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涅槃 ...
-
南方的空气是黏稠的,带着海腥味和常年不散的湿气,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无形的薄膜。
姜遇春租住在小镇边缘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阁楼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和一个需要自己烧水的小电热壶。屋顶低矮,夏天想必会闷热如蒸笼,但现在是初春,湿冷的寒气从木板缝隙钻进来,反而让人觉得骨头缝里都渗着凉意。
她并不在意。这里很好,足够安静,也足够便宜。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认识“姜雪宁”的人。
她用身上仅有的钱(大半是临走前从那个醉鬼父亲藏钱的鞋盒底层抽走的,小半是她过去几年从牙缝里省下的)付了三个月房租,还剩一些,需要精打细算。当务之急是找一份工作,任何工作,只要能让她活下去。
小镇不大,机会不多。她试过餐馆端盘子,但对方嫌她年纪小(她用的是以前捡到的一张模糊的、年龄稍大的身份证复印件,声称自己已满十八),又看着过于瘦弱,怕她端不动菜盘。试过便利店收银,店主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逡巡,让她很不舒服,最终没去。最后,她在镇上一家小型印刷厂找到了一个临时工的位置,负责折叠和装订一些简单的宣传册。工作机械重复,报酬微薄,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气味,但胜在是按件计酬,多劳多得,且不需要过多与人交流。
她剪短了头发,齐耳的短发让她看起来利落了不少,也掩盖了几分原本过于柔和的轮廓。她开始学习模仿当地人的口音,学习挺直背脊走路,学习在必要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不达眼底的笑。镜子里的女孩一天天变得陌生,肤色因为缺乏营养和劳累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像被反复打磨的石头,褪去了曾经的茫然与暮气,变得坚硬、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锐利。
只有午夜梦回,从那些充斥着醉汉叫骂、玻璃碎裂声和母亲决绝背影的噩梦中惊醒时,她才会允许自己短暂的脆弱。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背心,她蜷缩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紧紧抱住自己,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或者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直到心跳慢慢平复,冰冷的理智重新接管身体。
不能回头。她对自己说。姜雪宁已经死了,死在那片暮色里,死在那棵枯瘦的梨树下。现在活着的,是必须抓住任何一点生机、努力向前的姜遇春。
白天,她在印刷厂折叠无穷无尽的纸张,指尖被粗糙的纸边划出细小的伤口。晚上,她缩在阁楼昏黄的灯泡下,翻捡来一些旧课本和辅导资料。高考错过了,但学习不能停。这是她知道的,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路。数学公式、英语单词、文言文注释……她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贪婪地汲取着一切知识。困了就用冷水拍脸,饿了就啃最便宜的那种干硬馒头。知识是燃料,喂养着她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印刷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男人,姓陈,面容严肃,话不多,但做事还算公道。有时看她加班到很晚,会默不作声地塞给她一个尚且温热的茶叶蛋,或者一句硬邦邦的“早点回去,路上小心”。这份不动声色的善意,像阴冷角落里偶尔透进的一缕微光,虽然稀薄,却足够让她在几乎冻僵时,感觉到一丝暖意。
小镇的生活单调而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但姜遇春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喘息。她需要积累,需要力量,需要一个全新的、足以支撑她走下去的身份。
半年后的某一天,她在旧报纸上看到一则不起眼的招生广告:邻市一所职业技术学校开设短期电脑培训课程,包教包会,推荐就业,学费可以分期。她的目光在那则广告上停留了很久。电脑,网络,这是她完全陌生的领域,但也是她隐约感觉到的、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她计算了手头的积蓄,加上接下来几个月的工资,勉强够第一期的学费和路费。几乎没有犹豫,她向陈老板提出了辞工。陈老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多结算了半个月的工资给她。
“女仔,出去闯闯也好。”这是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离开小镇那天,天色灰蒙蒙的,又要下雨的样子。姜遇春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旧书,一点零钱,还有那张模糊的身份证复印件。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栋住了大半年的老旧阁楼。
