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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上舞,地上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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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天上舞,地上伍

      风云之下,禘都。

      四十八楼,禘都第一大酒楼,每日迎来送往,说书唱戏。里头有数不尽的乐子,道不完的风流,于禘都瓦舍中只手遮天十余载而不倒,里头少不了一代又一代纨绔子弟,游戏人间之辈的贡献。

      今年,是禘元乾代……不对,已经叫雨代了——的第十五年秋,正值放榜之日,四十八楼里头人声鼎沸,但最热闹的那一桌正坐着当今四十八楼自诩第一大摇钱树,司军从一品参研洛振国将军嫡子,太子伴读——洛河。

      若说这洛河,也实在是个传奇的人物。你说他纨绔,他日日花天酒地,招猫逗狗,屡掷千金;你若说他才华,他也是文可达天听,武可保家邦。

      就是今年,他也参加了科考。

      话说今年科考,不仅有许多重臣之子,还有一批新才子下场,为此四十八楼今早就敲锣打鼓地设下了赌场,预测着今年的名次。如今大厅里坐的,十有八九,就是等着开盘的人们。

      状元的大热人选不多,拢共就三个:除了洛河和一位江南才子江南水公子简唐,就是如今赌盘上炙手可热的状元种子,司户正一品参簿甘鑫嫡次子,当今圣上亲口相认的义子,天霖世子甘霖。

      “洛公子,现在场上的账面投甘公子是状元的又比您多了一百两,您看……”

      “这次我来!”

      洛河喝着酒,理也不理那楼里的小二,但围在桌前的人就有开了口的,他们大都是小官家的嫡子或者大官家的庶子,虽然看着光鲜亮丽,但是在这遍地王侯的禘都,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人,也就能在这微不足道的小钱上逞逞英雄,但是这么一来一去地吼着,也算热热闹闹,倒没冷场,账面也平平稳稳地就这么继续往上爬——相比之下,只有简唐面前的小盘看着略有些寒酸,但差的也不多。

      洛河被特意安排在了一个离赌面最近的窗边,外头就是禘河,上头有一个为四十八楼来往的权贵的游船特设的红枫渡口。洛河看着赌面许久,只颇觉得有些无趣,抬手示意小二把窗开大些,看向了外头融融的绿水,以及水上漂着的悠悠落枫。

      平心而论,洛河如此花天酒地但是万千禘都少女给他的外号仍是“春闺梦里人”的重要原因,就是他这副得天独厚的皮囊,怎么说呢,让人见之欣喜,肤浅一点的人一眼足以沉沦。

      洛河看着窗外的景色,将手撑在了窗台上,有阳光洒在了他光洁的额头上,映射在他几缕翘起的头发上。众人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洛河正看着的禘河,是禘都第一大河,横贯江南,直通塞北门户,是国之赛要。当年苏郡第一富商朱家出家产半数之资助先皇开凿而成,其工程浩大,举世瞩目。后来朱家没落,又遭逢大难,还是凭借着祖上的功德,才免于灭族之祸。

      如今经年已过,两岸人民已习惯了守滨而居。如今秋日里,清风吹落片片秋。柳虽萧条,却也有绿韵,更别提红枫三两棵相映。也有妇女洗衣,也有娇儿戏水,也有鸳鸯成双,也有野鸭啄鱼。其实不过是美景千篇,可是俗人却一律动心。

      有文人墨客,见着洛河看景,忙拿出早些年字斟句酌的得意的诗词歌赋,应情应景地高声唱咏起来。

      可惜听者无意,洛河只是抬头懒洋洋地扫视了一圈,没见几分兴趣,倒是打了个哈欠,说不上是因为放松还是困倦,他环抱了手臂,趴在了窗台上。

      他是放松了,可是桌前的人全屏住了一口气,听客默默退去,生怕打扰了他,文人灰溜溜离开,找旧友挽尊。

      终于只留下洛河在原处,半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绿水悠悠。

      所有人,都在等着什么,好打破这一奇怪的氛围。

      终于,一叶小舟踏波而来,还伴着一阵清朗地骄傲地朗诵。

      “十月风高——天盈蕴!拙目有幸辨妍意。凭此相逢重(chong)君子!瑰红与乐——同,庆,意!”

      嗓音嘹亮,韵脚合章,应情应景。此刻碧水蓝天,惊起飞鸟,实在惊艳。

      两岸之人先都静了一瞬,然后才齐齐爆发出热烈地喝彩!

      “彩!彩!彩!”

      “好诗,实在秀笔!”

      “今日堪当简唐兄一声君子,真是有幸!三生有幸!”

      “辨妍意,同庆意!看来简兄对于中榜胸有成竹啊!”

      禘都之人虽久闻水公子简唐大名,但简唐长年在江南,空有个江南第一才子的名号闻名禘国,见过的他长什么样儿的除了些个达官显贵,也就只有同窗书生了。如今这么显眼的在众人面前,还是第一次。

      洛河像是被吵到了,漫不经心地撑起头,看向了水中央的小舟。他身后的四十八楼内的人见势不对,寂静无声,生怕惹到了这位大少爷。

      嗯,又是这一套。洛河鄙夷地想。

      素手举杯,傲然而立,舟头枝尾,我为风流,那是江南水才子,简唐。

      在那舟上还有一人,身量修长,眉目英挺俊秀,一袭天蓝色书生衣袍,坐于简唐对面的几案旁,红枫煎茶,梨煮霜雪。洛河见到他——就冷笑。

      抛开其他头衔不谈,那就是如今状元的最热人选,四十八楼被逼出来的并列第一大摇钱树——天霖世子甘霖。

      如今整个禘国——托四十八楼说书人的福——妇孺皆知甘、洛两家的不对付,虽然他们一文一武位极人臣本应没有利害冲突,可是因为一些事情见面就掐。然而他们两位都是如今圣上陪着长大的伴读,助他夺嫡成功,平定外乱的从龙功臣,这么多年了,倒也谁也没弄下去谁。只是前几年的赫罕族与禾纥族之乱,圣上派遣洛将军亲自镇守塞旗边关,有传言是甘大人使了手段,好让自己在王畿一家独大,是以两家年龄相仿的小公子也从点头之交,一日日交恶起来。

