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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上观,地上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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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观,地上官
      “爹!”洛河自山中回来就一路狂飙,到家门前时,发现父亲也才刚刚回府,立刻飞马而下,扑到了洛振国跟前,经年已过,父子二人,终究可以平目而视。

      “辞安。”洛振国的手踌躇了半天,终于搭上了儿子的肩膀。结实,茁壮。

      “老爷,公子,可别在院子里站着啊,回屋说话吧!”洛阳刚一直守在山脚,站了半晌,半是真累了,半是真心实意地替父子俩开心,笑嘻嘻地说道。

      洛河忙搀扶着洛振国,向着主屋走去。

      两人转过重重灯火,终于坐归室内。

      洛振国一坐下,就不无感慨地打量着旧不曾见的家。许久,看向儿子:“辞安啊,如今你也长大了,成人了,你母亲泉下有知,定然是极为欣慰的。”洛振国一瞬不错地看着洛河,看他笨手笨脚却又忙忙碌碌地为自己泡茶倒水,是他在赛旗日夜幻想地安稳幸福。

      洛河闻言手顿了顿,犹豫了半晌才接话:“父亲……不怪我今夜莽撞才好。”

      洛振国只是摇摇头:“你暗示了我你的打算,我也给过你我的建议。你是自己长大成人的,我没有多少资格指教你什么。更何况你能谈听到时玟映曾被我所救,授以武艺,到底禘都磨人,叫你也有了心思城府,我只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却觉得你总有自己不得不如此做的理由,怎么还会忍心苛责你。”

      洛河安安静静地听父亲讲话,看着炉火上茶汤翻滚,清冽而有香,缠绕着蒸腾的白气。

      “但是,辞安,我不觉得你能让时玟映让你赢过武试,可我也看得出来时玟映的相助。”

      洛河反应了一下,突然疑惑地抬起眼,但是没有打断父亲,洛振国以为洛河决定自己质疑他不太高兴了,接着道:“不是爹打击你,可是时玟映当年可是人山人海里扎满了箭,跟个刺猬一样逃出来的,后来更是延师百家,旁通杂学,当年夺嫡旧事,玟山门客中有叛徒而大乱,如今的时家主与章华郡主当时在内乱之下还要抵御外患,时老爷子被迫拉入党争自顾不暇,才暗中托了我救他的孙子一把,但却也给了我机会看清了这个少年英雄 ——他坚韧,顽强,非死不肯认输,刀架在脖子上对他而言都并非死门,可是……”

      “老爷!”

      “少爷!”

      “不好了!真是不好了!”

      洛振国的疑问乍然淹没于大小门房的仆役惊恐地喊声。洛河顿了顿,放下了预备盛茶汤的空茶杯。

      “乾郡龙啻大坝,塌了!塌了!”

      洛河反应了一下,拍桌而立:“什么?!他郡守康亮年年哭丧,康家压着户部年年都拿将近十万两,近乎乾郡农税的一半让他去修护龙啻大坝!今年的款子月余前就紧赶着批下来了!怎么能塌了!?“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报信的一众仆役拥在门口,可没有一个能回答洛河的问题的,直到一个轻健的人影拨开众人跑过来:“少爷!有信儿了!说是乾郡今年秋汛日子格外长,足足有半个多月!……哎,劳驾让让……今晚也不知怎么,突降大雨,龙啻大坝那头康大人确实月前述职时就报了有一处受损,要了两万多两银子走。”

      洛阳边喊边跑,略喘粗气,推门进来继续说:“说是月余前和大坝溃散时都听见沉闷的巨响,当时上报受损就猜测是去年汛期冲下来了巨石,但被水淹着看不出来,今年汛期猛了些,给冲得撞到坝上,应该是砸豁了个口,可是那口子在水底,先不说看不见,就是探查到了汛期也修补不了,今晚乾郡暴雨,最深处水涨了二尺,一下就把龙啻大坝给冲垮了!”

      “放他娘的狗屁!汛期修不了汛期前怎么不修不查?报损的时候水淹着又能看出来什么?全是猜测!就这就算报备了?那他又要的钱呢?拿去修坝了吗?就没人现场去查吗?”

