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你身上有她的影子 该是他疯了 ...
-
黎浮生没有单纯到觉得仅凭一把匕首就能杀死大宗师莫如讳。
比起现在杀了他,她更好奇莫如讳为何会在半年前的鬼域一战中持剑背叛她。
扪心自问,他待在无名山庄的那三年里,她待他极好。
好到三位殿主和十二殿生都忍不住劝她,即便想寻一位鬼君作陪,以莫如讳四境修士的身份,实非良选。
彼时的黎朝暮听了,嘴角勾出一抹痞气的邪笑:“四境如何?修士如何?”她斜倚在王座上,眼神慵懒又倨傲,语气散漫:“鬼君之位,许他又如何?”
鬼殿们面面相觑,闭口不言。
到了第二天,黎朝暮仍是力排众议,将莫如讳带在身边宝贝着。
当时鬼域上下都在议论,说她色欲熏心,被一个陆方四境来的小白脸搅乱了心神、丢失了理智,迟早会惹出大事。
黎朝暮不听,还故意在众人面前展现。
结果,她的肆意妄为引来了陆方四境精心筹谋的围剿,而她也被给予偏爱的人一剑穿心。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话果真不假。
黎浮生低叹了口气,深感不值,后直起身,环视一圈。
方才与莫如讳缠斗的修士们似乎都不见了,他们是被……
罢了,不见了正好,省得她费心思避开视线。
黎浮生不再搭理莫如讳。
她提起裙摆,在凌乱不堪的后院绕了几圈。
除了些肉眼可见的花草池鱼,没发现任何密室或者通道。
断章枪在哪儿呢?
宋彰明既然要在道场展出,又在此处布置了严密阵法,必不会放在很远的地方,可为什么就是找不……
哦,莫如讳。
他拿了断章枪?
他拿断章枪做什么?
不会真相信那什么传言吧。
概率很小,但不至于为零。
真是个疯子。
捅她一剑还不够,居然还惦记着什么鬼域秘界?
黎浮生脚步一转,朝着那个半死不活的人走去。
她一靠近,莫如讳就像是嗅到她气息的豺狼,忙不迭抬起头,努力睁开眼睛,似乎在仔细辨认她是敌是友。
黎浮生随手戳进去的那把匕首还嵌在他的胸膛里。她低眸看了眼,很是慈悲地帮他拔了出来。
鲜血汩汩而流,莫如讳好似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要在她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黎浮生挺直腰杆子。
她敢确定,自己现在这副容貌与从前没有半点相似。即便现在回到鬼域,她自称是黎朝暮转世,也会被相识多年的三位殿主嗤笑着丢出去,乱棍打死。
他们都认不出,更何况是只与她相处三年的莫如讳。
黎浮生很自信。
自信到让莫如讳产生了怀疑。
他凝望着她,瞳孔中弥漫着深沉阴冷的幽暗,像是潜伏在黎明前的凶兽,要将一切魑魅魍魉剥皮拆骨。
那眼神宛如深潭,湿冷凝重,几乎将她包围。
黎浮生回望着。
二人视线相触,互不退让。
最终,莫如讳缓缓垂下头,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下。
黎浮生一愣。
她可太熟悉他这副自怨自艾的模样了!
