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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联邦元帅(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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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长斯对处理发烧还挺有经验。
亲临战场总是容易受伤,伤口没有得到即及时的处理一场高烧总是免不了的。
触及易玖滚烫的额头,傅长斯原本想取点退烧药给易玖吃,可易玖这个滚烫的热源贴着他的胳膊不放,打着寒战还要喊冷。
傅长斯他一点都不冷——身上热得比刚打完一场架还难受,他看着易玖过于难受的样子心中也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无奈之下,他只好去拿了湿毛巾替易玖擦拭一遍身体,腾出手把纳尔多叫回了家。
傅长斯皱眉:“他……怎么了?”
被人一个通讯从夜宵里喊回来的纳尔多,言简意赅地回答:“生病,发烧。”
易玖被别人又是擦身体又是灌药的也没醒,虚弱地盖着一床被子,室内调到了让傅长斯都感觉到不适的温度,易玖却不再喊冷了,舒展了紧皱的眉峰。
傅长斯把视线收回来:“没问你这个,他的身体素质——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不差。”
纳尔多怎么可能忘了他经手过的病例,纠正了傅长斯的说辞:“不是不差,而是很好,问题就出在这里。”
“你再怎么报复心强——”纳尔多绕了个弯,“也不至于把人折腾成这样,肯定不是你导致的问题。”
傅长斯黑脸:“我没问是不是我导致的。”
纳尔多:“不不不,你误解了我的意思,他异常试失温的状态持续多久了?”
“如果你问的是他觉得‘冷’——”
傅长斯陷入回忆,说话的动作一顿,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一段时间他珍之重之易玖而频繁做过的噩梦。
傅长斯一想起这些就心烦意乱,他走到易玖身边,叹气地摸了摸青年的额头,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水,傅长斯俯身拿起湿巾擦拭那些汗水:“……从我结束内部元帅选举投票的议会开始,他就经常觉得周围太冷。”
纳尔多想起跟着他们一同整理文件名单时看到的资料,大部分都是被藏起来的医用途径方面的数据,几人也不多看,丢给了纳尔多处理。
纳尔多问:“你认识易玖的时候,检查过他的籍贯,是么?”
傅长斯疲倦地回答:“他的籍贯一直在联邦,负责档案的部分已经被查实腐败,顺着查下去触及的就是帝国那一侧了。我不确定他的籍贯是否准确,老师在过去一直瞒着我关于易玖的档案和身份。”
“他的经历……”傅长斯停顿,继续说道,“也许都是捏造的吧,我分不清,不应该问我。”
不少部门做事还需要亲属回避,让傅长斯去作证关于易玖的事,实在太为难他了,傅长斯自认他做不到。
他现在根本分不清楚易玖展现出来的样子有几分是真的有几分是假的。
真想相信易玖这副趴在角落里发烧的样子才是他真实的样子:
——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是那么乖巧又听话的样子,害怕他离开时也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他的手心里。
傅长斯很想贴着他的额头,亲密地安慰他,可每次这份冲动升起的时候,傅长斯都会想到那一天精心准备好的求婚仪式。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意气风发的易玖,脸上的挑衅比装出来的乖巧真实多了,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是知道自己没人接应后故意示弱的伪装?
还是知道他舍不得伤害那副乖巧的皮囊,于是趁势蛰伏等到合适时机再给他背后来上重重的一刀?
纳尔多收拾好装备,想起那些出自帝国之手的脑部资料,心中嘶了一声,总觉得他此刻的联想不太巧妙,但又怕给人不必要的期望:“籍贯不会出错。”
纳尔多欲言又止的样子太过于明显,傅长斯不喜欢有话不直说,隐瞒来隐瞒去让他很头疼:“有事就直说。”
“我还没定论呢,不方便说。”纳尔多拒绝了,带着医者严谨的诊断,“你带着易玖,去一趟医院,这里没有能做检查的设备。”
易玖不让别人近身,傅长斯没办法,连着被子把人一起带走。
纳尔多开了一个脑部的具体检查,认真严肃地解释说:“我怀疑他脑子有病。”
傅长斯:“……你也可以顺势开一个片子检查自己。”
“真的脑子有病。”纳尔多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再次重申,“你有没有听说过多年前,被勒令禁止的卧底计划?”
帝国培养卧底情报渗透这一套源远流长,联邦部分话事人寻思着,就凭帝国能搞,自己不搞岂不是吃了大亏??
在两边斗法之下,冲突逐步激烈,最后演化成残酷的情报争斗。
分明没有诉诸大规模的热武器斗争,却因为两方卧底斗法情报失误,导致了两国的各自三个自治区被自己制造的武器轰炸。
除了及时躲在地下掩体的人以外,所有地上的土地都被彻底铲除干净,至今还是一片焦土,只能等待时间任凭自然的生态恢复,外力无法干涉那片区域。
而那片区域,如今统称为西莱尔区。
——也是易玖的出身。
餐厅。
“真是一群工作狂啊,老大一个电话就把人叫回去加班!”张文得意道,“还好我不加班。”
沈年打断了同事们的好心情:“看通讯吧,元帅让我们立刻查个东西。”
“帝国当时在西莱尔区收购的资产势力,还要查背后的行动?他找这个干什么……?”