      洛振国终于在此时开了口:“乾郡离此处说近,但也有两百余里。这百里报信而来的能说这么多也算是有心了。如今水情凶险,汛期也还有一个月,重点不是查原因,而是如何处理大坝溃败的恶果,龙啻大坝是禘国第二大坝,往下就是龙啻平原,隶属京畿,想来禘都西侧郊区也会受到影响,更不要说坝下现状,大约也得有数百村庄,小万把平民百姓性命有忧。即便是人祸,也不及救民于水火来的急……”

      洛振国话没说完又让人接上。

      “老爷!少爷!门前来报!圣上要求各司三品以上官员以及新科举子立刻入宫商讨如何解决龙啻大坝溃坝事故!”

      这一件一件的事堆过来着实令人急恼,洛河烦躁地抓了抓头皮。

      洛振国此时也站了起来:“行了,都别急,死伤如今未定,百姓还指望我们能办些实事,我们不能只着急吧。洛阳,带公子去更衣——穿旧年我的那件七品官服。”

      “是。”洛阳拱手应诺,拉着洛河飞快离开,趁着换衣服的时间,洛河急急吩咐洛阳:“你待会儿不必与我们同行,去四十八楼,那些人祭完灯肯定要去开一坛状元红庆祝的——多带些人,给他们开路。宫里通知的人不知道情况肯定先去庙里寻人,再回来若是四十八楼那里人还堵的多就有些晚了。”洛河上下看看乌纱帽,琢磨了一下才带上,然后边扣腰封边换鞋,“记得把事儿跟他们说一下……还有!带上醒酒药,从我离开到他们离开估计不久,他们应当也喝了半个时辰左右了,要是喝猛了待会儿御前可是要出大事的。”

      “公子放心。”洛阳迅速把衣裳最后一点褶皱抚平,“我会和他们讲明的。”

      洛河拽着鞋帮没抬头,穿好了就往外面窜。

      不消半刻,一行人马已经乱中有序来到府门前,洛振国原先就穿着官服,自然比洛河快了一点,洛河出来的时候在吩咐着老余什么,一直到看见洛河出来,才蹬蹬上马离开振国将军府。

      洛河刚夹马腹准备离开,不想恰巧遇上了也匆匆往宫里赶的李池。

      李池看见洛振国,慌忙勒住奔马,冲到洛振国近前,左手慌乱但紧紧拽住缰绳,但不顾还在上下颠簸马匹,就空出右手扶了下自己的乌纱帽,直到近到洛振国可以看清李池满面的愁容,李池才开口:“见过洛将军!洛将军,在下长话短说,龙啻大坝的朝廷款项一直是下官负责处理审批,今年因为所谓巨石隐患甚至多拨了两万余两,可我适才收到消息,却是已经用的干干净净,这其余款项都有重要的用处,大宗拨款大都需甘大人首肯,或是圣上旨意掉配,可救民水火又刻不容缓,下官……实在为难。”

      洛河按耐着急切的心听洛振国回复,洛振国只沉吟片刻便道:“老夫明白了,圣上面前定助大人提一提。大人只管从事从急。”

      李池闻言长叹一声:“多谢将军,如此,多少能救一救龙啻大坝下的百姓。眼下圣上传召,洛将军,和……小洛大人,吾等一同入宫吧。”

      洛振国点点头,夹马腹率先离开原地,洛河急忙拉缰绳跟上,李池紧随其后,一路驰至皇城。

      入宫不存在跟着随从,三人一下马——除了李池匆匆整理了一下衣冠——就在宫人带领下急匆匆往禘龙殿而去。

      “大人们莫怪奴婢多嘴,只是来时我师父交代了万要跟大人们通个气儿,事出紧急,圣上难免急闷,大人们平时都是圣上跟前说得上话的人,可千万帮着劝劝。”领路的小公公正是御前李胜的第二个义子小乐子,据说是本家姓刘,故而取名时留了个念想。

      这提醒看似情理之中,实则却事出反常,出了事,圣上急也就罢了,闷又是怎么回事?

      李池闻言严肃道:“公公,可否详言?”