      今日放榜,不可避免就是一场甘洛两家尊严的“死生”之战!也难怪洛河如此态度。

      “拙目自拭不自知,妍丽怎比金折桂。水流三滴已难持,汇海无踪强自诩。”

      洛河隔着窗懒洋洋地扬声。

      一时间人群又静下来一瞬,有机灵地看向了说话的人,立刻开始起哄,众人有的不明就里,但禘人与生俱来的看热闹基因瞬间觉醒,也开始起哄,看客们炽热得几乎灼烧的目光随着轻舟移动,好像要将天蓝色的衣袍点燃。

      但是甘霖依旧不紧不慢地饮茶,只是最后他留了一口,倒扣在了桌上,开始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简唐探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地哈哈大笑,然后又朗声而念。

      “我本苍茫海,腹有乾坤,胸有三千,天地泱泱远!可怜洛水河,肚中无物,脑中空空,无奈自然急!”

      相比于洛河暗中地讽刺,这边可是已经直说大名了!连四十八楼内都隐隐有了些暗笑声。

      洛河正打算反唇相讥,却被一阵大笑打断。

      “若把才子比山川,山川东汇;若把俊杰比江河,江河回流。山川锦绣前程路,相笑不负韶华梦。勇毅为国心所向,沧海洛水东流望。”

      “禘麟公子!是禘麟公子!和水公子同为四十八楼百大诗词写手的禘麟公子!”

      “如此大气度,不愧为禘都第一人!”

      围观中有认识的人,大声介绍着。眉梢眼角,全是见到了大人物的兴奋。

      他怎么来了!

      洛河下意识皱眉,暗暗撇了一眼一旁愈来愈近的小舟上静静坐着的人,又在心底冷哼了一声。

      若单看这位禘麟公子也是穿着朴素,自有风骨,只是眉间眼角的贵气,让人总觉得他委身素服实在奇怪。

      洛河无奈地站起来和禘麟行了一个书生平礼。

      眼角却暗暗扫到那边小舟,发现它已经靠上了红枫渡口,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再看回来,却发现这禘麟公子身后,带着乌泱泱的一帮人。

      洛河只粗浅瞟了瞟就知道,这些人几乎都是有名有号的才子人物,几乎可以断定是下午放榜时甲榜上的子弟。

      压下烦意,洛河熟练地挂上了一个笑容,拿出自己一贯的纨绔子弟的腔调:“禘麟公子!你竟也来了?来来来!都快坐!来人,上酒菜!今天我要好好招待禘麟和众位才子!”

      适才集聚的一群乌合之众知趣儿地暗暗退下,小二们紧赶着收拾了楼里的桌椅。这些子弟年轻人居多,青年才显自然带着傲气,即使面对洛河此等一品大员之子也毫不发沐,此刻都大大方方地落座,但只有禘麟和一位书生坐在了洛河所在的主桌。

      那边水坞桨停,甘霖和简唐也上了岸。甘霖身上有封号,岸边的看客们都向他行礼,还给他们让了一条道。甘霖他们也不觉尴尬,径直走来正坐在了洛河和禘麟所在的主桌,洛河虽万般心不甘情不愿,也还是得起来给甘霖行礼,禘麟也笑着站起来行礼,但甘霖微微侧身躲开。

      至此,四十八楼的目的达到了。此刻楼内宾客云集,表面只是品茶会友,实则关注点全在一楼水岸旁的那几桌。

      才子们相聚,自然有一番少年意气要讲,一腹才华横溢要显。于是很快,除了主桌以外的几桌都有了高谈阔论。唯独这主桌,很静,静了很久。好像还会静更久,要一直静到下午放榜一样。

      于是看热闹的人们又开始等了,等着什么能再一次打破僵局。

      但是这回等的不久,也就是楼里几乎稳定下来后,楼内正中间的舞台,突然传来一阵琴声。

      也正是这一招先声夺人,才使众人的关注暂时挪到了四十八楼正中央。

      但是奇怪的是,除了刚刚破空的一声,人们并没有看到什么人出来表演,窃窃私语了一阵,以为是后台失误,正准备再次移开目光时,轰然一声巨响,四十八楼高悬于四十八楼的那只巨大的金光闪闪的仙鹤灯应声而碎,散作了漫天金箔,似雾如雨而落。

      漫天金雨,犹坠楼人。在朦胧间,有倩影,在肆意。

      是金裙,舞飞天!

