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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上艳,地上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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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艳,地上宴
等洛河安置好一切赶回宴会,宴会里已经座无虚席,就快开始了。
洛河轻手轻脚地坐到位置上,四处打量了一番,看见阶梯下方头部坐着甲榜前十的后七位,大约其余三十位甲榜子弟都在偏殿而已了。阶梯之上的尾部坐着他们三个小辈。在最上首,皇后端端正正,面无表情地与皇帝并排坐着;下首第一排坐着太子和太子妃。父亲坐在自己对面的右方,和甘霖的父亲,甘鑫面对面。简唐坐在最末,对头是司礼的曾大人,还有一些官吏坐在下首,指教认识着才子们,也是方便要人,也不用提。
抛开别人不说,甘洛这边。
一文一武。
气氛实在僵硬。
洛河又转头看向姐姐,发现姐姐也正一脸肃穆地看着自己,洛河有些奇怪,难道是姐姐知道刚刚发生什么事了?姐姐消息这么灵通吗?
谁知看见洛河一脸犹疑奇怪的样子,洛源却是一脸失望茫然地转开了脸,安安静静跟失了魂似的,后头的一整个晚宴都再没有开过口。
洛河不明就里,但碍于理智,礼制,不能询问,只好强迫自己将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先放放,专注宴会。
洛河端起自己桌上的酒杯看了看,不错,有葡萄美酒,有夜光之杯。然后转身下阶去给恩师们敬酒,听恩师们的“谆谆教诲”,也算借外力暂时拉回他飘摇思绪。
“洛河,长大了!我还记得你初入宫作伴读,可是还嫌弃伴读官小呢!如今作了探花郎了,可不愁日后没有大官给你做喽!”
洛河笑着无奈拱手:“秦禘傅不要打趣我了!我这性子,恐怕陛下给了我官职我也做不了几天。”
“做不了便学,还没上战场就退缩,老夫平日里是这么教你们的?”
洛河立马指天发誓:“齐太傅说的是,学生必为了天下苍生肝脑涂地,死而后己!”
“齐卿,这么严肃做什么?这可是你我之后拿出去吹牛的得意门生!你把人家惹急了,小心人家不认你!”
“詹太傅!可别折煞学生了,学生怎么敢!”
“我说你们两个老东西在这里欺负洛河好玩呢,嗯?这老脸都还要不要了?”最终还是秦禘傅出来替洛河吹胡子瞪眼,“行了洛河,年纪轻轻,貌比潘安,跟我们这些老的有什么好聊的?去结交结交,好好打听打听哪个才子家有没有什么知书达理,花容月貌的姐姐妹妹才是正经!去吧!”
洛河微笑着面对,逃跑般告辞,选择性忽略身后太傅们嚣张的笑声。
这群记仇的太傅,不就小时候闯了些小祸吗?至于这样报复!也不嫌自己为老不尊!洛河没大没小的腹谤。
一转头,看见黎泽和甘霖正与一众才子谈笑风生。
一下午积攒的怒火使他一怒之下——暗暗骂了甘霖一句。
然后心满意足地去给自家老爹敬酒。
可是,这酒洛河终究没敬上。
“甘大人手中这只鼻烟壶,很让下官眼熟啊!”开口的是户部的李尚侍,“和前些时候禾纥送来的贡品掐丝珐琅鼻烟壶实在是像。甘大人莫不是买了个仿的?”
甘鑫一脸陶醉地吸着鼻烟,漫不经心道:“李池大人这话,倒显得我甘鑫连拿到个鼻烟壶的本事都没有了似的!”
“可是据我所知,禾纥的这位掐丝珐琅的匠人做完这最后一批贡品就染疾去世了,那么甘大人手中的鼻烟壶若不是假的,那又是哪里来的?司户档案里可没有陛下赏赐您的记录啊,难不成,甘大人您还会起死回生不成?”
场上位置气氛剑拔弩张了起来,中榜的举子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之间都不太敢说话。
“李大人见谅。”甘霖站在台阶之下,上前一步鞠了一躬道,“李大人,父亲是个好面子的人,不过是看着好看才买了这个鼻烟壶,您火眼金睛谁人不知,就别再逼他了吧。”
洛河轻嗤一声,又来了,又开始给他那个万恶的父亲擦屁股——让人见之生厌!
四下里还是无声,甘鑫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等着面前屡次,数次,一次又一次找自己茬的李尚侍不说话。
“行了,两位爱卿也是的。不过是一个鼻烟壶,看着好看就买了是什么大事儿?真的假的又有什么要紧?还让朕的义子来给你们调停,没的吓坏了未来的栋梁们!来人呐!”
李胜躬身上前:“奴才在。”
“去把我库里那个掐丝珐琅鼻烟壶拿来,赏给甘大人!”
“是!”
李尚侍抿着嘴没有说话,只是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盯着甘霖。
甘霖站在台阶之下,垂首不语。
李胜很快捧着一块红绸呈着的鼻烟壶来了,甘鑫得意洋洋地站起来单手拿起来,又把它和自己的比对了一下。
几乎是一对儿,完全没有所谓真假之分。
众人就算心里再多不解疑惑也无人开口,,听见甘鑫拿腔拿调的跟皇帝道谢,还有许多久浸官场的喜气洋洋地恭喜。
“好了!”皇帝站了起来,“时间也差不多了。”
皇帝站了,皇后也随着站了,群臣必然也要跟着站起来。
“众位爱卿,以及,各位新起的栋梁们。今日之宴,是众位科举金榜题名的才子们的庆功之宴!今日相聚,希望你们能见到我泱泱禘国的强大繁盛,日后保我禘朝千秋万代!”