      小乐子低着头走路,像是很犹豫了一番才道:“奴婢身份低微,再多的也谈听不到,只知——前来报灾的不是差役,而是乾郡的郡守康大人。”

      李池一愣,旋即勃然大怒,强压着怒音道:“他个糊涂东西!如今祸患已至,不想着如何降低民生苦难,丢下关乎人命的烂摊子不管,逃回京都来干什么?找死吗?果然是世家出去的娇贵公子!怎么,当初瞧着乾郡前途富裕夺了去,如今出了事,倒要借着世家……!”

      “李大人!慎言!”洛振国原先走在最前面,闻言放慢几步靠近李池,轻轻拍了拍李池的背,“圣上英明,自有决断。”

      李池看了一眼洛振国,跟咽黄连似的吞下自己的话,恨铁不成钢地大踏步前进,一直到到了禘龙殿给皇帝请安时才再次开口。

      此时大殿之上人并不多,除了洛振国三人,只有参宴的太子黎泽,司礼参簿曾大人,一看就是紧赶来的现任司政参簿,康家家主康永安,挂名司法司参簿秦禘傅,以及跪在下头浑身湿透,不知是冷是怕在发颤的乾郡郡守康亮。

      皇帝疲惫地抬抬手:“爱卿们就不必拘礼了。且先看过卷宗,待人齐了再行商讨。”

      立刻就有太监捧了几份东西来,人手一份。洛河也拿到了一份,看上面字迹半干,想来这就是誊抄的康亮逃回京都前写的陈罪书一类的东西,圣上看来也是打定主意不给康家脸面了,这才让侍书太监直接抄传这等罪己书。

      刚看没多久,洛河就有些诧异——抛却康亮的懦夫言论,责任推卸不谈,这里头的前因后果跟洛阳刚刚传来的消息也太像了,连李池适才提及的两万多两用完的银子在上面也有体现。

      要说宫里有消息流出并不稀奇,可这事发到现在也不过一个时辰,康亮的罪己书自己应该不会外泄——也来不及,肯定是直接送到皇帝案上的,那之前怎么可能这么快连只是粗粗打听的洛阳都可以打探到这罪己书上的内容了?

      这偷看圣上奏折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到底是谁这么胆大?!还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洛河估算着事发到现在的时间,心里偏向后者。

      洛河暗中抬眼看向父亲,洛振国面上一片坦然。洛河强迫自己镇静,同时庆幸刚刚没和李池和小乐子深聊,不然即使知道他俩并非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也不是快言快语的蠢人,这种解释不清的把柄也终究是递出去了。

      人渐渐来齐,甘霖一行人虽来得晚,但好在也不是最后,甘霖率领着一众举子走到了洛河所在的一个不算太显眼的角落。因为着洛河这次实在是帮了个大忙,袁鸿、宋桑见到洛河都点点头示意,只有对洛河扫帚官影响比较新鲜的,又出身平民的举子没打招呼。洛河趁着人们埋头看卷宗的时候慢慢挪到了甘霖身边,但却没看他。

      “怎么不见简唐?”

      “饮酒半川,愁绪一盏,万千心酸漫天山。如此饮酒如饮水,却又可颠沛出纸上山川的人才会有这水公子的名号。御前失仪什么罪你我心知肚明,你问这个问题其实我很是懒得回答。”甘霖低头瞧卷宗,不紧不慢地开口。

      洛河又被他的态度刺激到了,冷哼一声,硬是忍着一言不发了好半天,结果对方依旧气定神闲,洛河狠狠咬了咬牙根,才粗声粗气道:“现在这事儿……怎么办?”

      甘霖摩挲了一下手里的卷宗,小太监们刚送过来的,许是抄的太急了,边沿的布绸沾上了墨渍,还没干。

      “我爹还在呢,轮不着你我想怎么办,圣上叫你来应当也只是旁观学习——你别强出头。”

      “呵!”洛河嗤笑一声,“怎么,你不是?你又要堪当什么大任了?”

