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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天上冤,地上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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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上冤,地上怨
乌泱乌泱的人群裹挟着手拿誊抄名次的红宣纸,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四十八楼店小二,还有在榜下亲自等着看榜还中了榜的,听闻有名有姓的才子都在四十八楼,自觉有了底气,也带着庆贺的人们蜂拥向四十八楼。
禘河旁的百姓们却不是继续看热闹,反而抓紧机会开始兜售一些小玩意儿,街旁的成衣铺子,也开始售卖状元及第冠,大红书生服。
一时间吵闹非凡。
其实四十八楼内等着的众人不知心中多么着急,可是还端着矜持,都走到门口了也不肯挤入人群迎消息。
好在派去的店小二有几分机灵,还没到四十八楼就扯着嗓子呼号道:“天霖世子甘霖,状元嘞——!水公子简唐,榜眼嘞——!春闺梦里人洛河公子,探花嘞——!”
这小二平日里就听见少女们这么叫洛河,看到的话本里凡是男主总也这样称呼,大不离奇就猜可能是个好称呼,其实也不太懂“春闺梦里人”的意思,今天偏偏前两个都有个封号,洛河却没有,这小二拿出平生自信,就这么喊了出来。
一时之间,洛阳强忍着生命不可承受的笑意,去看自家公子的脸色——果真是生气了都倾国倾城,面若桃李!是当之无愧的探花!
洛河站在门口,听见这些骇人听闻的消息,嘴唇不住地翕动,他挣扎着想要说出一些什么来,可是气的蒙了,连气音都发不出来。
再还没气的失去意识前,洛河转身朝楼内走,却被一群押对了宝,欣喜若狂前去兑奖的人群挤得差点摔倒,被洛阳眼疾手快地扶住,结果洛阳一凑近,就听见自家公子跟魔怔了一样在喃喃:“我,是,探花?!……”
洛阳顿时觉得天塌下来也压不住自己的笑意了,放开声来大笑。
这倒是使洛河找回了一些理智,清醒了一点,他几乎是含着怨毒地甩开洛阳扶着他的手,冲回座位,一门心思诅咒甘霖。
这时本来就够热闹的了,谁知大街上突然出现赶百姓走的家丁们的呼喝——一大波达官显贵,豪门氏族家里的公子少爷们吆五喝六的也来了!
来贺状元郎!
他们来时有二三十人,雄赳赳气昂昂,分作三排,勾肩搭背地进入楼内。甘霖心道不好,赶紧将禘麟藏在身后。
“甘二!好小子!状元!压过洛河那小子了!你……”司户参研家的嫡幼子,郑子息,也是太子的伴读之一,比甘霖大几岁,但平时与甘霖玩的十分要好。他本来正红光满面地恭喜着,谁知忽然跟见了鬼似的呆住了。
其实不只是他,来的人本来都张牙舞爪地要“找甘霖那小子喝酒”,谁知突然,都跟被贴了定身符咒一样僵在原地。
郑子息惊恐地指向甘霖的方向:“太……太……太……”
甘霖情急之下,石破天惊地吼了一句:“太意外了!”
甘霖本就是现在满楼人的焦点,此刻这一声,换来了一整座楼的寂静。
甘霖忍着巨大的压力,大声补充了一句:“想不到在下浅陋学识,也能有蟾宫折桂的一天,实在是太意外了!”
围观的百姓顿时觉得甘霖公子实在是个再谦逊不过的人。
只有郑子息咽下嘴里的口水,强行唤醒自己空白的脑袋,大着舌头应和道:“似啊……不,不对,甘二你,呵呵,哪里的话,你一向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出口成章,文韬武略……”
“他是不是真的出口成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比不上你口若悬河!”突然有人忍无可忍地出声打断——是不知道情况但被这些夸赞甘霖的溢美之词气到清醒的洛河。
郑子息正本来也是急于逃避,听见是洛河说话,像也不想就张口回敬:“想不到这倾国倾城之貌下还有如此的好气度,真是失敬了探花郎!”
洛河罕见的没有回应,只是冷得发寒地哼了一声,但是郑子息那边反而有人惊恐地拽郑子息的衣袖,其程度不亚于刚刚他们进来的时候。
一旁看热闹的人有不解的询问,立刻就引出了一大堆前尘往事。
“嗨!你不知道,这洛河公子啊,从小到大就猫嫌狗厌!自三岁跟着还是太子座下殿卫侍侍长的父亲参加各处大小宴饮,但洛河公子啊,顽劣调皮,什么地方都敢去,不仅翻出过一个贪官的假账簿,还曾经在“路上捡到”过一个武官通敌的罪证呐!至于搅乱的宴会啊,嗨呦呦,更是不计其数。好在洛将军并非每次都带着儿子,人们碍于洛将军当年是还是太子的圣上座下的人,敢怒不敢言。
谁知道后来,洛河公子在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代表洛府独自参加那时的司政尚参,刘忠义举办的宴会。那个刘忠义,兢兢业业几十年才混了个三朝元老,可惜儿子是个混不吝的主儿,偏偏长得又极为寒颤。等到了刘大人坐上尚参的第二年,也是他即将告老还乡的倒数第二年,这位刘尚参舍下老脸办了一场赏花宴,还大尾巴狼插葱装象,真的寻来了一棵百年月桂,移到盆中,放在了府中正中央。
当时那洛振国将军啊,是太子一派的新贵,家中又有待嫁之女洛源,洛源自然受到了请帖。那时咱们圣上初登基一年,跟这种旧臣自然要先打好明面上的关系啊,退一万步说,当时咱们洛将军虽然有从龙之功,说的也很好听是当朝新贵,可说破天去也不过是个司军从四品簿研,品级比人家低,于情于理,洛府都得派个人去一趟。
可是当时咱们圣上已经查出来这位刘大人当时收了圣上那个斗败了的哥哥不少贿赂,也行过不少方便。洛将军当时正在查此事呢。去是可以,但是心里总归别扭啊!更别提当时咱们圣上已经暗暗表示看上了洛家大姑娘,希望她能做太子妃,洛将军作为洛源的父亲,那哪儿能去啊!那若是去了,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嘛,没的还让别人有了理由痴心妄想。但不去,又未免打草惊蛇,还是引人遐想怀疑。
可是要让其他人去吧……咱们的洛将军,自槲柳之战后再未续娶。洛源是一个姑娘家,而且是一个当时已经到了豆蔻年华,被皇帝看上,有了选作太子妃的暗示的姑娘,自然也不能去,洛振国思来想去,把这个事儿丢给了自己的儿子。
你是不知道,当是禘都的大街小巷,可都在说这个传奇的故事啊——振国子醉伐敌子树,真慈父怒杀奸夫子!