      舞女半掩娇颜,环佩叮当,藕臂舞袖,赤足踏空。丝绸漫漫,薄纱绾绾。或而向天捧月,或而问地寻芳。轻盈玲珑,舞姿曼妙,伸拉抻展,缩弯曲蜷,无不舞随心意,淋漓尽致。

      才子们一众先是看的呆了,随即就有开口成诗以颂的,禘麟带来的那位书生还年轻,心纯血热,率先开口:“金绳悬身,飞天于空,恍惚神女,却下人间。”

      “尘梦难逢,俗人难见。”洛河并不如那位公子一般激动,却也眯着眼笑着接上。

      “衣袂不媚,悠诱非意。”禘麟也转转手中酒杯,跟着叹道。

      舞女飞天,离地,云转,天翻。简唐忽然站起,以茶作墨,就在桌上写了起来,然后按耐不住地直接唱咏了出来:“无风情满袖,无语意难平。飞升四八远,如上清泉京。金箔耀日清,飞鹤相排云。羲和与共舞,天地与共倾!”唱完就大笑着奔至于台下与飞天之人共舞,带了一众才子共行。

      只有主桌上的四个人,除了禘麟带来的书生跟简唐一起去跳舞,其余三个,都一动不动。

      “舞颂飞天,全无丝竹,是以风也歌,枫也歌。山川流水,莫不应和。”坐在洛河对面的甘霖也轻轻道。可惜他声音不太大,大部分音量都被一阵阵的叫好掩盖。但甘霖喃喃完一抬头,就对上洛河似含笑而非欢愉的目光——应该是听见了。

      禘麟正在全神贯注地看舞,如此佳句,竟只被时刻关注自己的“死敌”听见,甘霖轻轻弯了弯唇。洛河看见后暗暗嗤了一声,方又看向空中的飞梦。

      恐怕今日这四十八楼也是铆足了劲,想抓住这难得的盛况,要大放异彩,打出名号,坐实自己天下第一楼的名号。

      只见那空中飞舞的人轻轻腾空一转,无数红枫飘落。

      “好香!”有人高声嚷了一句。

      “那枫叶是香的!”随即有人惊叹。

      “什么香?”

      “像是酒——是酒香!”

      这几声疑问像是开了一道闸门,突然就演变成了美人天上舞,小二地上伍的奇景——无数楼内的伙计鱼贯而出,顷刻间,每张桌案上都多了一壶酒。便是站客,手上也多了一个满满的小竹杯。

      好大方的酒家!

      人们都好奇地端起来品尝。

      是美酒!是清冽甘甜,馥郁芬芳,却不醉人的好酒!

      杯酒之下,舞尽人欢,唇齿邂香。舞韵酒香,泻玉流芳,相与绵长!

      “今朝饮他一杯酒,不负盛世禘华京!”禘麟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方叹。

      这一舞,舞出多少世间之美,众人来不及回想,究竟诗舞酒人,孰非人间,众人也来不及遐思,而四十八楼却又有人出来公布:“众位客官,今日因才而来,却无所往,难免可惜。今日,我们四十八楼向各位才子征集适才众位评鉴的新舞与新酒的名字,并赋诗一首作解,由本楼掌柜选取。最后选中者,将终生免费饮本楼新酒,楼倒不毁!凡参与起名者,可捡拾适才飞落的铜金纸写好交与楼内小二,笔墨由楼内提供,供各位客官传用,三炷香时间后结束。现在,燃香!活动开始!”

      “原来不过是愚人金。”禘麟顺手捻起一片掉落桌上的铜金纸笑道,“有一阵我还真以为是金箔,原来真正的拙目竟是在下了。”

      在座众人都是聪敏之辈,马上懂了禘麟的调侃之意,都笑起来。

      洛河也笑道:“都说禘麟公子才高八斗,我看其中六斗都用在了挖苦我等俗人上,就怕禘麟公子你剩下两斗之才,却也胜了吾等愚人假金,拿下这新酒头筹啊!”

      禘麟连连拱手,笑称不敢。

      适才分酒的小二,这回又拿来成堆的笔墨纸砚分发,只是水岸旁的几桌笔墨纸砚都是人手一套,其余白丁都是传用。

      洛河写的很快。

      虽然洛河今年也不过十七岁,但抛开他纨绔的名声不谈,他的文韬武略,一直不逊于甘霖、简唐的名声,不然也不会成为状元的唯三争夺选手。

      洛河正奋笔疾书,却听见禘麟公子漫不经心地询问:“听闻四十八楼正在猜状元花落谁家,天霖世子可曾听闻?”

      甘霖也在写着什么,闻言抬头:“在下也不知,适才洛河公子一直在此处,公子不若问他。”

      禘麟又笑起来:“是。那洛公子,你怎么说?”

      洛河干笑两声:“其实不过是四十八楼追名逐利,公子不必挂怀。”

      禘麟点点头,继续写着。倒是甘霖写了一会儿像是觉得不对,又抬头,斟酌了一会儿才问道:“科考那几日我曾寻过公子未果,公子那时去做什么了?听闻是去打猎,可有什么收获?”

      禘麟估计正是有了想法,笔下飞快:“天霖世子果然消息灵通,原本一早是打算随家父打猎的,谁知路上正巧经过禘都贡院,那时门尚未开,就看见了几位来的早的同窗被人围住,猜想应是难见的才子,一时兴起便下车攀谈,颇为投缘,他们志在鸿鹄,也带动了我的一腔热血,于是当即告罪离开,筹买了一应用品,也去考了一考。只是我来得早,走得急,回的晚,怕是刚好与你们二位错过。”

      洛河听完,想了想现在赌盘上的情况,只觉得一阵手脚冰凉——幸亏甘霖问了一嘴,否则……

      他当机立断,站起来对着余下三人道:“我写完了,如今已是将近正午,这四十八楼我最熟悉,便替众同窗们选一选午食的菜色吧。”

      简唐和禘麟旁边的年轻书生都搁下笔道了一句有劳,洛河也回了一句客气,才往后厨走。

      洛河走到后厨,吩咐了其中一个掌勺的些什么就返回席间。

      洛河回去时,甘霖正与禘麟聊天。

      “不知禘麟公子身旁这位公子如何称呼?在下不知你的名姓,不敢唐突。”

      “在下凌云,来自苏郡。”凌云回答的声音十分冷淡。

      简唐扬了扬眉:“你的口音虽有些苏调的意蕴,但底调倒是不像。”

      也不知为什么,面对简唐,凌云的态度反而没有对甘霖的那么生硬,甚至十分和缓热情:“家父并非苏郡人,在下受其影响,口音就有了些偏差。”

      洛河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

      简唐向洛河颔了颔首。甘霖随即又开口,试探性地对着凌云问道:“今秋科举,凌公子也参考了?”