汽车颠簸着驶离小镇,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街巷逐渐变成陌生的田野和山峦。姜遇春靠在车窗上,感受着发动机传来的细微震颤。心底那片荒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不是柔嫩的春芽,而是带着尖刺的、顽强的野草。
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课程。一切从头开始。她比班上任何一个人都用功,因为她的起点更低,因为她没有退路。键盘的敲击声、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复杂的软件操作……最初像天书一样的东西,被她用近乎自虐的方式一点点啃下来。她几乎不参加任何课余活动,除了上课、练习,就是去图书馆查资料,或者找各种兼职:发传单、做调查问卷、在网吧做夜班网管……只要能挣钱,能学到东西,她什么都做。
她的变化是缓慢而彻底的。营养不良的苍白被南方的日照镀上了一层浅麦色,短发长了些,被她随意扎在脑后。因为需要不断与人沟通(兼职、问询、甚至是为了争取机会而进行的小小谈判),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开口,从最初的生涩僵硬,到后来的流畅自然,甚至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用轻松的语气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笑容依旧不常到达眼底,但至少表面看起来,她已是一个努力、开朗、为生活奔波的普通年轻女孩。
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始终冻结着一块永不融化的冰。那里封存着“姜雪宁”所有的恐惧、无助、被遗弃的冰冷,以及那棵至死未见梨花的枯树。那是她的燃料,也是她的警钟,提醒她绝不能停下,绝不能回头。
两年后,短期培训结束。凭借出色的成绩和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或者说,是生活磨砺出的早熟),她得到了培训学校老师的推荐,进入一家小型互联网公司做基础的技术支持。工作依然忙碌琐碎,但环境好了许多,也有了相对稳定的收入。她租了一间条件稍好的公寓,继续利用一切时间学习,考取相关的职业资格证书。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齿轮,规律而高速地运转。她很少想起过去,想起北方那座城市,想起那所弥漫着油墨和焦虑气息的中学,想起那个总是坐在教室中央、沐浴在光环里的少年。那些记忆太遥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且带着尖锐的痛感,她本能地将其深埋。
直到某个加班的深夜,她处理完最后一个技术问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随手点开一个沉寂许久的高中校友群。群里正热闹地讨论着什么,消息刷得飞快。她本打算直接关掉,目光却被其中几条信息绊住了。
“……没想到路寒舟这么厉害,听说他研究的那个什么植物基因项目拿了国际大奖?”
“人家本来就是我们那届的学神好吗?直接保送的顶尖大学,现在又是顶尖的植物学家。”
“好像还是单身?啧啧,这种男人,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谁。”
“说起来,当年我们班那个姜雪宁……要是她还在……”
话题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随即被其他消息飞快地覆盖过去,仿佛只是不经意间触碰了一个早已蒙尘的角落。
姜遇春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路寒舟。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她以为早已平复的涟漪。那个有着干净眉眼、优秀得让人无法忽视的少年,那个曾经是她苍白青春里唯一一抹亮色、却又因阶层和境遇的鸿沟而显得遥不可及的邻居哥哥。
他竟然成了植物学家。
她眼前莫名闪过那棵窗外的枯瘦梨树。他会研究梨花为什么不开吗?他会让枯木逢春吗?
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用力掐灭。她关掉了聊天窗口,连同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一起关进了黑暗里。
无论路寒舟成为多么耀眼的人物,都与她无关了。姜雪宁已经死了,死在那个没有春天的三月。活下来的是姜遇春,一个需要为自己挣命,为自己开拓生路的普通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南方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城市霓虹晕染出的暗红色光雾。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永不停歇地奔向未知的远方。
她深深吸了一口略带污染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她转身回到电脑前,开始整理明天的工作计划。屏幕幽幽的光,照亮她平静而坚毅的侧脸。那些深夜啃食的孤独,那些被生活重压几乎碾碎的瞬间,那些从绝望废墟里一点点扒拉出的勇气,最终铸成了此刻这个全新的、看似无坚不摧的灵魂。
春天或许曾对她失信。
但现在,她要自己成为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