本来那洛河公子这么小小的人独自来参加宴会,那大人们都是嗤笑以对的。但谁能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长得高就算了,还有股子蛮劲!据说在宴会开始时洛河像是逞能,足足喝下了两坛子黄白相参的酒,旁边大人除了天霖世子的哥哥甘和驸马还劝一劝,其他人呐,都坐等着看他笑话,谁知道这小子喝醉了发酒疯,又经不住激,被一些同样年纪的纨绔子弟一说瘦弱,当即大怒,大喝一声冲出去。那些大人物们,一部分刚刚还纵容自己孩子挑拨洛河,乐得出去看个热闹,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这小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斧子,撞开刘府的家丁,只用三斧就把正居刘府中央的百年月桂砍倒了!
然后人们就发现,那棵月桂,原来是一棵空心树!
这本来也不奇怪,一棵空心树而已嘛。但是从树洞里掉出来的几叠厚厚的账本可就很让人怀疑了!
据说啊当时,那刘大人听到外面的动静顶着大肚腩疯了一样飞奔出来时,账本早已被许多大人看过了——这人真行,连赃物来自哪个官员,藏哪儿都写上面了。
却说那刘大人都已经虚脱在地,动弹不得了,偏偏这时候醉醺醺的洛河坐在地上,突然指着地上几张纸问那是什么,没人理他,但他就较上劲了似的,爬过去捡起那几张纸,大声念出来了!大概就是什么:英儿,听闻此次曾家小姐会赴此宴,吾心中觉得曾小姐知书达理,又出生官宦世家,配吾儿德凯最为合适,望英儿多多周全云云。最后还落了个款叫成盛。
据说才刚还炸开的场子几乎立时就又静下来了,随即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爆笑。
当时谁不知道刘夫人叫陈美英,刘大人身边跟着的老人,也是刘府的大管家是李成盛,而刘大人的儿子叫刘德凯。这一封信,将这几人的关系说的明明白白,加上刘大人今日之遭遇全因了这个儿子——可不是让人发笑吗?
恰巧这时候刘德凯走了出来,怒火烧心,气急上头的刘大人拿过洛河随手丢在地上的斧头,两下就把比自己还胖些,行动还不便些的刘德凯给杀了。
闹剧都到了顶峰了,咱们圣上自然便不能再不作为,就因为此事,圣上还封了洛河公子一个一向只有年满十五才能坐的九品侍读官,从此以最低龄的伴读官的身份与太子黎泽和甘霖一同在太子太师太傅下学习。可也是因此,洛河公子啊,在世家大族中多了一个“扫帚官”和“绿帽子官”的称号,并且,自此以后再无人邀请洛河饮宴。
可是谁能想到,洛河公子不仅不以为耻,反而学会了不请自来!还带重重的贺礼!听说大小官员们都因此苦不堪言,而且凡是他洛河来到的宴会,不论大小都会露出错处。反正据说哪怕只是单纯指教诗词的都能被发现写错了字!之后的那几年啊,洛河公子的扫帚官名号是越来越响,洛府虽然显赫,但向来门可罗雀,听说连宣读圣旨的公公都不太愿意来了!”
问的人听了这样精彩的一个故事,不住地点头,问那人这些故事是四十八楼哪位说书人在说,那人嘿嘿一笑,说是一个名叫渡﨏的说书人。问者暗暗记下。
其实刚刚这些百姓谈论的,也是为什么洛河身边虽然不缺打转的人,但大都是一些小门小户家的孩子或者一些大族里上不得台面或者无人问津的透明的原因。这种奇怪的现象渐接更加使禘都里的氏族之后不待见洛河——太掉价了,没的还沾染一身晦气。
反观甘霖,那在禘都少爷圈里可是当之无愧的核心人物,到哪儿都能混的如鱼得水。真的假的不好说,但是号称一辈子好兄弟的人怎么着儿也有千儿八百。
常言道,这越是位高权重的,越是诸多的忌讳。洛河可太清楚自己这些个不入流的外号的杀伤力了,根本没有反驳的欲望,只是冷冷地看了郑子息一会儿,郑子息就已经后悔自己惹了晦气,想要道歉了。
“那个,那个我……”郑子息结结巴巴道。
“别再惹我,否则我去你家作客。”洛河冷冷道,“不是要庆祝吗?风光霁月的状元郎就在那儿,我这个凭脸拿的探花郎,就不用贺了吧。”说完,洛河就抛下众人,独自上楼了。
众人没想到真的把洛河惹生气了,一时间,非常尴尬。
甘霖突然笑道:“他走了不更好,他一向是个要人捧着的角色,他走了,我们还自由些。”
禘麟也从甘霖身后走出来,笑道:“众位不用担忧,洛河公子是个大气的人,过一会儿就好了。今夜里圣上还要办晚宴,留给我们自己庆祝的时间可不多了。”
郑子息平时虽然跟洛河不怎么对付,可是今天怎么说也是他大喜的日子,没想过要闹的这么不愉快。但是事已至此,那位发了话,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既然顾不了别人,那就先顾好自己吧。
可是郑子息犯愁地看了一眼禘麟——看来自己也顾不太了(liao)了。
洛河气鼓鼓地坐在包房里,洛阳后一步进来,给他关上门,然后贱兮兮地凑上去:“公子生气了?”