皇帝皇后共同举杯,群臣,才子,包括腿脚不便的太傅们,起立又下跪,举起酒杯直到头顶,齐声唱诵:“圣上英明!一统江山!千秋万代!”
皇帝大笑,众臣也陪笑。
如此这宴会算是正式开始了。
其实宴前宴后也没有什么区别,一样觥筹交错,利益交织,无非多了歌舞礼乐排次上场,也没什么出奇的——还不如四十八楼。
或许是年纪到了,洛河突然有些多愁善感。
他看着听着宴会上的一切。
缈缈如清泉京。朦胧薄纱,醉人轻柔,恍恍惚惚,轻歌曼舞。
有富贵,有温柔。
可看洛河看着这些富贵温柔,心中只有荒凉。
世人不知这花虽美,可是从盛开就已注定了凋零的凄清,现在如何美,日后如何悲。
未见其美,却已见其悲,这又何尝不极其荒凉。
世人亦不知,他们供奉在上,耀眼夺目的花,其实可能也根本不在意那些供奉者的微不足道供奉。
那些开在断壁残垣上的花,也不过是花而已。它救不了民生,也渡不了信众——就算你赋予它再多意义也没用。
洛河满上一杯酒,慢慢啜饮。
青郡忘忧酒。好酒。
可惜今朝一品君愁却,何来忘忧献殷勤。
兴意阑珊到了极点,洛河站了起来,走入阶梯之下才子们应酬。
愉悦和空虚在他心里共同生长,可他管不过来了,他在饮酒,是忘忧!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年少不识愁滋味吧——他才会为了一些不值当的人,不值当的事,如此颓唐。
常言道,知子莫若父。满朝欢乐者,只有洛振国看见了自己儿子的寂寥,他起身,走下台阶,低调地拨开人群,走到他儿子跟前,将他带出永无止尽的喧嚷。
洛河一走出人群就慌里慌张地行礼:“父亲!……原应该我去拜您的……”
洛振国轻轻碰了一下行礼的人举起的手上的酒杯:“你中了探花,我很高兴,太子妃也很高兴,兴许不久,病就可以好了。”
洛河闻言怔了怔,随即佯装愤怒,冷哼一声道:“姐姐习武出身,才二十出头的年华,怎会因一个小小风寒困顿床榻?!”
洛振国没说什么:“你才高中,好好放松放松,高高兴兴才好。你不知道,多少人希望你高兴一点呢。等会儿回府,我再嘱咐你几句,你今晚早些回府。”
洛河怔住:“爹今早才舟车劳顿赶回来,怎么不歇一晚,明日再说?”
“戍边不可无大将,如今赫罕族与禾纥族虎视眈眈,我今日回来……已是失职。”
大殿之上吵吵嚷嚷,洛河更觉孤独。
“可是,我已有两年没见到爹了……姐姐这几年身体越发糟糕……这京中,除了洛阳、建安额……我亦无甚知己好友……爹,我不想留京做官,你带我走吧,我本来想考的就是武举……若能从此横刀立马……”
“辞安,你跟我说这些,你不知道我多高兴,又多心酸。”洛振国安详地看着洛河身上带着与一个盈浸生死场多年的人格格不入的文人式的气质,“总有一天,你能看到的。可是我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失望。那里风沙漫天,没有你想要的任何东西。到了那时,连所谓的自由都显得可笑而毫无意义——”洛振国忽然地止住,提起洛河桌上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抬起来举了举,一饮而尽,留下面带茫然的洛河,自顾自向皇帝皇后敬酒去了。
洛河勉强带笑地坐下来。
大殿之上嘈杂如闹市,父子俩的对话并未被他人听见,只是人们一看洛河颓然的样子,自然以为是被教育了,不再敢上前寒暄。
然而就这么一个敬酒,风波却又再起。
洛振国本来好好地敬完酒,突然就把话题扯到了塞旗边疆,更恰巧的是,与此同时的大殿之上,甘鑫,也就是甘霖的老爹俨然是喝高了。
“当年啊!我与陛下那是出生入死啊!你们年轻的不知道,那年壶鹿战场,那真是,九死一生!一支羽箭凌空而至,若非我舍身扑救,陛下恐……”
“甘大人。”洛振国突然起来站在帝后跟前,慢条斯理地扬声打断,一时之间,整个大殿都是洛振国带着边疆沙砾的雄厚之声“司户司里你三个月的账都理不清,三日前的出入都一无所知,怎么这十年前的旧事你倒是如数家珍啊。”
甘鑫丢了杯子撂脸子:“洛大人,你也不必急!今日是我儿甘霖做了状元的庆功宴,你一时恨铁不成钢着恼了也是有的。”
“甘大人这话说笑了。这甘公子乃是陛下义子,先君臣后父子,您可不能妄言啊!”
甘鑫被噎住,冷哼一声:“洛大人这样夹枪带棒,咄咄逼人的,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意见不敢当,只是不日我便要再回边塞,此次回来的要事之一就是替我边塞将士们讨要前三月的月钱。”
“月钱之事……”
“甘大人在我数十次写信催促后仅有的一封回信里告诉我还在算,怎么,三个月过去,甘大人连第一个月的都没算清吗?之前月月拖欠军饷也就罢了,可是两月前赫罕族才来进犯,我军不仅未得赏薪,便是月饷也没有,军心浮动,如今塞旗周边青黄不接,恐怕两族都蠢蠢欲动,而入秋来将士们一直缺衣少食,光让耍力气不给吃饱饭。若说之前国库紧涩是因为科考支出,那如今秋闱已过,甘大人可有从手中流出几个子儿,给我们边疆战士一个活路的想法啊?”