“还特意强调,要一份全面的帝国卧底培养资料。”
傅长斯彻底接管军部后的目标极其明确,对于帝国不必再实行更多的停战条约,他们本就是分裂而成的两帮,他的行为指向也很清晰——
清算内部的蛀虫和结束停战条约同时进行,此刻严查帝国的行动方针也不奇怪,可是西莱尔区本就是盖棺定论的一桩惨案,大部分人也不会花精力关注,傅长斯的动作是明确地为了那个特定的人。
张文手肘抵了抵沈年,挤眉弄眼:“喂,那个小易副——易玖,当时是你负责的资料,要不这活也还是你处理?”
沈年应下,不介意多接了点工作。
他相信自己的能力,确信他寻找到的资料不是被帝国伪造的,老元帅那边虽然是掩盖了部分易玖的身份,可是……
沈年想起那一阵打在背后的麻醉药、过去那段时间的相处,笃定了心中的判断,看见晨光初曦,放下筷子站起来,暂时告别同僚,也没忘了揶揄:“我还是现在就回去工作吧,为了元帅的幸福。”
帝国面对内部意见逐渐统一的联邦反击很是吃力,他们的统治制度本就糟糕腐朽,如今遇见灭国难题的第一反应是先追责。
统治者狠狠训斥了一番情报部门糟糕的工作,尤其是易辰,帝国上下在他的部门上拨了那么多资金,如今却成了战局最大的导火索。
易辰铁青着脸离开仪事大厅,询问在帝国内卧底得到的有用情报——答案当然是0,一个又一个的情报通道被斩断,最后他只能又想起了易玖,他们把易玖当成诱饵,联邦打得也是这一个主意。
易玖被傅长斯带走的消息不需要隐瞒,傅长斯也没想着隐瞒。
易辰无奈,在上头的强压之下只想死马当着活马医,能不能翻盘无所谓,能让傅长斯再吃点亏受点伤,他也能用这一业绩交代。
但是又一个消息打断了他的想法:“我们发现了一卷0019的异常记忆录像。”
***
易玖的脑部检测出了一个初步的影像,纳尔多找了不少过去封存在档案里的帝国卧底计划的资料,一一比对。
谢江月就比纳尔多快多了,他立刻就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
他围着暖炉werwer开哭:“为什么弱智做任务还不给补贴啊,这么压榨人劳动法何在。”
系统被他嚎的脑子疼,先不说谢江月用暖炉的电到底从哪里来,至于为什么会变成弱智还用它解释吗?可惜系统还是屈服在逐渐升高的嗓门里:“行行行,回去后给你申请弱智补贴。”
傅长斯还没能等到纳尔多的诊断报告,心烦意乱,又不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一直待在病房里守着易玖,他过不去那天的加冕礼,也忘不了打在腹部上的伤口,疼痛清晰得宛如昨日刚发生。
易玖也只是缩在被子里不说话,他几分钟前就醒了,似乎意识到病床边穿着冷硬军装的人是谁,不敢吭声,连呼吸声都很克制。
傅长斯只有沉默。
通讯声嗡嗡响,他看了一眼易玖,裹着易玖的被子缓缓动了一下,露出柔软的头发,白皙的额头,一双小心翼翼看着他的黑色眼睛。
傅长斯收回视线,拿着通讯器想离开。
——衣服下摆却被猛地抓住,也不知道高烧了那么久的人哪里来的力气把他抓起来。
易玖小声哀求着:“不要走,傅长斯,你不要走……不要去参加那些会,不要去中央……”
傅长斯冷着脸听易玖说的话,可那些话却慢慢变得不对劲起来。
易玖:“你能不能回来?我好冷,到处都好冷,我想抱抱你。”
“有人想害你,傅长斯。他们都想害你。”
傅长斯的神色微动。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我会保护你的。”
青年断断续续地说这话,黑色的眼眸全无焦距,他分不清,他根本分不清眼前的这一切到底是现实还是脑海内数不清、根本数不清的混乱回忆。
状态很不对劲,傅长斯冲上去握紧易玖的手,可这个动作根本不管用。
易玖根本看不清此刻抓着他的人到底是谁,他只觉得有人碰了他、有人要抓住他、有人要拖着他进地下室——最后象征自由的地面上方会传来巨大的爆炸声,一切的自由都消失了!只有在地底苟延残踹出卖信仰和自由的人才配继续活着!
易玖的脸庞在某一瞬间露出一个极为惊惧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恶鬼,喉咙里挤出稚童一般的呜咽和尖叫——“不!你不要过来——”
傅长斯捧住易玖的脸颊,轻轻地捏了捏,以为易玖陷入了一场罕见的梦魇:“易玖!你醒醒!”