洛河赏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你还敢来!?”
洛阳嘿嘿笑着凑过去坐下:“那我再告诉公子一个消息,公子肯定能高兴。”
洛河嗤笑一声,向后仰倒:“得了吧,你小子除了会喊我给你结账,还会干什么?”
洛阳不满:“公子怎么这么不讲理?拿钱才能办事啊!”
洛河有些理亏,索性装作累了,不再回复,闭上眼睛假寐。
“老爷回来了。”洛阳看他那副消极的嘴脸就来气,存心作弄他一下。
“你就吹吧!我爹都多久没回来了?上一次寄信都是半年前!前几个月赫罕不是才来进犯?爹恐怕正忙着镇守边疆呢!就因为一个小小科举,就回来了?”洛河翻了个身把胳膊枕在你下继续唠叨,洛阳听他说也不说话,只是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垢,“更何况,从禘都到塞旗……海东青都得飞三天!骑快马没二十日都到不了。那时候刚誊完卷子开始品评,宫里还没有消息,我的名次连个影子都没有,爹怎么会这么早就回来?唉~还是白日梦来的比较快。”
洛河说完了。却发现无人理睬,房间里静得厉害。
洛河猛得翘起一只头看洛阳,洛阳似笑非笑地回看他。
“你说真的?”
“爱信不信。”
“快说实话!”
“当然真的——”
“月例翻倍!”
“多谢公子!”洛阳眉开眼笑地冲着飞出房门的自家公子喊道,将见钱眼开演绎到了极致。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看向了窗外,马厩里还有洛河的那匹建康,倚着门框摇摇头,“傻子,有马不骑用轻功,累死你!”
却说楼下众人正“热闹”着,忽然一道黑影带起一道劲风,从头顶不容忽视地掠过。
“怎,怎么回事?”
“洛河公子?”
“这么好的轻功可不多见,应该是他。”
“出了什么事这么急?”
“不知道啊。”
甘霖看了一眼禘麟——禘麟正气定神闲地喝茶。看见甘霖看他也不恼:“怎么不喝茶了?可是天霖世子喝腻了?不如再吃些点心垫垫,依照往年惯例,圣上要办夜宴贺甲榜上的举子,到时难得才子齐聚,恐怕就没空吃东西了。”
甘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暗暗撇了一眼,洛阳正慢慢悠悠下楼往马厩去牵马——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洛河这么急——甘霖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有个人慢慢退了出去。甘霖这才转过身来继续围炉诗画。
却说那头洛河一路狂飙,带着一路烟尘到了自己家门口。
在洛府烫金的牌匾下,一身便装的洛振国正出神地看着自己家的府邸。
感觉到身边有劲风吹过,洛振国警惕地急转身,撞入眼帘的,是自己阔别三年的儿子。
洛河飞到了父亲的面前,脸色通红,微微喘着气,眼睛跟洛振国下一秒就要跑了似的这么盯着,但是双手却不自然地扭绞在身前,有些局促,又有些紧张。
洛振国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些什么,他垂下背在身后的手,想要走过去拍拍儿子,可是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使他伸不出手。
“爹!……您什么时候到的。我不知道您要回来,您……”洛河一贯伶牙俐齿,难得也因为近乡情怯结结巴巴。
“刚回来。”洛振国用眼睛拓印着挺拔的,自己的儿子,“你长高了,好多!”
洛河听见,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这些年,官场里踏浪,酒场里逐波。权贵前卖傻,平民前客气。江湖风云,官场怒海,凭着一个洛振国将军唯一的儿子的纸壳子,他全都走过,闯过,踏过。许多该他听的,是他这个年纪可以听的,不该他听的,不是他这个年纪可以听的话也听了许多。
说句矫情的话,洛河不知道多么羡慕那些有爹有妈的二世祖,他们骄纵,是真的有底气,可是洛河的跋扈胆大,不知多少是强撑着周旋——可是现在,自己的父亲,就像一个普通父亲一样站在这里,怀着难得的,最大的爱意跟自己说你长高了,洛河强忍了很久,才憋回那些矫情的眼泪,对着父亲笑容灿烂道:“爹,咱们回家说。”
洛振国也很想走进去,哪怕一会儿,看一看,儿子生活的地方,看一看,亡妻曾经的幻想。可是——
远方已经来了一队人马——骁骑营以及名义上隶属其下,实则早就另辟一营的侍天营。
洛振国没时间再矫情,抓紧最后的时间上来捏了捏儿子的肩:“今晚圣上给你们办的蟾宫宴,我会去,到时候……”
“洛将军!——”马上的人飞奔而来,好像连话语中都带着尘土,尖砾得使人难受,看他一身红衣,言语跋扈,就知道是骁骑营营长曾楠久。
可就乘着这人讲话的功夫,一袭蓝袍抢先到来,立马于洛振国前,翻身下马,严肃道:“驻疆武将回京当先入宫面圣,洛将军,请赶快入宫吧。”
“怎敢劳烦时都督亲来。”洛振国年逾五十,然而面对马上不足三十的年轻人,还是拱手让礼。