      甘霖终于抬头看向洛河,话里有话:“同样身份能力的人一般干的事也一样。”而后甘霖抛出一个只有洛河的角度才能看得清晰的哂笑,“也烦请你别再没话找话。”

      是啊,他甘霖如今可是“皇子”!自然跟自己不是一路子人了,洛河其实挺不明白一个人从小到大的变化怎么会这么大,可是也没法求证什么,只能不知道第几次唾骂自己瞎操心,别过头看上首的官员们打太极,一直到皇帝摆了摆手。

      “肃静——”

      李胜随即长长地呼和镇住场面。

      “诸位爱卿。”皇帝的声音威严绵长,他坐着,看一众官员下跪叩首,高呼万岁。

      他长叹了一口气,声音添了几分苦涩:“如今天灾突至,众位爱卿,可有应对之法啊?”

      大臣们暗暗打量着大殿——康亮还跪在正中间呢。

      可是皇帝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判断。没有兴师问罪,也没有开脱赦免。

      洛河暗叹了一声老狐狸好气量,除了适才怒而抄传康亮的罪己书,再不能看出皇帝发过火——可众人怎会真当皇帝已经平复?自然有看懂了的聪明人或者恨不器的正义人出来做那得罪康家的靶子!

      幸亏简唐没来!

      洛河隐隐觉得甘霖应该是想到了这点,可是——难不成还夸他吗?他用心又未必多么纯,何必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圣上!”率先开口的是憋无可憋,忍无可忍的李池,他也并不蠢,索性绕开问罪的弯弯绕绕,应下了皇帝话头里表面的意思,“圣上!如今乾郡龙啻大坝坍塌,据卷宗所述损毁程度,近乎需要重建,臣曾查阅前朝修建用废,零总约有两百万两白银,增徭役人口十余万,然而——国库现银皆有其用,此季赋税业已收缴,难有供应。”

      “李大人说的不错。”此话一出,众人侧目。甘鑫难得正经说话:“圣上,旧年禾纥与我禘国签订君臣和供条约,约定他们和,我们供,岁赏一轮。如今禾纥肯定营库不丰,但之所以还按兵不动,只是在等我们的岁供。可是如今……户部流水实在难以应付两方。臣来时从司中已经拿来了相关的账本,共计二十三卷,另整理了其中旧年乾郡大小水灾流水以及我朝与禾纥旧年岁供惯例为另一卷,恭请圣上过目。”

      李胜身边的小乐子低着头走下去接来账本呈给皇帝,皇帝粗粗翻了翻,挑拣着甘鑫标记的重点浏览了一遍,随即放下账本,疲惫地叹了口气:“粮食五千石,布匹一千匹。光是这两样,就与这乾郡赈灾的燃眉之急撞了个彻底!”

      “不仅如此,圣上。”甘鑫冷漠的声音没有停下来,“司户上下刚才紧急查了乾郡历年上表籍册,发现坝下户籍甚多,约有百人村镇数十个,规模城镇数十个,已派人去探查具体伤亡,大约明日才有回复。只是这龙啻大坝连通禘河,据报因为大坝坍塌,禘河的水也已上涨了两寸有余,预计将在秋汛期间涨到往年高六寸处,那么大坝的灾时重建,以及禘都的禘河维护,都需要人力。可是受灾之处的死伤无数,恐怕无法凑出人来,禘都之中可服徭役的平民太少,司政若协助出面,各州府郡县,最多也只能凑出五万人,维护禘河是绰绰有余,可是想重建大坝那是远远不够。若是出钱雇工,则是一笔巨款,而且灾中重建,恐怕意外会频生,赔偿金额又是难办。更何况,如今禘河航运几乎全废,重建大坝的建材买难办,运也难办,就算凑到了人,也没东西重建。”

      确实难办,难办到已经没人敢再开口火上浇油的地步。皇帝也默不作声。

      “圣上,请容臣一言。”第三个开口的是司政参研蒋璃,他虽是确确实实的文官,但却是草庐英雄出身,身形高大,刚正直板,说一不二,和李池一样是急起来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的主儿。只是他平时一向寡言少语,今天这么早发言——大抵是康家主闭了嘴。

      皇帝低头疲倦地揉着鼻梁:“爱卿直说就是。”

      “圣上,今夜太晚,灾情尚且算是隐而未发,可是明日,一定会引起全国哗然,加上康郡守身份特殊,人民肯定多有怨言,再加上可能穿出的要加征赋税徭役的风言风语,极有可能引发民愤。而且灾后环境恶劣,极有可能诱发瘟疫,圣上应当立刻处置,派人安抚,绝不可以有拖之冷之的想法。”

      皇帝只觉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寒声道:“爱卿多虑了!朕自然明白!”