      “是。”凌云点点头,却总有一副不愿与甘霖多说的意思。

      甘霖一向谨慎,察觉了凌云对自己态度不好,心中大致明了,不再轻易搭话。简唐则是一个傲气的,自然一般不会主动开口。洛河刚回来,也不太了解情况,于是一时桌上又冷了起来。

      最终禘麟开口想要活跃一下气氛:“刚刚各位都写了些什么,不如说出来众乐乐?”

      洛河本就有打破僵局的打算,顺着就说了自己的:“向天捧日日不允,问地寻芳芳自留。今朝红枫舞秋枝,酒香醉舞梦几许。舞名地枝舞,酒名尘梦隅。”

      简唐顿时激动地拍桌:“好诗!”

      禘麟和凌云也赞赏不已。

      只有甘霖不咸不淡地看了洛河一眼:“洛公子好才情,倒显得在下的诗不堪入目了。”

      简唐却不乐意了:“这叫什么话?你的才华绝不输谁!莫不是藏拙?好不好可不由得你说,快给我们先看来!”

      甘霖兴致不算太高的样子,但架不住简唐的水磨工夫,还是说了:“天歌一曲人间舞,俗人不闻红枫浦。红妍伴酒香秋泻,流翠凝金醉美人。既无丝无竹,那就舞名天歌曲,又佳酿凝金,那就酒名流翠凝金。”

      简唐似是陶醉地反复吟诵这两首诗,还喃喃感叹道:“天歌曲,地枝舞,流翠凝金尘梦隅。相辅相成,果然是才子之思……”说罢还兴冲冲地对甘霖说,“难怪你一开始扭捏,竟是你们的才思如此一致!”

      禘麟含笑不语,慢慢悠悠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倒是洛河,拍桌子打板凳地大声道:“谁跟他才思一致?怕不是刚他听了我的,又现作了一首吧!”

      简唐对于洛河的发作一时有些发怔,禘麟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习惯性的解围:“即便即时而作,其中才情也不凡,在座各位都是才子,若实在要分个先后,那我只能先占个最后的位置了。”

      洛河这才偃旗息鼓,独自饮酒,不知所思,不再言语。

      适才简唐听完两首,只说觉得自己的实在拿不出手了,不愿分享。禘麟也谦虚应和,不再多言。凌云倒是大大方方,乐乐呵呵地说了,果然也没有越过那两首。

      旁边有机灵的小二,见结果尚未出,然而才子们正讨论得如火如荼,就暗中把才子们说出来的诗作誊抄,供他们传阅。

      于是后半段等待结果的时间,所有才子们都在品鉴诗文,都觉得大抵选中的不是甘霖就是洛河。

      不过结果好像不是——至少不完全是。

      公布结果的人一上来就坦言说此次共两人获奖,但有一个并未题名。

      许是为了宣传,那人先公布了那位无名氏写的酒名:“是一篇残词:倦客可怜,红尘流连,怎奈诗也苦,世也苦,饮尽残杯,盼却君愁。酒名却君愁。”

      洛河听见了,立刻暗戳戳踢了一下腿,也不知道有没有踢到人,反正桌面上还是静悄悄的。

      但是围观的看客就有自认为文人雅士的人开始品评,质疑之声大起。

      “美则美矣,今日如此喜庆,或许过悲了吧。”

      “残诗也可以吗?”

      “虽盼却君愁,然而满诗都是愁——岂非意头不好?”

      那公布的人只是解释:“各位见谅,我们掌柜的说见之有感,方才选中,望各位尊重那位才子,理解掌柜之心。至于那位才子,传来纸条的小二记下了您的名姓,您日后饮本楼却君愁也将终身免费,楼倒不毁!”

      言下之意就是我喜欢,你们管不着呗。不过本来选择权确实就在人家那儿,看客们侃侃几句,牢骚几言,也就放下了。

      倒是舞名,取了洛河的地枝舞。

      不过这回的理由就有趣了:“我们掌柜的说,本来还有些难以取舍,后来仔细想想,毅然选了洛公子的,接地气的名字好养活嘛!还望洛公子及各位客官,日后,多多光顾四十八楼啊!”

      什么接地气,不就是……!地怎么就土了?

      洛河气结,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干脆埋头喝酒,直到午饭被送了过来洛河也没消气,草草几口就推脱酒醉,上楼内包房睡觉去了。

      禘麟看着洛河摇摇摆摆的背影摇了摇头,对甘霖说道:“我们中间,他是最纯粹的。”

      甘霖淡笑:“公子说的是,可是那样真的很可怜。”

      禘麟笑了:“世子是在讥讽他吗?”

      “不是,在下是真的可怜他。”甘霖喝下了一口却君愁。

      凌云刚刚席间喝多了,此刻脑子不太清楚,也不再避讳甘霖,大着舌头反驳:“洛,洛公子哪里可怜了?自小与太子一同金尊玉贵的长大,也不愁衣食,自己本就文韬武略,家世还显赫非常,日后注定顺风顺水,位极人臣——他哪里可怜了?”