来者面上不显,却是快速连人带马,避开那礼,顺便行了个晚辈礼:“洛将军在边疆保家卫国,久不在都,一时疏忽也可以理解,但礼不可废,现在就随下官入宫面圣吧。”
洛河在禘都整日的横行霸道,才换来一个称王称霸的纨绔名声得以人人闻之色变,可这时家大郎时玟映却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比家世,时家老爷子,也就是时玟映的祖父,是洛振国的顶头上司,正一品参簿。禘都旁的玟山时家的家主,是时玟映的父亲,招揽武学门客三千,各有所长,天下闻名。时玟映的母亲,是和洛振国平起平坐的镇守漓海边界的刘章将军的独女,章华郡主。
明明家世已经可以让他平步青云,可他偏偏仍旧凭科举文状元先做了司政正六品谏官,三年后求了恩典,以官身再考,成了三年前的武状元,成就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文武双状元的壮举,一举成为第一任侍天营的侍天长,官品虽只有从三品,可实则为帝亲臣,监察百官,看管万民,位极人臣。可只有一则,为人死板守礼,跟他一比,连东宫那位太子都顺眼了不少。
但是说一千道一万,就目前来说,洛河,哪怕是甘霖,都是空有家世,却无实权,暂时还是远不及的。
等那位曾大人赶来,洛振国已经翻身上马,准备离开了。
许是气不过,曾楠久咕咕哝哝道:“洛将军果然是圣上亲臣,底气就是足昂,面对陛下都敢失礼,咱们不来请,就……”
“曾大人。”时玟映看也不看曾楠久,“洛将军怎么说也比你高了三品,你到现在,都还没见礼吧。自己还没明白礼,怎么还说别人,常言道,以细行律己,不以细行取人,曾大人,还是回家多读点书吧,这里有侍天营就够了。”
曾楠久脸涨的通红。
洛河突然觉得还是时玟映顺眼,顺眼多了。
谁不知道他曾楠久是当年被时玟映按在地上打的武举第二名,虽说武功尚可,但却是个除了武经什么都不会的白丁,后来当了官,每每写奏章,上头的字写的就跟鳖爬的似的,被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斥责都不知丢了几回脸了——时玟映说他笔墨少没文化,真是杀人诛心。
那边洛振国也没理他们斗法,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回头又看了洛河一眼,就甩鞭而去。
洛河眼巴巴看着父亲走了,跟自己连话也没说上几句,心中正懊恼着,突然又听见一阵马儿的嘶鸣——
建康!
洛河突然就有了主意。
洛河转身,一个跨步,轻功飞上了建康,留下一脸懵的洛阳:“我进宫拜谢恩师,你也快点来吧。”
洛阳恨恨地看了一眼洛河留下的漫天烟尘,认命似的蹬蹬上马,追着呛人的烟尘往宫里去了。
洛河本就是想多见见父亲,想着父亲一出来就能见到自己,然而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洛河在禘龙殿外团团打转,转了半天也没人理睬。
最后还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胜看不下去了:“洛公子啊,洛将军驻守边疆,已久未回京,肯定和圣上有许多话要说,你且安心等等吧。咱家看你转的头晕。”
洛河定下来不再转圈,可是眼睛还是努力地往殿内瞟。
李胜叹了口气,转过身找了个小太监吩咐了些什么,然后看着站在日头底下的洛河摇了摇头。
洛河又等了一会儿,心里愈发急躁,可是又不想现在离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轿撵的吱呀声。
“皇后娘娘驾到——”
洛河本来只是忽略那些杂声,可是一听皇后来了,立刻兴奋地转过身去见礼:“参见皇后娘娘!娘娘,您怎么来了?”
来人是一位看着不过四十出头的富贵夫人,只是眉间常常凝着,又使她显老了一些。
“来给……陛下送汤。”皇后一脸慈爱地擦擦洛河脸上的汗,然后头也不回地吩咐道,“陛下和洛将军有话谈,本宫就不去打扰了。”于是就有一个小太监草草递了一个盒子给李胜,李胜哭笑不得地捧着那个素净的可怜的食盒子,看见皇后已经拉着洛河走了,才赶紧欠身道:“恭送皇后娘娘——”
“可怜孩子,白白晒这么久,怎么不来找我呢?你放心,我留了话,让你父亲一出来就会有人传消息来,也会有人带他先去摆宴的东泰殿,到时候你再去,你们爷俩再说话……”
李胜无奈,看着他们远去,吩咐底下的换了一个食盒子再把汤热着,就又站回原处了。
“所以,娘娘,咱们现在去哪儿?”洛河跟着皇后穿过玉华园,前面就是后宫了,按规矩来说,洛河是不能进去的。
皇后笑了笑:“周围都是自己人,叫我姨姨!跟你都说了多少回了。咱们现在直接去凰栖殿,我让你姐姐从东宫过来了。”
“姐姐?!”洛河雀跃,自从姐姐成了太子妃,也是难得见一面,今日也不知是走了什么好运,一家人都看见了,“那,姨姨!咱们走快点!我要赶快告诉姐姐,我父亲回来了。”
皇后垂了垂眼睑,随即笑道:“你父亲恐怕还有一会儿才能出来呢!如今离宴会还有几个时辰,你急什么?”