甘鑫怒拍桌案。
场面上寂静无声。
这下连老油条们都战战兢兢,皇后娘娘盯着甘鑫,脸色很不好看。倒是皇帝依旧泰然自若,自饮自酌,皇后沉默地给他添酒。黎泽正打算与甘霖去拜谢恩师,此刻也停住了脚步,轻拍了拍甘霖。
“洛大人,此事我可以解释。”甘霖立于台阶之下跪下再次缓缓开口,“几月前,我奉陛下之命过府探望家亲,父亲大人想着我颇有些珠算略有所成的名声在外,于是便信任地托付了他觉得最重要的几本账簿给我,可我实在是个没天赋的,又不好意思原封不动地还回,没想到这一拖竟犯下如此大罪,恳请陛下责罚!”甘霖跪地叩首。
皇帝应该听见了甘霖的请罪声不知听没听见,也不知信了没信,只是好似有些醉了,缓了好半天。
“朕知道洛爱卿爱兵如子,为我禘国,付出良多啊。”皇帝顿了顿,“只是这是宴饮之时,我们便暂不谈公事吧!”
洛河跪下,不卑不亢道:“谨遵圣命。”
甘鑫见此,喜形于色。但皇帝接下来的话有如泼了他一盆冷水:“甘爱卿啊,你也一向不是小气的人,军饷不比其他,该给,这个月就给了吧?”
甘鑫诚惶诚恐地叩应:“谨遵圣命!”
场上因为这场闹剧有些冷凝。
甘鑫作为一品大员还站着,甘霖是今科状元还跪着,这场科举庆功宴一下变得奇怪起来。
洛河突然站起来,笑着向皇帝道:“陛下!今日如此的好兴致,洛河想做一篇文章,不知陛下可应允啊?”
皇帝看了看洛河,笑道:“辞安最是活泼了,想必有新鲜的。你说吧,说好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还有赏。”然后抬抬手,甘霖和甘鑫才各自免礼。
洛河立马嘻嘻哈哈走到了正中央,招手换来纸墨,边写边诵:
若我有穷日之剑,必破重雾迎晓。若我有苍天之舟,必以之渡世人。铁骨埋沙天穹不见,折柳宿笛中。关锁千重远方难取,此志难消散。之小人于大国,之青春于万代。则尽则可无悔,则忠则所无憾。纵是天父天不附,我即信天信可添。愿文彩之凤遨游于纸上从此天下文章。愿武利长千横风于天地从此国泰民安。愿得来所有不负得来,从此山河无恙!愿未有之有尽可为有,从此祖国万疆!
洛河爽爽快快,一气呵成地吼完了,满堂都是寂静。
倒不是好到让人无可指摘,语无伦次。而是洛河气势拉的足,好不好的另说,但唬住人还是易如反掌的。
细品品呢,文字华丽了些,但公整对仗,爱国之心可见,虽说刚刚还是剑拔弩张,洛河这一篇舍弃小我奉献大家的文章实在有些奇怪,但若是说想要调节气氛倒也说的过去——甚至还算高明。
于是从稀稀疏疏到掌声雷鸣,洛河到底算是赢了个满堂彩。
可是洛河并不高兴,他看见那个人,低着头,面无表情。那个他的宿敌,他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吧……!
“好!好,好!”皇帝缓缓说道,“辞安文心别致,武魂忠诚呐!”
“是啊是啊,少年之意气风发,只在君两三言间罢了!”有大胆的才子应和道,洛河漫不经心抬眼一看,果然是凌云。
真是可笑。旧时文章今时景,别是陈情非故人。洛河兴意更甚阑珊,可是赏之为赏,不得不要,也不可不要。
“圣上适才可是说,若作的好了,可有赏?”
“哈哈哈哈。”皇帝气喘吁吁似的大笑,“看来辞安这不是即兴而为,反而是筹谋已久啊!说吧,你想要什么?”
洛河却不急着说要求,先是四两拨千斤地回道:“圣上可是错怪了辞安了,辞安为国之心,天地日月可见!并无半点筹谋之意,圣上若这么说,辞安实在惶恐!”
皇帝很明显的被噎了一下,似笑非笑道:“那么......辞安,想要什么。”
“圣上——!”甘鑫含着笑打断道,“适才圣上是说要赏洛二公子,可没说洛二公子就能想要什么要什么吧!不过一首诗,圣上就赔进去一个许诺,岂不是太亏了些嘛,啊?哈哈哈哈。”
“欸,先听听辞安想要什么,今天是他的好日子,朕也不愿在这等小事上扫了他的兴——说吧辞安,你想要什么?”
洛河没管帝王和臣子的一唱一和,应声跪地:“臣,新科探花洛河!恭请天恩,求以文生躯做武生官,从此杆笔为箭,刃作尺章,武定家邦!”
这是我洛河的梦想,虽然犹豫过,但我现在就重拾!
看不见的喧嚷,听不见的哗然在人群中传播。
人群中有人颤了颤。
绿帽官求取红武服,扫帚星举帚平家邦。
好一出笑话!
是,洛河是家世显赫,武功是小一辈里的最高——可是那又如何?
王畿甘家一家独大,洛振国这几年虽是小功不断,但是大功确是一件没有,旧年的从龙之功还剩几分没人说的清楚。更何况今时今日,明眼人谁看不出皇帝对洛家刻意的打压?
退一万步说,即使强如时家时玟映,那也是实打实先提笔,再从戎——洛河一个闻名禘都的纨绔,就凭几句不咸不淡的诗句,就想走这天子的后门,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陛下,不会答应的!