      甘霖一开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跟禘麟告罪:“凌云公子看着像是喝醉了,公子莫怪,让在下把他送上去休息吧。”

      禘麟点点头。

      甘霖招呼了一个小二,一左一右把喃喃着“他哪里可怜了”的凌云架走,扶上二楼的包房。

      送到房内,小二去拿醒酒药,甘霖把凌云架到了床上。

      “是,他不可怜,反正也没有人觉得他可怜。”或许是被凌云念叨的烦了,甘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凌云像是得到了什么答案一样,咕哝了几句就沉沉睡去了。

      甘霖有些好笑,等看着小二给凌云把醒酒药喂下去方才离开。

      等甘霖下去的时候,桌旁只有小二们在紧赶慢赶地收拾残桌,再一搜寻,只见以禘麟为首的众位才子都围在了赌盘前。

      甘霖走上前一看,赌面上自己、洛河、简唐的赌资平分秋色,只有突然多出来的禘麟公子的暂时还有些落后——还算他有些头脑,没有做的太明显,毕竟……最出头的一定会被一些闲得发慌的人找出来,万一真被人发现了那位爷的身份,可不是什么光彩事——他不可能真的拿状元,但不拿又会被人说是才疏学浅,最后如果禘麟公子的身份被戳穿,但却才名不显也会引得众说纷纭。像这样有个差不多,面子上能过得去就最好。

      简唐也是禘麟带来才发现自己也在赌面上面,大呼小喝说怎么甘、洛两家相争还殃及池鱼,有人觉得他说的话不太合适的阻拦,简唐就转而抱怨四十八楼让他里外不好做人,非闹着要把自己的名字去了。

      四十八楼的人得了消息,立马就派人来劝说,好话说了一箩筐,苦楚吐了一禘河,从不好退赌资,到意头不好,泄了好运云云,可是简唐油盐不进,只说若是不能去了就不再做四十八楼的百大诗词写手,省的四十八楼拿着他的名字继续招摇撞骗,毁了自己的文人气节和名声。最后来人也急了,将人拉到一边,说什么赌资太大,去是不能去的,实在不行,就不论输赢,分半成利给简唐,简唐只觉得五雷轰顶,几乎登时就要炸了。

      甘霖还站在几阶楼梯上,见状赶紧跑过去询问。

      好在简唐尊敬有才华之人,还听了几分甘霖的劝,按耐着跟甘霖说了前因后果,来的人也知道说错了话,缩着头不再敢说话。

      “你们当然要给钱。”甘霖按下旁边怒发冲冠的简唐,“不仅要给简兄,吾等你们没有征得同意就擅自打着吾等旗号开赌局的你们都要给,而且,还得当着其他文人的面,向吾等道歉。”

      来人闻言怔了,苦笑一下道:“我,小人这就去请示我们掌柜的。”说完向甘霖和简唐深鞠了一躬,匆匆忙忙就跑。结果跑了一半又回来了:“那个,世子……洛公子怎么着也算是默认,那他……”

      甘霖突然就觉得不怪简唐会生气:“你自问问你们家掌柜的我这么做的原因,你们要是心疼那几个钱想要得罪你们的摇钱树,你们自便吧!”

      那个人飞一样不见了。

      “世子不是与洛公子是死敌吗?还在意他的名声?”简唐还没缓过劲儿来,说话带着点冲,“我虽认识你不久,可是也看的出你是个冷静自持的人。”

      甘霖默默了片刻:“在下是冷静自持,不是落井下石。在下不喜欢用一些鬼祟阴私的伎俩害人——那不是君子所为。”

      简唐想了想:“也是,你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倒是我狭隘了。”

      甘霖笑着摇摇头:“先回去吧,等四十八楼来个能作主的人再说。”

      “对了!”简唐才反应过来自己闹着一通的原因,“世子,你要他们的脏钱干什么?让他们道个歉把我的名字去了不就行了,你何苦……”

      “简公子。”甘霖笑着打断简唐,“其实很好理解,你现在外不想让人觉得你是沽名钓誉之辈,内觉得自己一颗拳拳君子之心受到了侮辱。是以四十八楼道歉以补内是必须的,可是如果你想以让四十八楼去掉你的名字来达到挽回名声的目的只会是南辕北辙,如今赌面上的赌资已到千两,若你执意去名,退款是个大工程,而且还让四十八楼在今天这样他们铆足了劲想要名噪全国的大日子,把吃下去的钱吐出来,丢脸丢到全国,四十八楼肯定恨你一个洞。更何况,这四十八楼怎么说也算全禘国数一数二的大楼,各繁华地都有分楼,难道水公子你真的不在乎以后你的诗词不再能及时传播,甚至暗中被人阻止传颂吗?”

      简唐有些不服气:“为何不可,我为何不可以凭才华使世人争相寻找我的诗词?当初他们邀请我入楼,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不过是看他们还算有诚意,而且他们说不过是挂个名字我才答应的!”

      甘霖算是明白了,简唐恃才傲物太久,人情世故不常接触,虽然也觉得自己说的很在理,但是面子搁不下来,有几分赌气的意思了。

      “我记得你的抱负是为国效力。”甘霖浅笑道,“赌你为状元之人不乏达官显贵,你这么不识情趣,焉知不会有人更觉得你不过是沽名钓誉,即便不这么想,也会觉得你是不懂变通,只知蛮干,以才压人之辈,岂非影响你日后的仕途?你是有大才之人,日后也会有一番宏伟事业,何苦在这些事上妨碍自己。”

      简唐犹豫了一下:“可是!可是……我总不能真收了那些脏钱吧!”