      蒋璃也没再上纲上线,拱拱手回到原处。

      禘龙殿内恢复了一片寂静。

      皇帝的火气终于在这时被拱了起来:“诸位爱卿!说困难,指教朕都可以,可是解决方法呢?重建方案、材料、人力究竟怎么办?钱呢?又从哪里来?朕与国家养着你们不是来提问题的,是解决问题的!”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曾大人突然说话了:“圣上。可还记得月余前与臣的促膝长谈?”

      皇帝似是不耐烦:“自然记得!爱卿可是累糊涂了,那晚我们聊的是小辈们,与今日这事有关吗?”

      曾致远附身回禀:“圣上且仔细想想,刚才甘大人说了许多,但仍是漏了一条极重要之事没提,这灾中重建的用废,买置的钱财都先不提,这来源大抵要从其他州府买办,可是更难办的是这禘河航运现如今因为涨水情况未定,大抵不能立刻恢复航运了。好在月前运渡司承办了……圣上要求的为天霖皇子殿下开府准备的土木石料,支出甚大,用料也不少,此刻仍滞留于禘河上的红枫运渡司。奈何商户交付货品后是由宫中运送的——建王府的土地价值已是惊人,建府木土材料的钱也是预备着从司户出的,臣查了账目,约要五十万两。如此巨款……”

      洛河闻言皱眉,暗暗看向旁边的甘霖,可惜主角却是平平静静。

      甘鑫也在此时打断了曾致远:“曾大人慎言!天霖已是登了玉碟的皇子!怎么可以……!”

      “甘大人也说了还只是皇子!还不是王!建府之事本就不急。而且国难当头,身为皇子若是为了一己私利而置无数受灾百姓于不顾,岂非叫人觉得天霖皇子禘卫护主之名虚假透顶!”

      甘鑫反驳:“天霖本就是异性皇子,若是还不能开府以证明……!”

      “爱卿说差了,适才宴上朕就说了许天霖皇儿以国姓,他是同姓异氏王,与太子也无异,不会有人敢小瞧他。”

      甘鑫被打断了两次,可是皇帝开口,一切尘埃落定,没人问过甘霖,事却已经定下来了。

      甘霖原先静静地看着事态发展,有了结果之后才开口:“父皇。”

      这个称呼膈应了一屋子人,只有皇帝一改愁容,露出了欣慰的笑脸:“吾儿说。”

      洛河看向他,倒不是觉得甘霖这么一个聪明绝顶的人会犯傻在这时候讨所谓的公道宠爱,而是单纯想听听甘霖要说什么。

      “儿臣还小,立府还远不急。只是事关这土木材料还有一些问题。这材料运是运过来了,可是大坝与建府邸在用料上远远不同……”

      “天霖皇子,我知道你骤然没了府邸委屈,可是……”

      “您是打断别人说话上瘾了吗——曾大人?”甘霖突然冷了声,放下拱礼的手,转身直视曾致远,“本皇子在与父皇说话,您几次三番打断旁人也就罢了,怎么本皇子与父皇说话你也要来横插一脚吗?”

      曾致远肉眼可见的浑身一悚。慌忙撩袍跪下请罪道:“臣,不敢。臣御前失礼,请圣上恕罪!”

      皇帝自刚才甘霖开口起就饶有兴趣地默默观看,洛河看得清楚,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皇帝像是看皮影戏时看到了大闹天宫,声音是威严的,可惜眸子里只有兴味:“曾爱卿一生忠君爱国,劳苦功高,便是教导你时有些脾气,吾儿甘霖啊,你且忍忍,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罢。”

      曾致远一叩到地:“臣惶恐!臣非皇子殿下长辈,又非德高太师,怎敢教导皇子?臣一时失言,请圣上……请天霖皇子殿下恕罪!”