每当她忙于处理鬼域事务,消失好长一段时间才回到无名山庄时,他就会露出这副委屈巴巴、楚楚可怜的表情,好似在无声谴责她——
我知你身处高位,诸事不由己,故而不得不狠心将我一人留在空荡寂寞的屋子里,从白天等到黑夜,时时牵挂你的安危,茶饭不思。其中缘由我都清楚,我不怪你。
黎朝暮明知是陷阱,却还是招架不住,只能翻出她特意搜罗回来的奇珍异宝,好声好气地哄着他,让他宽心。
但这回……
她可不是富得流油的黎朝暮。
她的兜比脸还干净。
黎浮生冷眼看着莫如讳,见他半天没反应,正想问他是不是拿了断章枪,莫如讳主动开了口。
“一个踏陆界的小修士竟也敢觊觎断章枪?当真是不自量力。”
黎浮生:“……”
半年不见,呛人的功夫倒是见长。
“踏陆界的小修士又如何?老实告诉我断章枪在哪儿,否则大名鼎鼎的莫宗师可要死在我这名不经传的小修士手里咯。”
黎浮生嘴角噙笑,手里不停转动着嘀嗒流血的匕首。
莫如讳跪坐着,被血浸透的湿润衣裳贴在他身上,将他包裹得很紧。他头颅低垂得厉害,尖瘦的下巴几乎要抵在锁骨上,说出的话却凌厉尖锐。
“杀了我又如何?我若不想说,没人能从我的嘴里问出话来。”
他学着她的口吻,继续呛她。
黎浮生眉头一紧。
断章枪还真在他这儿。
她缓和了表情,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这里除了你我并无旁人,我想,你应该是将那几百名修士禁锢在另一个空间里了吧。同时困住这么多人,即便是你,也撑不了多久。那些人可不像我,一旦挣脱出来,必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他们杀你可比我杀你简单多了。”
“莫宗师,只要你告诉我断章枪的下落,我可以助你离开此处,免于死劫。如何?”
闻言,莫如讳轻笑:“我不怕死。”
黎浮生:“……”
“你不怕死——”她倾身凑过去,耳边几缕发丝垂落在他的肩侧,染上些许血腥:“但你应该不愿意看到断章枪落在他们手上吧。”
莫如讳眼帘一颤。
黎浮生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笑道:“我不会做出任何有损断章枪的事情,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吧,莫大宗师。”
说完,她挺直发酸的脊背,反手锤了两下。硌手的脊梁撞上她凸起的手背节骨,没敲一会便敲得自己手背发红。
黎浮生掐算着时间,在莫如讳灵力濒临崩溃的节点前,再次开口:“莫宗师既然如此在乎断章枪,想必也是对鬼域秘界感兴趣。我可在此许诺,只要你将断章枪给我,我会全力助你开启秘界,绝不食言,如何?”
莫如讳抬眼看着她,无动于衷。
黎朝暮:“……”
就这么喜欢断章枪?不是,以前他近距离看了这么多次、摸了这么多次,也没见他夸两句啊。
她有些生气了。
哄也哄不好,唬又唬不住,只能来硬的了。
黎浮生习惯性地瘪了瘪右边嘴角,莫如讳忽地一愣,朦胧视线渐渐凝出些许焦点。
黎浮生道:“行,你既不愿意,那就等那群人打破空间逃出来吧。反正以你的修为,大可拉上些倒霉的陪你一起死。”
她说完,径直站起身,拢在膝间的裙摆犹如锦簇花团,刹那绽放。
莫如讳望着她纤细修长的背影,心念一动,伸手轻轻抓住了她飞扬起来的裙边。
黎浮生陡然停止脚步,低头看他:“干嘛?”
莫如讳没说话,只是默默松开了血污肮脏的指尖。
黎浮生轻蔑一笑,提步继续向前。
出了后院便是主殿,赵霖霄听到这边的动静,指不定已经带弟子过来察看了,她得在他们来之前赶紧离开。
黎浮生如是想着,步伐也变得快了起来,可偏在她踏出后院的那个瞬间,莫如讳忽然说话了。
“我同意。”
黎浮生猝然顿足,侧过脸:“什么?”
莫如讳跪在晦暗不明的交际处,身上半是黑暗半是银辉。
他定定地看着她,重复道:“你的提议,我同意了。”
黎浮生眉眼瞬间染笑:“早同意不就好了嘛。”
她屁颠屁颠跑过去,一只手穿过莫如讳的胳膊,将他血润衣裳包裹的手臂扛到肩上,手掌毫不避讳地扣住他的腰身。
莫如讳偏头看着这个形销骨立、风吹就倒的瘦弱姑娘。
她与那人全不相似,没有她的意气风发,更没有她的英姿飒爽。
如果是那人,此刻定会使出那把泛出寒光的长杆银枪,指着他,逼他自己站起来。
即便是趴着、跪着、四肢撑地、筋骨寸断,她也只会逼他竭尽全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倾身扶着他,帮他脱离困境。
该是他疯了,才会觉得她像黎朝暮,答应了她那莫名其妙的提议。
莫如讳自嘲一笑,黎浮生扣拢他腰间的手蓦然一紧。
“我好像……”她有些尴尬地看着他,舔唇道:“抱不动你。”
“你不是宗门弟子么?为何身体差成这样?”