洛河难得有些矛盾:“姐姐身子听说愈发不好了,总不好劳她多坐。”
皇后看着突然蔫儿不啦叽的洛河,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小孩子一个,还不相信姨姨了?我着人用软轿把你姐姐直接抬过来的,也没让她坐,一来就靠在软榻上了,这半天功夫而已,不要紧的。”
洛河忍了半天,没忍住露出八颗牙,笑得灿烂,笑得漂亮,笑得恍眼。
难为皇后,端庄了半辈子,这么跟着洛河连跑带走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还是放弃了:“快别拽着我了,你先去吧。我适才坐轿都没你跑得快,我可跑不动了!”然后放开挽着洛河的手,跟身边人道,“给本宫宣轿撵。”
洛河笑着给皇后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被气喘吁吁的皇后挥挥手给打发走了。
要不是宫中不给用轻功,洛河恨不得飞去凰栖殿,中间还有不明就里的骁骑侍卫盘问,幸亏皇后排了个小太监不远不近地跟着才免了洛河又在宫里跟人动手的惨剧。
洛河带着一头淋漓的大汗闯进了凰栖殿,左右扫视了一通,才在一张贵妃榻上看见了自家姐姐。
“洛河!这儿呢!找什么?”洛源虽然还是提不起劲儿的样子,但精神状态看着还行,
“姐姐!”洛河扑了过去,跪在洛源的榻前,“姐姐!爹!爹回来了!”
“是吗?爹回来了?”洛源顺着问道,“你见过了?”
洛河欢喜地点点头:“嗯,见过了……只是没说上几句话,就让时家大哥给带进宫里来了。”
洛源摸摸弟弟的头,认真地看了看弟弟:“听说你得了探花,仔细看看,果然名副其实,竟是比我还更好看些。”
洛河躲开洛源的毒手小声的埋怨:“姐姐……你也这样说!”
洛源不说话,把手悬空放着,直到洛河怂叽叽的又把头伸到洛源手底下,才满意道:“长得好看怎么了?你以为这探花谁都能当的?能让我这风华绝代,貌艳禘京的洛家大小姐夸你才貌双全你还不乐意了?”
洛河打着哈哈:“怎敢怎敢……”
“话说——”洛源把弄着洛河的头发,“你之前不是说想要考武举吗?怎么又去了科举。”
“我……”洛河刚准备回答,看见皇后带着一群人回来了,迟到的羞耻心发作,赶紧逃离姐姐的魔爪,站起来向皇后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洛源也撑起半个身子,浅笑了一下道:“参加母后。”
皇后一一应下,然后嗔怪洛河:“都说了叫姨姨……好了,我也不在这里讨你们的嫌了,你们聊着,我去确认一下今夜晚宴的一应事项。”
皇后来也如风,去也如风地走了。
洛河才继续刚刚的话题:“原先是想考武举的,结果太师太傅们都不建议,说太可惜了,加上甘霖说要考科举,那一群小崽……小同窗们又说我比不过甘霖,脑子一发热,就去考科举了。”
洛源笑了笑,拆自己弟弟的台:“听说状元,榜眼,探花的才华都是不分先后的,只是——因为你的脸?哈哈哈,难怪你刚刚不高兴,原来不是不高兴,是不甘心。”
洛河看着笑的花枝乱颤的姐姐难得脸上又带了些红晕,又好气又欣慰,没忍住,也奇奇怪怪地笑了起来。
正在姐弟俩笑作一团的时候,突然有争吵和掌掴声传来,随即也就有了哭泣和单方面的怒骂。
“糊涂东西,太子妃身体不好,今晚还要陪太子参加晚宴,既是皇后邀约,略坐坐也就罢了,现在不仅让太子妃见了外男,还说要待到晚上,真是不知轻重!”
洛河连忙转头打算平复姐姐的怒气,却发现姐姐只是一脸的平静。
这下洛河更加震惊了:“姐姐……”
“没事。”洛源拍了拍自己弟弟的手,“只是她们是宫里派来的礼仪教习,不好发落,先由得她们闹去。现下左不过是她们自作主张派来的人屡次不得我信任,估计是在演戏,要么就是出气。不论那样都是狗咬狗,我们不必管,让咱们姐弟俩好好说会儿话的能力我还是有的。”
果然,虽然外面的人还在叫嚣,可是越听越觉得没有底气,也不敢真的冲进来。可是洛河就是很难受,以致于没有了和许久未见的姐姐聊天的心思。
“看来你是不想和我聊了,那我不如和她走了算了。”说着洛源就要掀被子下地。
洛河着急慌忙地拦住:“好姐姐!这是做什么?我哪里是不想跟你讲话,只是这——你难道日日都要听她这么指桑骂槐,含沙射影!我是担心你啊!你那火爆脾气去哪里了?怎么……哎哎哎!疼疼疼疼!你松手!洛源!快松开手!疼啊!”