      洛河诧异于抬久了脖子恐怕都忘了怎么收回来的曾致远今日居然如此莽撞却乖觉,也奇怪于刚才还对甘霖能不能名正言顺成为皇子,享皇子权利不闻不问的皇帝怎么突然就能拿世家之首来给他立威。难道他甘霖改邪归正,又有了不屈强权的骨气了?难道他皇帝良心发现注重伸张正义了?额……都不太可能,皇帝的举动若勉强解释,大概是觉得皇子之位已经赏了,其他荣宠便要有相互平衡的考量了吧。

      倒是甘霖,依旧宠辱不惊,看着侧向自己而跪的曾致远无动于衷。

      时间略一久,洛河只觉得奇怪——甘霖什么时候又有了个给脸不要脸的恶习了?且看看周围的大小官员,面上心上都是对甘霖真的敢拿曾致远开刀立威的难以置信,和对小子狂妄的嫌弃鄙夷。

      可是总不能一直尬在这儿啊,好在,隐身了近乎一个晚上的太子黎泽,终于在此时“救主天降”。

      “曾大人一向脾气急了些,想来也只是太过担心百姓。天霖一向大方知礼,孤信他不会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的,只是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曾大人还这样,岂非让天霖下不来台?”

      曾致远这才一言不发站起来,向着甘霖深深一躬,这才站回原处。

      甘霖平时一向谨小慎微,夹尾巴做人。今日如此……得罪世家——洛阳是不是忘了给甘霖也来一颗醒酒药了?洛河简直不敢想现在世家对甘霖和太子的看法,甚至开始怀疑——这甘霖不会真是什么劳什子禘卫吧。

      “好了!天霖啊,你一向才思敏捷,你适才不是对修复大坝的用料有想法吗?快接着说吧。”

      甘霖这才再次有所动作,先向黎泽拱了拱手,然后才向上拱手回禀道:“父皇见谅。只是众人皆知,这建府的用料与筑坝还是大不一样,这建房木料用的多,而筑坝石块占了大多数,五十万的建房筑材恐怕真正能用于筑坝的只有不到十万,那远远不及。”

      “那依霖儿的意思……”

      “这建材父皇先暂且留着,五十万两也不急着付,我朝法律允许验货后三月再结清尾款,而秋汛一月后就能结束,且等禘河水涨再水退,必有住的临河近又低矮等住户要购置建材替换被淹过的腐木,到时候我们只需再将建材按如今的市场价卖出,我们买时量大优惠,卖出自然比买时价高,可平债,但这现在的市场价比退水后的市场价低绝对要低,不愁销路,最主要还可以在不失信于商户的情况下,缓如今燃眉之急。”

      经过刚才那么一闹,自然没有人敢再打断甘霖,可是……这一通看似调理分明,却是偏离了重点——

      “那,天霖,这筑坝的建材可哪里来呢?是就地取材还是采买外运?”

      黎泽开口代替大家问了。

      “就地取材不切实际,乾郡龙啻大坝附近山岳稀少,且石质大多脆而易于化为粉尘。不适合筑坝。但外运在汛期肯定极度困难,可这汛期大坝附近若是完全不加以重建保护,恐怕损失会更大。所以——”甘霖顿了顿,忽然跪了下来,扬声道:“父皇恕罪,儿臣斗胆——恳请父皇恩准,用逸尘禘庙的逸尘万阶做修筑新坝的用料。”

      洛河这下是真的佩服甘霖了。抛开胆量这一层,也不得不说意见确实是很有建设性!别的不说,再说逸尘万阶矮,那也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块四寸厚八寸宽的石阶呢!全是硬实的青石板!筑坝合情合理。只是谁能想到呢?谁家好人连禘庙里的石头都消想啊?

      好在皇帝远比洛河沉得住气:“甘霖阿,这……逸尘禘庙乃国之重本。贸然取用庙中石料,会不会见罪于禘尊?”