      甘霖只是安安稳稳地微笑道:“这就是在下想说的,如何挽回简公子名声的办法了——等到四十八楼派人公开道歉的时候,商人利益至上的思想估计会提到分利赔钱以示自己的大方,你就大大方方承认,听闻最近乾郡秋汛闹的厉害,乾郡州府正在大力巡查检修各处堤坝,消耗了大量人力财力,你就说本来不打算要这笔钱,但想到它或许能发挥更大的用处,就以四十八楼和你的共同名义将钱捐给乾郡,造福百姓。若他们识情趣,不说利钱的事也不要紧,到时候我们私下里跟他们谈谈我们的想法,这是名利双收的好事,他们自会高高兴兴答应并且大力宣传的。这样一来就显得你不仅关心民生,而且不图名利,岂不是好?”

      简唐下意识点头,但还是有些疑问:“我为什么非得带上四十八楼啊?他们如此侮辱我,难不成我还得带他们名利双收?”

      甘霖语重心长:“简兄,你是才高八斗,即便不依靠四十八楼也可以出名,可是这是在他们也没有阻止你发展的情况下,你现在妇孺皆知,四十八楼投鼠忌器,为了避免天下文人的口诛笔伐,是不敢违背你的意思,可若是他们有意阻止你发展,让你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泯然众人,你待如何?或者你做了官,日后不可避免要在四十八楼里迎来送往,到时他们暗中使绊,导致你诸事不顺,你又待如何?卖一人情,多一朋友总好过树立敌人。你固然可以做到自己始终是君子,可你做不到阻止别人是小人啊!不过是几句话的人情,卖了就卖了吧,让四十八楼从此以后得到教训,尊重文人气节才是你的目的,而不是让它关门大吉吧。”

      简唐完全被说服了,只是面子上还不太过得去,干巴巴地说了一声“知道了”就自顾自返回人群,只是不再怒骂,只说等四十八楼给个说法。

      甘霖没有阻拦,只是自己平复了一下吐息。自顾自坐回了原位。

      还好,午饭时分许多百姓都回家了,现在除了扎堆儿等着结果的书生和四十八楼的小厮,只有零星几家想要榜下捉婿或者幕僚的人还在,他们——甘霖粗浅扫视了一遍——不足为患。

      简唐虽是个令人着恼的直性子,但才是有的,也讲理不算太迂腐,就是刚刚也应该是火气上头以致于有些赌气的意味在里头了。

      甘霖这几天都依着上头的命令守着这位水公子,已经对他有了些了解——可惜,以甘霖之见,简唐是必不会入那人的麾下的。也就是说甘霖这次的任务无论如何都会失败。但是甘霖并不担忧,也没有半分怒意,甚至刚刚还帮了简唐一把。

      甘霖看向了被人围着讲古辩今的简唐,哂笑了一下。

      帮他好处可多了——以简唐之才,入仕是必然。他是傲气之人,多半不太受其他人的待见,可偏偏,真正到了大事的时候,人们总还会听从他们的意见,因为他们真的有才,也因为人们总是下意识的把他们当作最后的净土。

      然而即便是再傲气,也是人,甚至道德上更易受他人影响。

      这实在于甘霖大大的有利。

      甘霖悠悠闲闲地看着窗外,喝酒喝腻了,便招呼小二,多放些宽大的茶叶,煮了一锅浓浓的绿茶。煮好了,小二为他倒了一杯酽茶,可他又倒了一半,兑上了清水。

      “小人该死!可是茶太烫了?”那小二诚惶诚恐地弯腰道歉。

      甘霖闻言抬头看了看这个小二——眼生。

      “你是新来的?”

      “是,掌柜的为了这次开榜的热闹,临时招了我们来。”

      甘霖安抚地笑了笑,“你先起来吧,这茶你继续煮着,煮到没有味道了,送去楼上洛公子的房间——记住,茶叶不要倒,全部送上去。”

      这小二懵懵懂懂不知何意,但还是点头如捣蒜地应承下来。天霖世子不是一向与洛公子不对付吗?想来是想捉弄洛公子一下吧。

      那个小二想着,有些胆怯,担心洛公子发现了找他撒火——洛公子的脾气可是禘都闻名的差,可是这自己也是刚来四十八楼,连个可以商量的朋友都没有,更别提能帮他出主意或者替他上去送茶的了——这可怎么办呐!小二煮着茶,内心咆哮。

      不过甘霖没发现小二异常崩溃的表情,因为如他所料,四十八楼又派了一个看着就有掌握话语权气度的人来找简唐了。

      简唐下意识回头看甘霖,甘霖安抚性地点了点头。简唐才耐下心,把甘霖的意思说了一遍。来人肉眼可见的也带了喜色。

      甘霖喝着茶,心情多少也带了些愉悦。

      “见过天霖世子,世子,可曾见到我们家公子?”

      甘霖抬头,面前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那是洛将军带着洛河回徽郡洛氏族中选的家族子弟,洛河从小的侍读,洛阳。

      “你家公子酒醉,在二楼他的那间包房里。”甘霖也没看洛阳,说完就自顾自饮茶。

      洛阳又行了一礼就离开了。

      甘霖看见简唐那边已经谈完了,那个楼内的人却没走,反而径直向着甘霖走来。

      “在下齐峻,见过天霖世子,世子安好。”

      甘霖摆摆手免了齐峻的礼,上下打量了一下,笑道:“齐公子,很年轻啊。这么年轻,就做了这四十八楼的掌柜,真是年少有为。”

      “天霖世子谬赞!”齐峻又是笑着拜了拜。

      “唉,哪里!齐公子作为江南首富,徽郡琅琊齐家未来的准家主,肯踏踏实实下到民间,走进生意场,躬而亲耕,已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齐峻闻言突然很奇怪地笑了一下,低声道:“四十八楼。”

      甘霖放下茶杯:“齐公子说错了,是四十八网,四十八——罗网。”

      齐峻随即拱了拱手:“世子,前些日子在下新得到了一批苏郡雨花,听闻公子爱茶,世子可愿屈尊前去陋室,和在下品鉴一二?”