洛大小姐淡定地松开刚刚还死死钳住自己弟弟耳朵的手,窝回贵妃榻:“做人要三缄其口的,别怪做姐姐的我没教你。”
洛河敢怒不敢言,看着洛源现在心情很好的样子,斟酌了半天才犹犹豫豫道:“姐姐……你总不愿意说……可是自从你摔了那跤后你……你总得想个办法啊,这些年,一批批医士被我们送去东宫,你从不肯诊治。当年是我没的选,才眼睁睁看你嫁到这虎狼窝里来,如今你这样,我心里不好受啊。你可是习武出身的姑娘,如今却成了病西施,我……”洛河有些说不出话。
洛源静静地听洛河说完,突然问道:“身体康健以后的太子妃,能干什么?要干什么?”洛源拉着洛河的手,看着洛河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弟弟,我不愿。”
洛河万分讶异地瞪大了眼睛,洛源眸光暗淡了一瞬。
“姐姐,如果你心中有数,那我只有放心的。”洛河大松了一口气道,“只可怜我,真以为当年姐姐你摔出了什么好歹。”
洛源也暗松一口气笑了笑,又摸摸洛河的头——手感很不错,谁摸谁知道:“我这段时间过得挺好的,就是困在宫里,有些无聊,你没事多给我弄点时兴的小玩意儿来就好,其他的不用多想。”
洛河安安静静地躺在姐姐手下的软榻上,看着洛源。
姐弟俩太久没见面,话题很少,又很多,总是将促膝畅谈的机会留到下次,好似这样才更有希望。虽然不说话,可是也希望能多看一眼,让这次的相聚印象深刻一点,再深刻一点。
洛源摸着摸着洛河的头,就忍不住轻轻哼起歌谣来了:“天上星,地上粼,荡漾到千里。卿眼睛,亮晶晶,胜过天上星。天上云,地上晕,浩浩渺渺轻。卿红晕,甜蜜蜜,赛过天上云。”
洛河迷迷糊糊快睡着了,还是嘟嘟哝哝说太土了,要换一首新的。
“那就唱那首……写的吧……长夜漫漫月落河,甘霖暗降润夜棠。几朝反复春日里,人间六月晚凉天……”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叩门。
洛源漫不经心地轻轻道:“进来说,洛河睡着了。”
进来的是皇后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说是洛振国已经出了禘龙殿,前往东泰殿了。
洛源手上顿了顿:“爹……罢了。本宫既然已经出来了,便就当为了本宫这争气的弟弟,去那晚宴一趟,你替本宫跟母后说一声,加上一个本宫的座位。”
小太监应声离去。不多会儿就有捧了太子妃吉服的人轻手轻脚地进来又候在一边,洛源通通不理,让洛河安安稳稳地又睡了大约半个时辰的时间才轻轻摇醒洛河。
洛河还有些懵,却被姐姐推给了别人:“瞧你那样!可对不太起你探花的名号了,快去收拾收拾,别得到时候赏没拿到,先被治了一个御前失仪的罪。”
洛河都被拉走了还扭过头来看洛源,洛源已经被扶着虚虚弱弱地站了起来,好笑地冲着弟弟摆摆手让他放心离开。
洛河生的好,不挑衣服,随便捡了一身换上也是光彩照人,极为出挑。因着洛河今日要图个喜气,外头衣服不好太扎眼,可是里面的却没忌讳。内襟微微露出一点里衣的红色,更显得洛河肤白胜雪,风流倜傥。旁边来服侍的宫人都目含欣赏,或者说热切。可惜洛河却没有欣赏的心思,换好了衣服就往姐姐那里跑,又暗暗懊恼怎么刚刚就睡了那么久,白白浪费了跟姐姐相处的时间。
“洛公子!先别急着进去,太子妃娘娘还没换好吉服呢!”
洛河就像怕洛源跑了似的,从侧殿跑着回来,此刻还在喘,无奈地绕着凰栖殿门前的空地打转,平复呼吸。
终于,洛源被扶着出来。头上顶了一个巨大的凤冠。被口脂覆盖的嘴唇看不出刚才苍白的气色,隐隐的热意倒给她添了几分好气色,使洛源的美一下子活色生香了起来。
“姐姐真是人间绝色!”洛河由衷道,“只是会不会太累了?”
洛源听着弟弟的奉承轻轻地笑起来,意蕴美丽,风华绝代,嘴上却谦虚:“少贫嘴,哪里就是绝色了?咱们走吧。”
洛河嘻嘻哈哈地点点头,扶着洛源上了软轿,自己则拒绝了乘轿,跟在姐姐的轿撵旁边,走到了东泰殿。
刚到跟前,有喧闹声破门先至,两旁宫人恭敬行礼,为太子妃娘娘掌门,呼告。
里头迎来送往的人们短暂地静了一瞬,向储妃娘娘行礼。
在低头行礼人群里,甘霖突然抬头,和迈入门中的洛河打了个照面。
甘霖短暂地怔了一下,随即往洛河这边下意识挪了挪,谁知一个小太监突然挤开人群,附在甘霖耳边说了些什么,甘霖几乎没有犹豫,就跟着那个小太监走了。
洛源仪态万千地叫众人免礼。
洛河目睹甘霖半途逃跑,撇了撇嘴,扶着姐姐自顾自穿过人群,到阶梯之上,太子妃的位置就坐,那区区的一级台阶,是阶级与地位的划分,除了服侍的太监和宫女,再无旁人。
谁曾想禘麟偏偏不识趣地走来了。
洛河正打算行平礼:“禘麟……”
“孤已经跟众位才子坦白身份了,辞安不必再费心为孤周全。”禘麟,或者说太子黎泽,不客气地打断洛河道。
洛河一声不吭,将常礼换作大礼而拜。
洛源突然冷笑了一下,但也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自己的丈夫。
“元琴怎么也来了,你身子不好……”
“臣妾不是为殿下来的,就不劳殿下挂心了。”洛源也毫不客气地打断道,“殿下不是一直很忙吗?能不能继续忙下去呢?”