可是天子一言九鼎,刚刚才许诺了洛河,若是此刻直接反驳岂非是出尔反尔,有违为君之道?不论陛下今日是咬牙答应,还是硬声当着洛将军的面拒绝,这洛河今日都算是把陛下得罪死了。
皇帝沉默着看向百官,这其中的大部分都沉默着大笑。
但就在这时,甘鑫幸灾乐祸地开口了:“陛下既然有心奖赏,洛二公子又自信武艺,那不如就让洛二公子试试吧。”
文武百官和天子门生都眼巴巴等着甘鑫的下文。
甘鑫却是岿然不动,稳稳当当坐在座位上,懒懒散散道:“陛下,时家大郎此刻不就在殿下,洛二公子既想做武官却不想考武举,那么若是能胜了旧年状元,也是一样可以证明洛二公子可以胜任武官,否则若是空有虚名,却仗着父亲的威名就想走天子的后门,岂非是存心让陛下担上一个用人唯亲的污名?”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知道这是赤裸裸的讽刺与羞辱。
“哈哈哈哈哈。”圣上笑得突兀,“还是甘卿,最得朕心。”
甘鑫在大殿之上,坐在明暗交界处旁若无人的吸着鼻烟,四十多岁的人这么些年过去依旧保养的如同三十几岁的人。众人循着他漫不经心的目光看去,是端端正正坐在光下,饱经沧桑的洛振国。
“我想,洛将军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吧?”
“......岂会?甘大人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人。”洛振国直勾勾地盯着甘鑫,“只是辞安几斤几两在没有我这个当爹的更清楚,还是不必献丑了,请圣上另行赏赐吧。”
“唉,洛将军此言差矣!你久不在京,怎会知道我们洛二公子如今可是年轻一辈里武功最好的了。连甘霖都不及。既是洛河有这个心,让他试试又何妨?”甘鑫紧追着道。
“是啊,听说上次试练,洛河可是连太子都比下去了!可不是......”人群里有甘鑫一党的人帮腔。
甘鑫动作顿了顿,洛振国看见他暗暗皱了皱眉,像是因此想起了什么打断那个帮腔的人道:“旁的倒无所谓,只有一点我很好奇——”
“陛下!”洛振国怕他说不出什么好话,再贬低太子给自家儿子招恨,“辞安年少气盛,不过是耍耍少年意气,陛下也是过来人,何必当真,不若就另行赏赐,也免得坏了科举公正。”
“洛将军,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甘鑫打断道,“陛下金口玉言,许诺了洛河提一个恩赏,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洛将军是教洛河抗旨不遵吗?”
“甘大人,言重了。”洛河跪在地上浅笑笑,“父亲一向忠君爱国,不过是体贴君主,不想我给陛下添麻烦,再是有错,也是我这做儿子的错,您可不能因为前尘往事错怪我父亲啊。”
甘鑫就要再度开口,有人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
“本朝文武官员,皆以科考取仕。武举除却内场考的策论兵书包括试策与四书,还有外场考武艺的马射、步射、平射、马枪、负重、摔跤。前两场考完,这最后一考,方为对垒取名。老朽自信辞安的策论和四书,齐太傅也常夸赞辞安的骑射刀剑,春闱试练也可见一斑。如此来说,洛河的武举也就差个对垒取名了。”
是秦禘傅。
天下才俊之师,三朝帝师,开国国士。当今太子禘傅。
他开口,也就等同于是尘埃落定了。陛下今日这恩典,终究是要赏下来了。
坐在下阶下首的时玟映听见秦禘傅开口就已经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了:“臣时玟映,愿为陛下效劳,考校洛公子。”
皇帝打量了一下局势,喝了口酒,陶醉似的闭上眼:“辛苦时卿。”
几乎是下一瞬间,洛河就已经飞下高阶,直扑时玟映而去。
文武生战振国子,果然是盛宴。
人们只能看见衣袂交缠翻飞。
洛河小了时玟映将近十岁,可是并没有占了下风,招式灵活,身态轻盈,时玟映也不差,他身手的干净利落以及多年实战的技巧,使他的招式别有一番锋利之气。
洛河出拳攻时玟映腹部,时玟映双手绞住洛河的拳头,借力飞起,绕空半圈到了洛河后背,洛河左腿顺势向后踢踹,时玟映避开后单手拉住洛河左腿,洛河并没有慌张,也顺势身体腾空,完全竖直后向下猛力出拳,时玟映立刻后撤一拽以图让洛河失衡,发现洛河应是有所预判,当即松手,随后从侧攻击洛河的腰腹,洛河腾空刚落地,躲避有所不及被击中,咬牙猛然旋身,趁着时玟映尚未直身,又一拳下砸,也击中了,时玟映当即翻转,却正中洛河下怀,随即以手为刀放于时玟映脖子上,时玟映的拳头堪堪落在洛河太阳穴旁边收住。
“好身手!”凌云激动地大声道。
但也只有凌云这样的举子才有这夸人的闲心。
“这,这,这么快?”
“洛河居然能跟时家大郎打成平手!简直是……不可思议!”
“这时玟映该不会是放水了吧!”
“害,瞎说!时玟映是谁啊,那可是玟山未来之主!平日里除了宫里的贵人们,他正眼看过谁啊?更何况,洛家今日地位不过是乍富,远不及时家世代底蕴,他还能是求着洛家什么不成?”
“可你难道说是洛河能赢得了时玟映吗?不是我说,在下也是个武官,能跟时玟映正正经经比一场的只有洛河他爹这种战场上杀出来的!那得见过真血!时家当年……那可是跟炼狱似的才磨出一个如今的时家大郎,你说这洛河一个毛头小子能赢过他?真是胡扯!”
