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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枯枝 ...

  •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从教室敞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皱了桌面上摊开的试卷一角。

      姜雪宁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这是她自己选的,班主任曾皱着眉问她要不要往前坐坐,她只是摇头。这里很好,一偏头就能看到窗外那棵梨树。此刻枝桠光秃秃的,嶙峋地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用炭笔草草勾勒的素描,了无生机。

      离高考还有不到一百天,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咖啡因和无声的焦灼。教室里大部分人都低着头,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汇成一片沉闷的潮声。偶尔有窃窃私语,也迅速湮没在潮声里。

      没有人看向姜雪宁这边。她的周围仿佛有一圈透明的壁垒,自然而然地隔绝了喧嚣。她不主动说话,也没有人找她说话。这种默契从高一分班持续到现在,大家心照不宣——她父亲是附近出了名的酒鬼加赌徒,闹事闹到学校来过两次,最后一次甚至动了手,被保安拖走时嘴里不干不净的骂声传遍了半个校园。母亲呢?据说早就跑了,跟了别的男人。这样的家庭,这样的背景,就像一层洗不掉的晦暗底色,让她理所当然地成了集体中那个模糊的边缘影子。

      她并不在意。或者说,她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接受了这一切。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窗外那棵梨树上,眼神空濛,像蒙着一层早春化不开的薄雾。

      路寒舟坐在教室的另一端,正中央的位置,被一群同样优秀的同学环绕着。他刚刚解完一道物理压轴题,放下笔,下意识地抬眼,视线越过几排黑压压的脑袋,准确地落在那个靠窗的侧影上。

      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身形单薄,肩膀瘦削。她用手支着下巴,长久地凝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午后寡淡的光线下显得清晰又脆弱,仿佛一碰即碎。她的睫毛很长,偶尔眨动一下,像疲倦的蝶翅。

      路寒舟微微蹙起眉。

      他又看到那种眼神了。深深的,沉沉的,不是属于这个年纪的忧郁或烦恼,而是一种……近乎暮色的沉寂。仿佛所有的光落到她眼底,都会被那片浓稠的黑暗吸收殆尽,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在看什么?那棵死气沉沉的梨树有什么可看的?

      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看什么呢?老班盯你了。”

      路寒舟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摊开的习题册,但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却暂时失去了吸引力。脑海里还是那双眼睛。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大概是小学的时候,姜雪宁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住在奶奶家,离路家不远,两个小孩时常凑在一起玩。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追在他后面“寒舟哥哥”、“寒舟哥哥”地叫,声音清脆得像檐下风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她奶奶去世,她不得不回到那个乌烟瘴气的家之后?还是她父亲第一次闹到学校,她被叫到办公室,回来时眼睛红肿却一言不发之后?

      记忆的碎片模糊不清。路寒舟只记得,不知从哪一天起,那个爱笑的小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沉默寡言、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姜雪宁。他们依然是“邻居”,上学放学偶尔会同路,但话越来越少。她总是走在半步之后,低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他试图找过话题,问她功课,问她最近如何,得到的回答总是简短的“嗯”、“还好”、“没关系”。

      那种疏离,无声无息,却坚固无比。

      放学铃声骤响,打断了路寒舟的思绪。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桌椅挪动的声音、交谈声、收拾书包的哗啦声混成一片。姜雪宁动作很慢,她将试卷仔细折好,放进那个边缘已经磨损的旧书包里,拉链有些卡顿,她试了几次才拉上。

      路寒舟被几个男生拉着讨论篮球赛的事,等他摆脱他们再抬头时,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他快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正好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走出教学楼,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三两结伴,而是独自一人,沿着校园主干道旁那排光秃的梧桐树,慢慢往校门口走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贴在地面上。

      她的方向,是回家的方向。也是那栋旧居民楼的方向。路寒舟知道,那里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心里某个地方被细微地刺了一下,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疼。他抓起自己的书包,跟了出去。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远远地跟在后面。隔了十几米的距离,看着她走过喧闹的街市,穿过拥挤的人流,像一尾逆流而上的、安静的小鱼,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她在路边摊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白面馒头,用塑料袋装着,拿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走,环境越嘈杂破败。路面坑洼不平,两旁的楼房灰扑扑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空气中飘浮着劣质油烟和垃圾混合的气味。