黎泽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洛源,洛河还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弯着腰,静静等待黎泽的答复。
“元琴所望,无有不从。”黎泽轻轻笑着,也没管洛河,就这么径直走开了。
洛河慢慢直起腰,看着黎泽离去,转身回头,又看见洛源怏怏地看着地。
“姐姐……”洛河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是讨厌……”
“慎言。”洛源没有抬头,语气也还冰冷着,“本宫跟你说过了,做人,要学会三缄其口。洛河,你给本宫牢牢记着。下回若再出言不逊,本宫也不会再包庇你。”
洛河知道周围在这太子妃座位左右的,肯定都是姐姐的自己人——皇后娘娘不会不给姐姐这个面子,但对于姐姐这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行为也已经习以为常,点点头敷衍了一下就打算坐下。
“你不能坐在这儿,洛河。”洛源叫住了洛河的动作,“你已经十七,是考过了科举,即将做官的人,是外男。你坐在本宫身边,于礼不合。”
洛源一进这大殿就有些端着,洛河忍了半天,也有些着恼,可是也不太想惹姐姐伤心——不坐这儿就不坐吧!反正探花的位置就在姐姐斜对面,只是隔得远了点。
看洛河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坐下,洛源看着弟弟的背影,神色莫名,突然招了招手,有宫女过来,洛源大声吩咐道:“去给本宫弟弟摘朵花戴上,今日他中了探花,图个喜气。”
“不用她摘!”洛河刚坐下就站了起来,“今晚我坐的时间长着呢,且让我活动活动吧。”
洛源没再阻止:“那你自去吧,采完就早些回来,禘龙宫虽离得远,但这么久了,父亲大人和父皇应该也快到了。”
洛河点点头,行礼告退。
按理来说,洛河英雄之后,身世显赫,又是有真才实学的人,本也应该受到才子们的欢迎,可是洛河只打眼一瞧里头那些锦衣华服,滔滔不绝的世家子弟,就知道自己那点子事恐怕不知道被添油加醋传了多少手了。
谁不知道今夜可不是简单的庆功宴?更是决定各人未来的重要时刻——圣上会在宴上观察,考量,忖度给甲榜之上的四十位才子的官职。洛河的事听着就邪门,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常言也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先不去沾染这个晦气了。
洛河暗暗嗤笑了一声,坦然地穿过人群为了避开他而流出的空隙,打算赶紧呼吸外头新鲜自由的空气,却在门口碰见了拦路虎——凌云。
“洛河公子!哪儿去?可否带我同行?”凌云作为甲榜第五,睡了一觉醒来就被薅到了宫里,此刻脸还带着红晕,有些微醺。
洛河不耐烦道:“太子妃娘娘说今日喜庆,让我摘朵花戴。”
凌云没忍住似的咧嘴笑起来:“对极了!咱们探花就是要好好打扮打扮!”
洛河:……
“失陪,借过。”
“哎哎哎洛公子!别生气别生气!我就是这么个不会说话的毛病!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宽容,嘿嘿嘿。”
洛河被恶心地竖了一胳膊汗毛:“你今天下午也不这样儿啊?!不会说话就别说了,回去好好坐着不好吗?”
凌云突然正色地摇摇头道:“他们说的一非天下社稷民间疾苦,二非内忧外患大国邦交,三非圣人道理事物常规。虽近咫尺,犹隔千里,不足相与。”
“你还是个挺正派的人物呢!”洛河笑道,“可惜,你说再多也没用。一,本公子不是个正派的人,你别搞错了。二,本公子就是不想带你走,不管你是不是个正派的人。三,你长得远没有我好看,摘什么花戴都没有用。告辞。”说完,洛河收敛了笑意拨开挡道的凌云,潇洒地走了。
凌云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冲着旁边讥笑的人们笑了笑,就自顾自离开了。
洛河看似漫不经心实,晃晃悠悠,实则脚下的速度丝毫不慢,两炷香不到的时间就回到了玉华园,看着满园菊花烂漫——发愁。洛河虽然知道玉华园就在尚书堂旁边,但从小就不太喜欢来,这里除了乱人眼的花,就是行不完的礼,是以这里什么季节该有什么花是一点不知道。
这哪里有红花啊?就算有红色的菊花也不能别啊!那可是菊花啊!别上是要咒谁?!
还有几棵海棠呢?也算了,花都快败完了,而且,断肠花,意头也不好。
那还能戴什么?姐姐怎么非要提这茬?害得自己屁颠屁颠跑到这地方了找红花?
洛河不无懊恼地踢了踢脚边的一棵草。
“贵人别踢!那可是极品的兰花草!极为难得娇贵!可禁不起贵人的糟蹋!”
洛河看着呼天抢地扑过来的宫人心虚不已,乘着他哀嚎想偷偷溜走,又担心真把那个什么所谓的兰花草踢出了什么好歹那小太监不好交代,又慢慢挪回去:“那什么……这草……怎么样了?”
那小太监本来只是在哭,听清楚洛河的声音以后僵住了,猛地背过身去,小声道:“没什么大事,贵人你走吧。”
洛河有些奇怪,但那个小太监已经说了没事,他也不用上赶着担责任。说了声没事就别哭了就走了。
那个小太监等到洛河走了几步远了才抬起头,看看洛河潇洒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掉下来的一片兰花草,漂亮的眼眶中不住的有泪水涌出。
洛河当然不知道这些,其实他觉得姐姐突然让他来找花这件事挺奇怪的,但也是给了他一个出来逛逛的机会。
洛河溜溜达达这半天,都快走到尚书堂了——那是他们上学的地方呢,现在想想……
洛河看着那座被阳光照射得金光灿灿的房子浅浅笑了。
真的很怀念。
怀念……
洛河情不自禁地向那里走,但还没走出几步远,就听见身后虽然离得有些远所以比较小,但仍然可以听出是爆发式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爆喝。
“你个小蹄子,这可是苏郡进贡给刘贵妃娘娘的夜幽兰!让你看管了才几天呐!?连叶子都掉了两片!下贱的东西!两个你都比不上的东西你就这么看顾的?!拉下去给我打!”
洛河心中一惊,宫中严禁用轻功,洛河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尚书堂就往刚刚踢到兰花草的地方跑。
“住手!”洛河看见四五个太监正踢打地上一个几乎已经动弹不得的小太监,心中又愧又恼,“我叫你们住手!”
有一个站在旁边发号施令的人物,看见有人来也不着急,只慢悠悠摆了摆手,那几个人才各自又踢了地上的人一脚才面带不屑地住手。
为首的太监一直到洛河跑到切近才换上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笑脸迎上去:“贵人慢行,不知贵人有何事啊?”
