生都缠着斩不断的宿孽,如今他将庚琰取而代之,站在了庚琰曾经的位置上,所做的,也几乎是与庚琰无异的事,他怎么能不怕?
“此间之外,你即将遇到的是什么人,你心中并无定论。”庚琰缓绕至欢雪意身后,目光如俘猎的蛇,“你打开这条路,此后必然还有千人万人再踏上你这条路,包括那个——你亲手带大的金龙。数万年的秩序将在你手中毁于一旦,你与我又有什么分别,嗯?”
“多说无益,”欢雪意抬起极剑,“出招吧。”
心劫之中没有灵气可以,因此灵力也不得调动,欢雪意所能依仗的,无非是自己那点剑术。
三泉剑与极剑短兵相接,铿锵擦鸣,彼此都毫不留手,招招致命。欢雪意偏首避开三泉剑锋刃,翻腕袭向庚琰后颈要害。
“哈,这就够了么?”庚琰嘲弄道,“倚仗这些,你就能在这条万劫不复的路上走下去么?”
欢雪意眼前一黑,手中动作也稍滞,竟什么也看不见,只耳畔听得有破空之声,依本能闪躲。
“你比我更可恶,”一只手按在了他眼上,欢雪意飞快将其斩断,但目力并未恢复,“核壳之内自有洞天,你又何必要打破,将那帮愚夫推到他们本不该涉足的天地去呢?商无别尚且九死一生败落了,你那孩子似的陛下,她能做到什么?你又能做到什么?”
欢雪意目不能视,仍与庚琰交战。而他将行的那所谓无境之境,对他而言也无异于盲人摸象,前路无垠,却不见得有他的容身之所。
他们的纷纭三界,也只是三千世界里微不足道的一个,不过恒流之中一沙砾,欢雪意逼着所有人向前,自己却无法笃言他们的前路究竟是何方。世外或有别致光景,也可能是狂风浪涛,但——
“我相信陛下,也相信我们之后必有后来人。”欢雪意翻身一挣,“我志不在此,尽当尽之力便是。至于你我……”
极剑风流卷荡,也在欢雪意昏蒙一片的视野中划开一线天光。至此,欢雪意面对的不再是“庚琰”,而是看护众生数万年的天道本身。
“我能回答的,只有我必做自己当做的事。襁褓稚子,也终有成人之日。”
大道无形不可观之,欢雪意只有朦胧的知觉,隐约见听得深沉一长叹,似忧心忡忡又似无可奈何。
压制灵力的桎梏消散,欢雪意也终于得见身外之景,翻涌劫云正缓缓消撤,不出意外的话,昆浮那儿也不会费什么力气。他们到底没那么多精彩纷呈的坎坷往事,心劫也不必太过担忧,只是此前欢雪意摇摆不定,非要等到占得七成把握才肯一试。
至于他和庚琰……
欢雪意心道:庚琰与商无别一个两个都爱这般说话,可见老东西约莫都这副德性。
往后若他也活成这样,岂不真是下一个庚琰了?
至少得先想个法子改些老毛病……譬如视躯壳为外物,虽不足道,但叫亲朋忧心总是不好。
天劫如退潮般撤去,墨云卷散,欢雪意于云雾中瞥见昆浮虚影,但到底魂魄不禁久久现,还是钻回了欢雪意戒中。
昆浮语气古怪,“我可等你许久。”
原是劳他做了肝肠望断的小倩丽娘,欢雪意扯开话头,“从前仙君问我,如今也改换我问问仙君,心劫里头见到什么了?”
昆浮素来坦坦荡荡,“朱雀。”
想必昆浮的心是比他坚的,天生地养的灵智,不是拿来作茧自缚的,因此昆浮可从不在大事上踌躇。别说是已成往事的朱雀,就是他、天帝来了,也动摇不得。
“也好,由我们代四圣看看,天外的斗转星旋。”
他们身周的灵力不断翻涌消融,是的,消融,灵力被消解,归于混沌,而混沌又是无处不在的本初,是世间之有常。这无境之境中没有灵力,只充盈着这寻常般的混沌,故为“无境”。
在这里,灵力损用难以补回,因此欢雪意收敛灵力与气息,再度打量这些璨然流转的星汉。
以今日眼光观之,则大有不同。那些星点外都裹着极强悍的空间法则,恐怕每道星点皆是如他们这般的人世,里头有森罗万象不可窥探。
“哎呀,欢迎欢迎——”
从天而降之人,正是此前与欢雪意有一面之缘自称李墨者,他闲庭信步般慢悠悠下落,一双猫儿似的澄蓝招子扫过欢雪意指前戒石,“竟是有两位,真是好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