      姜雪宁在一栋六层的老旧居民楼前停下。楼下几个光着膀子的大爷正在下棋,声音洪亮地吵嚷着。她低着头,快速从他们旁边经过,走进了黑黢黢的楼道口。

      路寒舟站在街对面的一棵香樟树后,看着那扇黑洞洞的单元门。他知道她家在四楼。窗户紧闭着,没有灯光透出来。也许她父亲又不在家,或者在家却醉得不省人事。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那扇窗户依然漆黑一片。初春的晚风带着未散的寒意,吹得他手指有些僵硬。他终于转身离开,心里那股沉闷的滞涩感却挥之不去。

      她眼底的暮色,是不是就像这永远等不到亮起的窗户?

      路寒舟不知道答案。他只觉得,那棵枯瘦的梨树,和她望向窗外的侧影,像一根极细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留下一个隐秘的、带着微痛的印记。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这将是姜雪宁作为“姜雪宁”,留在这个校园、留在他视线里的,最后一段时光。

      几天后,那场倒春寒来得猛烈。梨花终究没有开。而姜雪宁的座位,空了。

      起初只是空了一天。有人猜测她病了。空到第三天时,班主任在早读时面色凝重地走进教室,宣布了一个消息。

      声音通过不太清晰的扩音器传出来,带着沉闷的回响:“我们班的姜雪宁同学……于前天晚上……意外去世了。”

      教室里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路寒舟坐在座位上,感觉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凝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班主任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靠窗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落在积了一层薄灰的桌面上。

      那里,再也不会有人用手支着下巴,长久地、寂然地,望向窗外那棵永远不会开花的梨树了。

      她死了。

      在那个梨花将开未开的三月。

      葬礼无人问津。据说她那个父亲醉得根本没出现,远方的母亲也联系不上。最后是社区和学校出面,简单操办了后事。去送行的同学寥寥无几,大多是班干部出于责任。路寒舟去了。那是一个简陋的殡仪馆小厅,冷冷清清,连哀乐都显得有气无力。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校服,眉眼清秀,眼神却是空洞的,甚至没有看镜头。

      路寒舟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张黑白照片,胸口堵得发慌,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她最后望向窗外的眼神,想起她独自走在夕阳下的瘦削背影,想起那扇始终没有亮起灯的窗户。

      那时他不明白,她眼底深深的暮色从何而来。

      后来他站在她空了一周、积了薄灰的座位旁,看向窗外那棵依旧枯瘦的梨树时,忽然之间,仿佛有一道冰冷的电光劈开混沌的脑海。

      他懂了。

      她不是在等花开。

      她眼底那片荒芜的暮色,是在等一个永远失信于她的春天。

      而那个春天,连同她一起,死在了高三那年的三月,梨花将开未开的时候。

      教室里渐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高考的压力冲淡了一切。只是偶尔,有人会提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女生,语气里带着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事后怜悯。

      “其实她挺可怜的。”
      “早知道……唉。”
      “没想到会这样。”

      路寒舟不再参与这些话题。他只是变得更沉默,学习更拼命。他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书本和习题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心底那片不断蔓延的、冰冷的空洞。

      那棵窗外的梨树,在某个无人注意的夜晚,悄悄抽出了一两点惨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芽,但很快,又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打得蔫萎下去。

      终究,是没有开花。

      属于姜雪宁的春天,迟到了。
      并且,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永远地缺席了。

      路寒舟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摊开的生物课本上。他的手无意识地抚过书页上一株植物的插图,指尖微微发凉。

      无人知晓,在远离这座城市某个潮湿温暖的南方小镇,一间简陋的租屋里,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女正对着镜子,用剪刀一点点剪去及腰的长发。黑色的发丝纷纷落下,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镜子里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神不再是沉沉的暮色,而是一种淬过火般的、冰冷的清醒,以及深埋其下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姜雪宁死了。
      从今天起,她是姜遇春。

      春天或许会失信,但人,总要自己试着活过去。

      剪刀落下,最后一缕长发飘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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