对面的人愣了半天,才喃喃道:“可时玟映究竟图什么呢?就现在,他拿什么跟陛下解释……?”说完他抬头看向阶梯之上,天子的脸色。
圣上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都还没放下手休战的两人,许久晃晃手中的酒杯,笑道:“行了,停吧。”
几乎同时,二人收手,并排而立
圣上一口饮尽杯中酒,站了起来,抬手隔空严厉地一指洛河:“你!——”
洛河抿了抿嘴唇,撩袍跪下。白衣之下,露出里头红艳的内衬来——洛河忽然变成了一尊玉人。
洛河跪的安静,少年青健之身,别有一番倔强的意思。
“好!很好!”圣上突然地哈哈大笑,几乎是立刻,群臣应和。
“是啊是啊!洛二公子武学绝伦,少年英雄,实在让吾等叹服啊!”
“确实确实!不输时家大郎的武功,便是放眼国中也少有敌手了吧!”
“恭贺吾皇!治下有方,朝中人才辈出,能人济济!”
皇帝喘气似的呵呵笑起来。
“洛河啊!你真是给了朕一个巨大的惊喜。”随即突然亲手提壶,倒了一杯酒,众目睽睽之下,赐给了洛河。
洛河连忙行大礼三拜,方一饮而尽。
“太子伴读,甲榜探花洛河听旨——”
“臣,洛河,贡聆圣音。”洛河以头抵地。
“文生举子洛河,勇而有谋,文武兼备,才技正兴。另有赤子情显,忠君意情,朕心甚慰。今,文生武胜,与共同名武举探花,封从七品禘侍卫,隶属侍天营下,望其日后不辍而勉,爱护于民。”
洛河纳首再拜:“臣,侍天营从七品禘侍卫洛河,参见吾皇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上俨然落针可闻。
甘鑫似是有些不满正开口:“圣上!……”
“甘卿,莫急。”皇帝又是一杯酒倒下,手往旁边一摆,李胜躬身而去,却没有请示,直接将酒,赐给了与甘霖。
“甘霖啊——”
甘霖双手端酒,离座下跪:“回陛下,臣在。”
“错了,哈哈哈。”皇帝笑起来,喉中的痰上上下下,“甘霖啊,经年以前,在朕还是皇子的时候,便亲口认你,刚出生一月的你,做了朕的义子,你可知道?”
甘霖拿着酒杯的手微不可查地颤了一颤:“臣,有所耳闻,愧受世子之封而感念圣恩已久。”
皇帝看着甘霖端酒杯的手,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语,反正是旁若无人:“甘霖啊,怎的还叫的如此生疏?朕适才,已经,全了洛河的愿望,怎么说也该成全你一番才是我这个做义父的道理啊!”
在场做的,不乏聪明人,他们的皇帝,一口一个义父,一口一个成全。
这是要有大事发生了啊!
皇帝挥挥手,身边的小太监跟变戏法似的端出一个托盘,托盘内有一个金属封皮的册子——那是一本玉碟,是崭新的一本禘国皇家玉碟。
甘霖,他要成为皇子了!
不是口头上的义子,是上了玉碟,以后要改拜祖宗的皇子!
东泰殿内静的可怕,实际上爆炸得更可怕。
人们心中此刻不是艳羡而是惊恐,尤其举子们,初出朝堂,就已经畏而却步。
人们盯着甘霖还端着酒的双手,瞬间明白了这酒千斤重的含义。
喝下了,是一步成龙,富贵无极,却也是抛家舍姓,断亲断义。不喝,就是,就是——就是……
死。
洛河几乎呆了,他震撼地看着下头跪着的甘霖许久,几乎是强迫着让自己回神,强笑道:“陛下,您这还说是不偏心!这都偏心偏到于理不合了!”
虽然听着像是玩笑话,可是傻子都知道这可绝不是笑话!而洛河说这话的动机也不可能是嫉妒!
上了玉碟,就是皇家正儿八百的皇子,换句话说,可以问鼎大统!这几年甘家在禘都可以说是如日中天,连世家也避他三分锋芒,眼下陛下又下了如此荒唐的赏赐,这,肯定有问题!
一时间,许多目光纷纷杂杂地瞟向甘鑫,可是即将丢掉自己的幼子的甘鑫依旧坦坦荡荡地坐着——甚至还很得意的样子。
沉默,一时无边。
终于,有摔了酒杯到桌上的声音。
“甘大人一向自豪于天霖世子,怎么居然也舍得?”
是洛振国。此刻他似醉似醒,却又无形之中带了一股威势——带着肃杀之气的威势。
在座各位凡了解洛振国都有些讶异于洛振国会发火,同时也有些心里暗颤——毕竟是生死场里搏出来的人,不怒尚自威,何况如今已经带了怒意。
“洛大人,甘霖是个好孩子,陛下能看上他认他做皇子是他无上的福分!你不信我也就罢了,怎么能质疑陛下呢?怕不是嫉妒我家……”虽说不少人受到了洛振国威势的压制,但甘鑫很明显是毫无影响,懒洋洋地回应着洛振国。
“甘鑫!你儿!……”
“洛振国!你大胆!”甘鑫一反漫不经心的态度愤然出声,“老夫怎么说也官高你半品,你却全无敬畏之意!还几次三番质疑于陛下的旨意,究竟意欲何为?陛下的旨意,连司礼的曾大人都未置一词,你哪里来的底气指手画脚?!”