洛河理都不理他,径直走到那个小太监身边蹲下来察看,可是那小太监硬是蜷缩着自己,洛河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他露出来的一截手臂上全是青紫破皮,还有一些一看就是陈年的旧伤。
洛河怒不可遏,转过头去看那个为首的太监:“这位公公好大的官威!竟敢在宫中擅用私刑!”
那个公公只是坦然地笑:“这位贵人,应当是搞错了什么,不过是那个小太监走路不稳当自己摔了一跤,我们几个好心去扶他,哪里就是动用私刑了?”
洛河气得捏紧了拳,咬着牙说道:“你跟我睁眼说瞎话,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
那个太监像是厌烦了打哑谜,眉毛扬了扬,兀的笑了:“此处是后宫,哪里有外男?除了陛下几个不受宠的皇子,就是尚书堂卑贱的侍读,但凡贵重一点的尚书堂的公子和伴读们都准备去陛下今夜的晚宴了——你还能是谁?说白了,咱家也一点不稀罕知道你是谁。不过,你这一张脸蛋倒是跟地上那个一样的好,若是愿意服侍咱家,咱家作为刘贵妃宫里的太监,可保你以后生活好一些。”其他太监放肆地笑起来。
洛河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自己还是那个被打的小太监在颤抖,豁然站起来,提起拳头就要冲上去。
“何人在那里喧哗?”突然有一道虚弱却威严的声音从洛河身后传来,洛河一怔,暂时收住了手,但也就是这一错神的功夫,刚刚那个公公竟然就含了哭腔,越过洛河飞奔到了声源处,跪地痛哭:“陛下,陛下快救救那个可怜的小太监吧!这位不知道哪来的贵人,就因为那个小太监惹了他不快,就要打死他啊!咱们本是刘贵妃宫里的奴才,路过瞧见了不忍心,不过略劝了一劝,这位贵人竟是连我们也要打啊!”
洛河,怔住了……
“辞安。”圣上上下打量了一下洛河的样子,心里就有了定论,语带无奈地开口,“怎么还是如此暴戾?这可是后宫,不是你能草菅人命的地方,上回你动手朕已经警告过你,再有下次定不轻饶!来人……”
“陛下!”在圣上身后几步,甘霖突然冒了出来,但是奇怪的面带疲态,“按照宫规,洛河应受杖二十,以正宫闱。”甘霖没有理会洛河投射过来的,不敢置信的目光,平平静静地继续说道,“但是,陛下,今日怎么也算是洛公子的好日子,臣不愿担上一个容不下同窗想要自己独揽风头的污名,还望陛下成全,且先放放,查查清楚再罚。”
圣上像也是疲累了,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若真罚了辞安,少不得皇后娘娘心疼,今日就再饶你一回,等过几日,你去给刘贵妃娘娘告个罪,再闭门思过半月便罢了。但辞安,若再有下回,朕叫你爹回来,亲自罚你!”
甘霖甚至不给洛河再说话的机会,抢先道:“陛下,该去宴上了,未来的国之栋梁们都等急了。”然后又转身大声吩咐那位恶人先告状的公公道,“我记得这位应该是刘贵妃娘娘宫里的二等太监金历公公吧?刘贵妃娘娘派你们出来这么久,想必也等急了,快回去复命吧!”
圣上点点头,没再看一眼洛河,带着甘霖走了。
洛河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才盛怒地回头看向金历。
金历虽然跋扈,也庆幸刚刚圣上没有立刻调查就相信了自己——可他再清楚不过,自己惹到的可是禘都的煞心!扫把星!自己是凭着后宫里一些见不得人的伎俩逃过了一劫,但那又怎样?谁人不知他家世显赫,是太子的伴读官,还有皇后娘娘护眼珠子一样的护着他!自己刚刚那样一副做派,虽是一时没有获罪,但洛河又不是喜欢吃闷亏的哑巴!自己口口声声,信誓旦旦,一口一个自己是刘贵妃的人,哪里还有活路可言?!皇后娘娘正愁没法对着刘贵妃发作,真要是被皇后查出来自己身上的脏事,刘贵妃是绝不会为了自己出头的!
洛河冷笑着走到已经瘫在地上的金历跟前:“滚吧,金历公公!去给你们那位刘贵妃复命去吧!”说完返回来扛起地上的小太监,模糊地看见了他青紫的脸,向御医堂走去了。
相比之下,御医堂的人就熟悉洛河多了。
“呦!洛公子,又来拿药啊!这回还是要金创药吗?”
洛河现在听见金就恶心,但强忍着没发作:“不是,麻烦里头的御医看看他。”
“呦。”刚刚说话的药童走过来看了看,“这是个,小公公啊。那还是别进去了,送我那屋去吧。”
洛河不解,刚想开口问,那边小药童就解释开了:“洛公子心善我理解,可是里头的御医大人天天忙得不行,怕是……没空给这位小公公看。洛公子若是信我,就把他交给我吧,回头我还能给他去总管公公那里告个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洛河怎么不明白御医堂里天天除了几个权威一些的老太医,无事可做的太医究竟有多少?但是平时就是自己有时他们都懒得管,恐怕除了宫里的几个贵人,也就父亲手握重权,据守京都,还坐拥苏郡,徽郡两大最富饶之地作封地的甘霖,天霖世子,才能得他们一点关心。
“那就麻烦你了。”洛河无奈道,“虽然好像我每次麻烦的都是你。”
小药童笑了笑:“公子客气了。我与这位公公都是一样的人,不过帮一把,没什么的。不过还要麻烦公子将他送到我的屋子里去,这边走。”
洛河看着小药童的背影,仰天感叹了一下:今天遇到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但是一低头,小药童常年累月地被呼来唤去,脚程极快,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了,赶紧把滑落的小太监往身上扛了扛,快步但尽量平稳地追上小药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