      “荣幸之至,何来屈尊?”

      齐峻抬手作邀请状,甘霖起身,跟着齐峻走。齐峻带着甘霖一路到了六楼。

      四十八楼虽有四十八楼高,但实际上只有四十七楼,其中下五楼开门做生意,余下的外人一概不知,就是甘霖,也是第一次到这六楼,看布置来说细软确实好了很多,墙上挂了一些当下几个小有名气的画家的真迹。

      齐峻将甘霖请入了一间包房,里面的布置除了细软,与楼下还是一样。

      齐峻含着笑往里走,明显是到了自己的地盘,放松了不少:“四十八楼,四十八网。原来前几天重金问了四十八楼新掌柜的人是世子。”

      甘霖顿了一下:“齐公子,这说我从你们这儿买了你的消息的事从何说起?”

      齐峻也愣了愣:“不是世子?那……”齐峻尴尬地笑了笑,“是在下唐突了,天霖世子耳聪目明,自然不用从我们这种不入流的地方买消息。”齐峻本还想问问甘霖为何知道四十八网的事,想了想,还是没问出口。

      甘霖抬头:“齐公子这是哪里的话?四十八网遍及大陆角落,江湖秘事,皇朝秘辛,无不网罗。虽说之前不过耳旁逸闻,交道打得少,可如今认识了齐公子这样的才俊,未来咱们的合作肯定不会少。”

      齐峻心下释然,哈哈大笑,坐下煮茶,虽在讲话,但手上动作却不停,泡水煮茶,利落干净:“果然不愧是天霖世子,如此细致入微,洞悉人心,让人舒心愉悦。才也有,德又高,想必日后定是前途无量啊!”

      甘霖笑了:“齐公子何苦打趣?在下不过饶舌几句。哪里就是德高了?”

      齐峻没搭甘霖客套的茬儿,有些意味深长道:“相比于您的父亲,可不是歹竹出好笋,污泥生白莲吗?”

      甘霖笑意敛了敛:“齐公子,你逾界了。”

      “甘将军已经在收敛你父亲的种种罪状了。天霖世子,你待如何?”

      先声夺人,这人还真是喜欢这一招。甘霖透过氤氲而起,袅袅婷婷的水汽看对面的齐峻——还真是洋洋得意。

      甘霖收了笑脸,但看上去也没太生气:“那么齐公子叫一个一向名存实亡,即将家破人亡的挂牌世子来干什么?喝茶,还是作诗?”

      “这恰恰是有趣的地方,天霖世子。”齐峻饶有兴趣道,“虽然说的好听些,我们四十八网上通银河,下达忘川,左至高堂,右抵草房。可是真正直达上听,禘国,禾纥,赫罕如今鼎立的三国,少能做到,无非是看那些位高权重者心情好不好,才能摸到一两分。天霖世子你……”

      “齐公子不用再说了。”甘霖打断道,声音出奇的冷,“除了外族,还有谁会要我国朝堂秘辛?齐公子岂非是想让我通敌叛国?”

      齐峻好声好气道:“瞧世子您说的,这买卖讲究你情我愿,您不愿,谁还能逼您不成吗?无非是通个路子。更何况,我们不过是个桥梁,你们大国之间的博弈我们插不上手,消息都是直通对方,您这儿真不真,对方信不信,我们都不管,不过收个手续费,养着这一楼的人罢了。”齐峻笑着递上茶水,“您放心,我这人吧,喜欢银货两讫,那些东西知道多了对我们也没好处,只是有时我们也不得已罢了。您与我们之间不会存在契约与责任,只会存在交易,您不用有太多顾虑。”

      “可是齐公子,适才你才跟我说我父将危,怎么如今还这么相信我可以深入朝堂?”

      齐峻慢慢悠悠,故作高深:“世子难道不知道?您的父亲这些年贪的数目惊人。凡是赫罕和禾纥上供,其中必有一半贡品进入您父亲的腰包,全禘国九郡十二省自洛将军赴塞旗边境之后,每年都要准备两份年税单子,一份上交天听,一份直接换成银票,送入甘府。经年累月,我家账房先生单算这两样,就算出了两个国库大小的财富。这样一笔巨额的财产放在天子脚下,更别提如今天下人虽不敢明说但早已有之的风言风语,圣上如何能不知道,只能说明您的父亲的实力已经可与王朝分庭抗礼,陛下已经不能轻易动您的父亲了。至于您,您那个缠绵病榻的哥哥虽然娶了公主,但至今无所出,甘府的未来大概率也只有您了,陛下既然动不了您父亲,就一定会牢牢抓住您,将您困在身边,封高官厚禄以挟制您的父亲。”

      甘霖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茶杯,琉璃湛湛,翠瓷荧荧,是上好的景瓷。

      “我虽是圣上义子,可我非年节不见圣颜,即便如你所言我有了高官厚禄,但陛下势必对我多加戒备,怎会让我知道什么?”甘霖讥讽道,“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知道了什么,一旦有消息传出,岂非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我?”

      “可是圣上不会也不敢动你呀。”齐峻理所当然道,“世子宽心,还是那句话,买卖,要你情我愿,不然就没意思了,你说是吧?所以您还顾虑什么?”