“先前受了伤,尚未恢复。”
“那你打算如何带我出去?”
“自然是扶着你出去。”
莫如讳皱眉:“外面全是九华宗的人,你就打算大摇大摆地扶着我出去?”
“对啊。我一无盈满修为,二无法宝武器,不这样扶着你,难道要让你自己走出去?”
莫如讳瞬间陷入了沉默。
他似乎上了艘贼船,还是艘破破烂烂的贼船。
黎浮生无声抱着他,瘦如竹竿的手臂环在他背后,好似一根引导藤蔓生长的木杆,笔直的、强硬的,□□在他身后。
她不像,却在某些细枝末节的小动作上与那人有几分相似。
怎么办。
他想她想疯了。
现在居然在一个灵力低微的病秧子身上寻找她的影子。
黎浮生倒是没注意莫如讳此刻复杂变化的心情。
她只是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好像高估了这副躯壳的力量,不仅杀不死一个苟延残喘的男人,就连扛着他走都办不到。
黎浮生不服,换了几个姿势,从侧边扛到正面抱,左边抬到右边担,前面搬到后面提,腰腹到胸膛,莫如讳身上能摸的不能摸的,她通通摸了个遍。
整到不耐烦时,偶尔还会凶他两句。
“明知道我没多少力气,你就不能自己动一下?”
“你说你,明明看着瘦了不少,怎么一身肌肉硬得和石头一样,害得我抱都抱不起来?”
“九华宗的人可马上来了,你再不配合,咱两都得交代在这儿。你是无所谓,我可不想死。”
莫如讳胸前洇出一大团血,肋骨下,心脏渐渐跳得快了起来。
他垂眸看着这个努力搬运他的姑娘,余光瞥见她沾染血色的素白霓裳,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又在理智归位后迅速否决。
受伤太重,脑子真的要出现问题了。
莫如讳叹了口气:“抱紧我。”
黎浮生也没觉得不妥,抬起头,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他:“你想到办法了?”
莫如讳瞥开眼,道:“我尚留有一丝余力,可保你我二人瞬移百里,但此举过后,我体内灵力耗尽,再不能压制宋彰明等人。你——”
他话说到一半,眉头一皱:“你叫什么名字?”
黎浮生原在认真听他的计划,哪知他说着说着,忽然问起她的名字。
倒没什么可瞒的。
她道:“黎浮生。”
“云烟宗,黎浮生。”
天下黎姓之人何其多,莫如讳默念了两遍她的名字,心尖却是止不住轻颤。
“黎浮生,我需要与你再做个交易。”
黎浮生诚恳问道:“什么?”
“我带你离开此地,在我灵力恢复前,你需保我不被天机门与四境的人带走。如何?”
黎浮生这时候倒是反应过来了。
这是用逃脱换取庇护呢。
她轻笑道:“若是只有我一人,离开此地应该不成问题。”
莫如讳也笑:“若是只有我一人,离开此地也不成问题。”
黎浮生:“……”
他继续说道:“可若放我走了,你就找不到断章枪了。”
黎浮生很快认输:“我同意。”
她答得坚决:“你的提议,我同意了。”
言罢,迅速搂住他的腰身,也不嫌弃,将脸贴在他的胸口。
莫如讳骤然怔愣。
当真是能屈能伸大丈夫。
他怎么会将这样一个油腔滑调的人错认为她?
莫如讳无声斥责着自己,过了许久,黎浮生问他:“你这招式还要蓄力么?”
莫如讳再度催动几近枯竭的灵台,喉间翻涌了一股腥甜。
“不必。”
话音未落,周遭华光骤闪,下一瞬,二人消失,突破空间而出的宋彰明等人骤然落地。
其中不乏有人破口大骂——
“莫如讳!你个魔头竟然耍阴招!有本事过来单挑啊!!”
便有另一个人扶着腰,颤颤巍巍走过来,好言相劝:“我们一群人都打不过他,你怎么敢和他单挑?这位道友,你怕不是被他打坏了脑子,神志不清了吧?”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