      甘霖沉着应对:“圣上,吾尊心怀慈悲,大爱世人,如今天灾突至致使乾郡民不聊生,举国上下忧心忡忡,如今吾尊遣吾奔赴云梦助君,有如将在外。吾想吾尊必可体谅这相助天下苍生的壮举而赞赏吾王的英明决策。”

      这个时间,举国上下恐怕连你成了皇子都不知道,怎么知道的大坝垮塌?洛河讥讽地想。这马屁拍的还真是一语中的!

      “方法是好,可逸尘万阶的石块没了又该怎么办?”黎泽也顺着开口问道。

      “万民祈福。”甘霖依旧不慌不忙,“这逸尘万阶出尘救民本就是上上佳话。这空了的阶梯的位置,不如留与天下万民,只需为重建大坝出了一定的钱财或人力,就可能将自己家宅中的一块石头做一阶或半阶阶梯供与神山之上,镇于尊者脚下,守护一家平安。既可以展示我国人民的万众一心众志成城,还可以筹得一笔赈灾款,大约是可行的。”

      李池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感叹:“这天下有权有钱的虔诚禘徒何止万数?这样的福及子孙后代的好事肯定有无数富户趋之若鹜,而诚心的平民也可通过自愿筑坝的方式换个积福报的机会。这个方法一举多得,劳财兼得!在此档口,确实值得一试!”

      皇帝沉吟片刻,最终点点头:“如今,这倒是难得的多全之法。”

      这便是同意了。烫手的山芋,心头的巨石算是一朝被接走了,众人都暗中松一口气。

      “若是如此……陛下,老臣愿先出资五千两白银换得一块逸尘石阶的位置!”曾致远率先开口,几位世家宗族的大家主都纷纷应和。

      时老爷子也点点头:“老臣也愿为子孙们求个福气,便以我玟山门客并旁支子孙五百人前往乾郡相助一月以换得一块石阶的位置吧!”

      皇帝却笑着摆摆手:“爱卿们愿为国效力,朕很欣慰。只是这先不急,现在还有一事要与各位商议——这法子大致是定下来了,只是这主事之人,各位看定谁更好?”

      主事之人?洛河心里暗笑。这主事之人要么是图他名望高可以取信于民,要么就是有才干可以真正主事,可到如今还要主什么事?大致方案已定,这满屋子人又没有不天下闻名的,这主事之人只要按部就班就能名利双收。

      洛河是目睹场面从民生到名利的人,不是他针对谁,但他猜测大抵是甘霖——皇帝今夜捧甘霖已经捧上天了,说实在的,把国庙台阶拿走的主意不是事先就通了气,那就是过分的偏向才能如此轻松的就同意了。时间上来说通气不太可能,那应该就是皇帝一次次在给甘霖立威。

      众臣跟洛河想的差不多,略一起头就有人也提及了。但大都不是世家之人,声音就显得小了很多——这比较甘霖才给了世家之首难看。就算不给穿小鞋也没有立刻就上赶着巴结的道理。

      “父皇,儿臣推荐太子殿下为主事之人。”

      “父皇,儿臣举荐天霖为主事之人。”

      一切嘈杂,在二位殿下开口后都闭了圣。

      皇帝面对“兄友弟恭”自然没有不高兴的:“哦!二位皇儿都荐了兄弟为主事人,可有缘由啊?”

      天霖让了黎泽先说。

      “父皇,天霖吾弟天资聪颖,智慧过人,又是率先相出此等多利之法的人,定然最能揣摩其道以致于事半功倍,早日救灾民于水火。”

      “愧太子殿下赞。”天霖跟着说道,“只是其一,如今天下万民尚不知吾身份的转变,即便匆忙得知,恐怕也有以为朝廷封赏草率,愚弄万民的胡思乱想而使吾难以服众。其二,论经验,殿下虽贵为太子,却常关心民间,当年红枫运渡司与红枫渡口的实建全由太子殿下一手操持,相比在兴修水利方面比吾有经验了多。其三,如今秋矣,年节将至,司户、司政繁忙,司户水利部部枢一职还需驻京时刻关注禘河状况。在此时刻,能既不让百姓质疑能力,又可换百姓安心的,只有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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