      甘霖突然就笑了:“好,齐公子的话我明白了。”

      齐峻笑嘻嘻道:“是吧,不过是多个关系,于您并无太大损失,说不定还有大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甘霖豁然站了起来,丢下茶杯:“感谢齐公子的好茶,本世子先走了。”

      “天霖世子。”齐峻突然放冷了声调叫住了甘霖,“买卖不成仁义在,您出了这扇门,可就得谨言慎行了。”

      甘霖回头,面无表情:“齐公子只管放心。这样不光彩的事,我也没兴趣到处乱说。”

      齐峻也不生气,只是抢着甘霖推门离开前又问了一句:“天霖世子,听闻早年间圣上夺嫡那会儿曾为你父亲挡了一剑,伤到了肺腑,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回答他的,是甘霖离开时候摔门的巨响。

      甘霖慢慢地走向楼梯,齐峻的话他听过不少,麻木谈不上,只是不愿过多思考。

      甘霖理了理思绪,想着上来的机会难得,于是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而且没看一会儿就被千篇一律的包房迷了眼。

      甘霖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向下走,走到二楼,看见了迷迷糊糊站在门口的洛河。他应该是刚睡醒,还有些迷茫,下意识抬头,看见了甘霖,愣怔了一下。甘霖突然有一些很奇怪的感觉,想要多看一会儿这样的洛河——就一会儿。

      可惜洛河没给他这个机会,洛河用他那张好看的脸做了一个极滑稽的鬼脸,就关门回包房里去了。

      甘霖默了默,自顾自下楼。楼下的人都已经重新回到位置上喝茶了。

      原因无他——快要放榜了。

      才子们虽然都还故作镇静,其实心中也不免紧张。

      甘霖静悄悄地下楼,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禘麟像是热了,拿了一把扇子在摇,看见甘霖回来,笑道:“天霖世子回来了。适才找你不见,还以为你等不急,跑去看榜了呢,听简唐说才知道你见义勇为去了。”

      甘霖拱手:“禘麟公子说笑了,归根到底是我禘国人才,以后要一同为禘国效力,举手之劳罢了。”

      禘麟点点头:“话说回来,还有三刻就要放榜了,天霖世子,可紧张啊?”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有还无。”甘霖淡淡道,“不思不想,随缘即可。”

      “天霖世子倒是看得开。”高处有声音讥讽道,“说什么有无无有的,若真不在意虚名,你科考干什么?”

      “凡学者,天子门生,学一分,效国十分,学十分,甘献己身。如今在座皆如是想。”甘霖抬头看向洛河,“洛公子不是吗?”

      “我科考,自是为了功名。”洛河轻描淡写道,一步步走下楼,洛阳稍隔了一些距离,跟在他身后,“太平年月,天子怀柔。唯一真刀真枪可以凭实力取功名的只有科考。我们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不为了有功名作敲门砖,为什么?江山哪曾缺才子?凭你一句甘献己身国家就要用你吗?若的确真有才华,却羞取功名,便是有心报国,国又何得知?不过是沽名钓誉。像天霖世子这般无欲无求之人,想来是习惯了前呼后拥,装出一副圣人样子指教众生,便是连人情,人欲,人性也一并丢弃了吧。”

      最后一句话,洛河已经走到甘霖身旁,几乎是挑衅似的弯腰在甘霖耳旁说的。

      “洛河公子一向自傲,想是没明白。我自信自己虽无大才,可受教于帝师门下,百分之中也学了十分,是以科考应是有名,只是我泱泱禘国人才济济,名次前后难以预测。倒是洛公子,我看你的名次应该很好预测,有没有真才实学的两说,就凭您这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足可见探花已被您收入囊中了呀。”

      旁边的人看着两个有头有脸的公子有条有理地斗法,哄笑声不断,紧张的气氛被驱散了不少。

      禘麟看洛河冷着脸又要回敬,忙出来劝和:“两位都是才高八斗,气度钧山之人,还有一盏茶的时间,凡所相争,也就尘埃落定了,不如坐下——”禘麟抬起了一个茶杯,“一同再喝杯茶吧。”

      “我刚刚在楼上才泡了一壶上好的绿茶,倒了可惜,禘麟公子和天霖世子饮的红茶,不对我胃口。”洛河说完就气鼓鼓地寻了另一个双人的空桌子坐下,有小二端了一个壶上来,给洛河倒了杯茶——都没什么颜色了。小二想着或许是清明前后的,没敢说话,倒完就退下了。

      甘霖的目光本来是追着洛河的,结果后来洛阳一屁股坐在了洛河对面将他挡了个严实,才回头。然后发现禘麟还不尴不尬地举着个茶杯,忙伸手接过:“山猪吃不了细糠,禘麟公子不必理他,我随你一同品鉴好茶。

      禘麟慢慢点点头,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那边洛河可是没那么多龃龉,洛河自己坐的偏,还背对着人,加上洛阳坐在他对面给他打掩护,于是洛河趁其他人已经不再注意这边的时候,掀开茶壶,从里面挖了厚厚一勺绿茶茶叶放到嘴里嚼了起来。

      对面的洛阳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这是洛河鲜为人知的喜好,并非吸引眼球,他是真觉得好吃。

      这么久了,终于有了件舒心事。洛河眯上了眼睛——刚刚洛阳来报,他们辗转几人的事情有结果了,四十八楼原先的掌柜果然换了,换成了本家的长房继承人,但是不知深浅,不过就今天四十八楼的情况来看,敢想敢做,有些奇巧妙思,只是应该刚上手不久,太过理想化,做事不看后果,人手还没换干净就敢大张旗鼓地独断专行——跟某些人一样的莽夫!

      洛河忿忿地又吃了一口茶叶。

      谁知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忽然听见由远及近的,人声鼎沸——

      放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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