同朝为官且官位只差半品,却敢直言批骂,明眼人都知道这就是明目张胆地颠倒黑白,大义凛然地公报私仇。可是最提醒了众人的却是甘鑫的最后一句话。
“司礼的曾大人”,曾大人也在?还有哪个曾大人?!曾楠久自然是不可能,那不是司礼正一品参簿曾致远大人还有哪个?!
是啊,立异姓皇子,如此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荒唐事,这一向礼不离口的曾大人怎么今天未置一词?
“难不成……连曾大人也投了……!”人群里有关注国事的官员难以置信地喃喃。
“不可能!”旁边有听见的激烈地反驳,“曾大人是世家之首,一向是看不起甘大人这种平民出生的人!怎么会肯!?”
“平头百姓不知,难到你我也不知?!他甘鑫如今!……如今,连陛下都如此!……怕不是传言为真!陛下已经……”
“你悄声些!”
面对底下的议论纷纷,皇帝没有急着开口,反而是曾致远沉寂了这许久,终于开了口。
“各位——稍安勿躁。”这一声,带着暗哑,裹挟着十足的警告意味。“老朽知道在座疑惑。如今便给大家解惑——”
“其实早在天霖世子出生之时,司礼司监天卫就预言,此子命中云气缭绕,有禘灵下凡佑圣之昭。我主万岁恐过早公布会防了天霖世子的气运,这才没有当时就公布,如今天霖世子俨然年且弱冠,监天卫三窥其命,乃是福佑苍生之子,自带贵气之格。我朝奉禘教禘尊为上上神明,自要以无上荣光奉予赐福下方之禘卫,许之以真龙之子之身份,不日封为同姓异氏王以示其尊。”
这一番话,明摆着是通篇胡扯。可偏偏这曾老狐狸就能这么脸不红心不跳,干净利落地一口气说完。
但不得不说,人们关心的,他说到了——甘霖日后只会是王,不是过继,是“佑圣”。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封王,没有哪个头铁到敢现在问——这个殿里今晚没有多少言官。至于举子们,少年锐气都已经被锉掉了八分,还勉强呆在这里,已是不易。
“好了!”皇帝的声音可以说小的可怜,可还是震慑住了满殿压抑着的喧哗,“朕跟霖儿说话呢!你们激动个什么劲。”
众人寂静下来,全都眼巴巴地看着甘霖。
甘霖只是低着头。但不过半刻,甘霖清爽平稳的声音,响彻大殿。
“天霖,参见父皇母后,父皇母后万岁万岁——
万万岁!”
尘埃,落定。
几人欢喜,几人庆幸,百家无谓,万家嫉羡。
没有人在意,洛河捏碎了一支夜光杯,他跪坐着,下身的外袍有些许撩开,暴露在外一些红色的布料。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夜光杯里面鲜红的禾纥葡萄酒流到了内衬之上。
真是奇怪,洛河想。明明都是那么热烈的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却什么都看不见。
洛河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块帕子潦草擦了擦,然后就跟着反应过来的人们一起按部就班的祝贺行礼。
洛河身上黏的狼狈,但因为不明显所以也没人关注。其实他可以找姐姐的侍从们,但他自己也不想管,只是含着些阴骛似的扫着场上的人们,结果又看见皇帝将还呆坐在原地的皇后扶起来,就更是抑制不住地冷笑。
真行啊你甘霖!洛河嫌恶地想。
这下你风头可是出够了。
确实是如此。
今晚的甘霖,风头遮天蔽日,和洛河联手,几乎做到了让人不记得太子来了没有的程度。
除了阶梯之上的人,人人都沉迷于甘家滔天的权势,早已没有了半分预想中才子们互示才华又各自谦虚的场面。
而皇帝,现场让人将玉碟写好之后,宣布下个月八日是监天卫监得的吉日,到那时再行典礼,完成易名改姓及诸项事物。再接下来,就是随意地将简唐塞进了司政做了个六品知事。其余七个,除了四个世家里头出来的有些实权,另四个都是看着还行但只管文书典籍的虚职。
洛河留了一耳朵给凌云。他的相比其他两个十分不错,是司礼的一个书傅,看着清苦,其实不仅安全的很,熬到后面真正有了威望,也是有一番移江倒海的本事的。
宴会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其他继续的必要,果然也不久,皇帝借口乏了,带着面无表情的皇后离去。人们再一搜寻,发现太子早带了太子妃回东宫了,于是除了个别世家的举子还应酬了那么一两句,轰轰烈烈的秋闱庆功宴,就这么,草草地散了。
大部分官员抓紧着时间回去,想休息以准备明天朝堂上关于皇帝认亲的硬仗,而举子们,则开启了第二场狂欢。
但这次不是禘都纨绔之首洛河为了享乐了,而是为状元甘霖。
甘霖被一众人拥簇着出宫,骑马慢悠悠出宫门打算去城外的禘庙——去祭状元灯。
这是每一任状元的传统,状元祭灯敬禘尊。
但很快,才子们都被困在了城门外苦守许久的人山人海里。
其实不难理解为何人们如此狂热。
禘教,乃是禘国国教。自覆灭乾朝,乾教式微后,成为天下第一大教。虽然禘国没有覆灭其他教种,但却规定了凡其他教种教徒不论是占地耕种,营商买卖一应日常生活,皆税收四成;为官者必须为禘教徒;为乾教徒者犯罪罪加二等……诸如此类的法律,可想而知,日久天长,世上几乎再无其他教种明面上的教徒。反观禘教,简直如日中天。信徒不计其数,心诚者十之八九。