他看见易玖仍然陷入自己的幻觉里没有醒来,易玖紧紧地咬着后牙不放松,关节出传出可怕骇人的磨蹭和打战声:他整个人开始不明原因的发抖,像是正在脑子里遭受着可怕的酷刑。
傅长斯无法,强硬地把易玖抱住,捆住他的手,将自己的指节伸进易玖的嘴里,试图掰开他的牙齿——易玖已经把自己的口腔咬出血了,血丝点点滴滴地从嘴角渗出来,傅长斯从没有见过这么害怕的易玖。
但伸手的举动无疑是触发了易玖的防御机制。
害怕得浑身颤抖的青年扑上去,死死地咬住那个在他见到的迷蒙幻境里强硬掰开他嘴巴的人。
所有人都是不可信的,所有人都想要害他,他要咬死所有人,耳边响着不知名的低沉话语,絮絮叨叨,急急切切,可是易玖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听不懂。
傅长斯的惯用手被易玖咬着,他在一瞬间想了很多个反制动作,却又在看见易玖眼底惊惧害怕的神色时慢慢松了肩膀,手上是很痛的,不清醒的易玖根本不知道在做什么。
傅长斯将另一只没被咬住的手抬起来,轻轻地拢住易玖的肩膀,吃痛地咬牙,轻声:“别怕了。”
虎口处已经被咬出了血,易玖尝到了熟悉的铁锈味,两只虎牙仍然搭在虎口处,陷入幻境的青年意识到现实里有人在喊他,他慢慢地扬起脑袋,手握着傅长斯受伤的手,尖锐的牙缓缓离开——迷蒙的雾气从眼前散开了,他离开了那层癫狂的凌乱的幻境,回到了现实。
茫然的眼睛逐渐变得清醒。
易玖慢慢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白皙的脸颊处陷开两个极浅极浅的酒窝,很乖,很可爱,苍白的嘴唇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红色血迹,很漂亮,给他添上了久违的活力神色。
这是一场久违的清醒。
易玖认出了傅长斯,眼睛里充满了漂亮的水雾,他一直都那么依赖救过他的人,语气柔和地答道:“傅长斯……是你呀。”
纳尔多匆匆赶来,神色低落,想推开门,从玻璃窗外窥见这一幕时止住了手。
他收住声响,想无声无息地离开此处,不去打扰。
这一动静却早已被易玖捕捉,平和宁静的清醒被另一个记忆占据——易玖认为自己全想起来了!
他注视着周围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你快藏起来,要快点藏起来——他们都想害你!”
傅长斯:“……”
傅长斯意识到了什么,那份带点抗拒的拥抱变了意味,今天没有下雨,新的一天刚刚开始,一切都是那么好,带着新的希望奔向未来,医院里风景很好,他心里却开始下起小雨。
他像是做出一个重要的承诺似的,把人环起来,让易玖的整个人身上只余留自己的味道:“没有人会害你的。”
惊惧的青年抓住另一人的手,指甲在手背上划开长长的痕迹,易玖急忙地否认:“不是,不是的!有人想害你,他们都想要你死掉……可是傅长斯很好,我不想让傅长斯死,想要让傅长斯活下去,要一直活得很久很久的活下去。”
傅长斯郑重承诺说:“我很厉害,也没有人能害我。”
怀里的人又陷入了茫然,他已经分不清记忆里那些听到的看到的画面究竟是什么,他看到了很多人的鲜血,看到了傅长斯仇恨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易玖只能张口,说着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话:“可我……也害你了呀——”
语气疲惫:“你没有害我,你很好。”
“不对不对,我说错了!我没有害你,我不是他们,他们都想害你,但我没有,我——”
“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易玖埋进傅长斯的怀里,露出欣喜的笑容:“我有很好地保护你哦。我没有害死你……”
“易玖有很好地救下傅长斯的。”
傅长斯掌心抚摸着易玖柔软的黑发,心却一点一点往下沉,小雨转为无声的大雨。他艰难地勾了勾嘴角,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毫无异样,开口时却满是艰涩。
他甚至不在乎那些真相了,他只想让易玖好起来。
他有滔天的权势地位和外人难以想象的财富,易玖从他身上想要什么都可以,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也都不重要,什么都比不上易玖,他只想要易玖好好的——易玖的话却轻易击穿他好不容易重新树立起来的那道防线,至此所有的爱恨都像是一个笑话……只余下很多的爱,疼痛的爱,苦涩的爱,心酸的爱,舍不得的爱。
易玖揽住傅长斯的脖子,黑色的眼眸里跳动着许多的星星。
易玖像是在看着他,又不太像,他的语气格外欢欣,像是来找大人要糖果吃的孩子,那么单纯又可爱:“我好疼啊,傅长斯你亲亲我好不好?好不好?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上一次易玖也喊过疼,他却没有亲过易玖。易玖一直都很诚实,他却没有当真。
易玖喊疼,那一定是真的很疼了,他却没有在易玖身边,丢下他一个人——
他丢下易玖一个人在黑夜里等了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