而在世家把持朝政的如今,科举,又是百姓“逆天改命”的唯一途径。本来今日的状元就格外重要,耀眼,更遑论甘霖不声不响间就成了福佑苍生的禘卫,承真龙气,无数的人近乎狂热地挤到甘霖跟前,将甘霖连人带马困在人群中央,甚至有人边高呼佑世之子,边虔诚地跪下来,吻甘霖的坐骑北平的马蹄。
洛河在人群最外围看了许久。
他看见了蔓延到天上的灯海,承接着寥落的天灯与较之黯淡的繁星,看见了人们抛洒的花束,也难为他们,在这深秋夜也能找出如此多的色彩。即使离得远,他也能看见人们狂热的眼神里的异彩——他明白,人们敬畏神,狂热地爱着,偏偏今夜的甘霖,俨然封神。
洛河就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直到从宫城里,时玟映带着侍天营的兵卒冲出来,为举子们尤其是甘霖开道。洛河突然觉得没意思——侍天营侍天营,如今甘霖却也用上了,哪里还用得着自己为他操心?于是立刻愤愤地掉转马头,飞奔而去——朝着城外。
又是在洛河身后,宫门侧角,洛阳向洛振国告罪,上马追着自家少爷而去。洛振国则安安稳稳地坐在马车里,凝视着近处明灯璀璨里骑在高头大马上光风霁月的甘霖,和远处星辉阑珊里疾行逃离的洛河。
洛振国突然出声:“真是孽缘。”
外头掌马的老头——也不知具体叫什么,只知道姓余,闻言低低笑了:“老爷果然是什么都知道。”
洛振国将视线完全移到融入夜色中的洛河身上:“我亏欠他甚多,过去,现在。如今,我们已经这样,我竟不知道应该告诉他些什么,让他别做什么。我明天就又要离开……老余啊,我多害怕,我已经赔上了源儿的一生!那么洛河呢?他的未来!……”
洛振国说不出话来了。
老余默然片刻才道:“那是他们年轻人的造化了。”
“从前他说过,我们苦了,我们的后代一定会生长在太平盛世,平平安安,幸福一生。可是临了临了,他变了,连带着他说的话,也变得彻底。”洛振国冷冷地说,“走吧。”
老余没有回话,扬了扬手里的缰绳,慢悠悠朝洛府走。
甘霖也终于脱困,向人群行了一礼,才带着其余举子舍离人们的欢呼,骑马朝城外而去。
禘都城外的禘庙在一座小山之上,据说这山原名叫神稷山,还有一个乾朝儿童都听过的神话故事,可是后来乾朝覆灭,禘朝元皇以为它犯了乾教以天地社稷为尊的忌讳,将其改名为神迹山,还建立了一座占地全山的禘国第一大禘庙,也是禘国国庙,逸尘庙。
当甘霖一众人到达山脚的庙门时,门前已经有前来迎接他们的禘持在等着。时玟映则带着一众手下将早早围在庙门前的百姓们疏散开。
甘霖翻身下马,有小禘徒牵走北平。
甘霖卷了卷马鞭,抬头看向巍峨的逸尘庙大门两侧的题解谨言——人生一逸一抚尘,万般由命何必追。
甘霖每次看见这句话都觉得不置可否,可是他现在身份特殊,他不走可没人敢走到他前面,所以甘霖不可能在一个地方驻足太久,只能匆匆一瞥就带着其余人到各处。
甘霖三两步走到禘持跟前,微微致意。
“贫徒渡旵,逸尘庙禘持,迎今岁文禘星入庙进香。望徒主心有诚意,方不负我尊四方。”住持紧还一礼,顺便赠言几句。
甘霖与众人再度颔首致礼,才在庙中禘徒的带领下,步步登升逸尘万阶,前往禘灵宝殿。
说是逸尘万阶,但只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阶不算太大的登山阶,单说高度便是五岁稚童都可以一步一阶,成人来说,一步三阶实在容易——毕竟山本来就没多高,可偏偏建庙的时候皇帝追求禘教里数字的吉利,这才让这矮矮一座小山也拥有了万阶之梯。
可是台阶为了求稳,宽度还是有的,这就使得众人最多一步两阶,这登山的进度便大大地下降,好在逸尘庙傍山而建,十步一楼五步一阁,夜色下映着灯火,倒也有些趣味,才让众人到禘灵宝殿的路不太孤寂。
却说众人到了这禘灵宝殿,里头是肉眼可见的富丽堂皇。
若是平日,一定可以看见善男信女来来往往,贫富贵贱熙熙攘攘。金色的殿中阶会映着金黄的首饰,也会照着蜡黄的脸色,曾有文人以此解说禘教“可见它是十分公平的”,居然还真有捧哏的觉得角度细微却可见博大……
甘霖这么想着,平静地迈步打算进去,却被身旁的禘持暗暗拦下。
甘霖微微抬眸看向右下方,比他略矮了一个头的禘持。
“徒主,注意脚下。”
禘持没有回看甘霖,平平静静地抬起左脚迈过门槛。
甘霖暗暗收回已经伸出一点的右脚,撩袍迈左脚进门。
后面的举子们只当是禘持好心提醒,没有发现异常,甘霖暗暗扫视,后头的举子都自然而然地迈了左脚。
收回视线,甘霖接过一个小禘徒递来的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按照早先自己学的来。少年眉目俊秀,不虔而诚,即使是屈膝而跪,也挺拔清劲。
举子们紧随其后,撩袍而跪,三敬禘尊,方才起身。
起来后的举子们都面带喜色,向殿后后山走。如今通知了禘尊先人,自己的功绩才终于算是名正言顺,不知是哪个胆子大的,刚出了宝殿的后门就高喝了一声。
“状元祭灯啦!”
于是气氛一下被点燃!举子们暂时大胆的抛却尊卑,勾着状元的肩,搭着状元的背,嘻嘻笑笑望禘徒们指引的方向走。
“甘……皇子!你待会儿要在灯里题什么啊?是前途光明啊,还是国泰民安呐?”
“哎,春赤兄!瞧不起谁呢!咱们天霖皇子的文采有目共睹!你胆子也忒肥了!敢开状元的玩笑?”
“安啦!咱们状元郎可是胸有大成算的人!怎么能被我左右了去?长鹰也对他太没有信心啦!”
这两人之所以敢这么没忌讳,可不是这一天就成了莫逆之交。这春赤君,成郡袁家嫡次子,袁鸿,春赤是他的字。这长鹰,本名宋桑,长鹰也是字,乃青郡宋将军府嫡三子,都是家族里送进禘都正经八百的贵族子弟,只是不入宫伴读,但却也在禘都中打成一片,与甘霖素日交好,有胆子调侃。
“哎!说到题词许愿。水公子!你有天文之才!即便是国泰民安,可也得给我们写个不一样的啊!”
甘霖听着他们喧闹,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面上带着些茫然。一直到拿到了灯笼纸笔,才回过些注意来。
写些什么呢?
甘霖想。
其实甘霖早就想好了,可是犹豫了许久,才落笔。
浊固浊,于是清可以清。只盼回首,日照金山。
可他想想还是把它烧了。
“哎?状元郎?你怎么把你写的东西都烧了?”长鹰夸张地大呼小喝。
“写错了!”甘霖淡淡笑着说道。
“那你打算写什么?”
“国泰民安。”
宋长鹰:……
“甘二,你这是拿我好笑呢。”
甘霖笑道:“哪儿敢?”说罢刷刷几笔,将刚写好墨还没干的纸条儿举起来,“长鹰看看是不是?”
宋长鹰必须不信,皱眉道:“肯定跟第一次的不一样!”
甘霖认同地点点头,在宋长鹰以为自己猜中了而洋洋得意的微笑中坦然道:“第一次写的是前途光明。”
甘霖本就是焦点,如今这么一说,众人都替长鹰感到窒息。
可是本着牺牲他人娱乐自己的理念,依旧有人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宋长鹰闻声有一个算一个,一人瞪了一眼。
“长鹰!我又没笑!你瞪凌云,水公子就算了,你瞪我干什么?”春赤贱兮兮地装无辜。宋长鹰冷冷地嗤笑了一声,一脚踹在春赤的小腿上:“是,袁二公子怎么会笑?这满禘都谁人不知咱们袁二公子生性不爱笑?”
春赤肉眼可见地绿了脸。
“呦,这是怎么?我不在都还念着我?”
这是消失已久的洛河讥讽的声音。
春赤一看到洛河慢慢悠悠从后山走出来的洛河脸色就快挂不住了。
要怪也得怪洛河缺德。这孙子小时候长得好看,有一次搅和了一个官员的宴会,丢下一众的人仰马翻醉醺醺地一个人偷偷溜走了。
主人家听得消息大怒!暗中派了人去打算教教洛河怎么做人事。洛阳他们发现不对后就匆匆暗中去找公子。正巧,这两拨凶神恶煞的人都分别和刚刚上京求学,天真无邪的袁鸿打了个照面儿。
更巧了!不久之后,袁鸿就在一个狭僻的转角遇见了醉的颓然而坐的洛河。
那时的洛河才十几岁出头,看着还是个孩子的模样,偏偏虽然穿着富贵但衣衫不整又醉醺醺的跟被拐子喂了蒙汗药似的,联想到刚刚过去的一拨人,正义感和英雄主义正是爆棚阶段又年轻武断的袁鸿理所应当地有了些猜疑……
这洛河也是缺德,愣是一言不发,直到把袁鸿所有令人闻之落泪,义愤填膺的猜测说完才低声说了一句:“我没有母亲了。”
这!
这让一个司空见惯的世家少爷怎么不想出一整部有因有果的继母苛待原配之子以至于嫡子离家出走,结果继母不依不饶,赶尽杀绝的大戏!
其实袁鸿身边的人不是没劝过自家少爷要谨慎,留个心眼,可是却被他疾言厉色地一番话打断:“我上京来求的就是明德明理!如今仅因为一点猜疑就见死不救!还来学什么?趁早回家算了!”
于是洛河千“不好意思”万“真是打扰”地登了宋府的堂入了宋府的室,哥哥长哥哥短的赖了三天,直到司法司敲开了宋府的大门……
再后来,就是半年之后皇帝办的寿辰家宴,洛河脱口而出一句袁鸿哥哥,逼得后来得知洛河比自己还大一岁的袁鸿大打出手。
两个贵族公子灰头土脸地被拉开,各挨了两板子。
偏偏隔没多久,宋长鹰也入京了,第一次见袁鸿时还是在四十八楼,宋长鹰初来乍到,听闻袁家的嫡次子也在怎能不去拜会?然而不知洛河从哪里飘了出来,使得袁鸿刚扬起的笑脸瞬间阴沉。
就在背对着洛河的宋长鹰不明所以,洛河一只手搭上了宋长鹰的肩膀。
“宋公子见谅!袁鸿哥哥不是故意对你冷脸的!之前我问过他了,他就是生性不爱笑。”
生性不爱笑……
平民举子们初听,都忍俊不禁。
果然是扫帚官能说出来的话。
袁鸿嫌弃地行了个潦草的平礼:“洛公子……洛公子适才去哪儿了?刚刚没看见你,还以为洛大人带你回府了。”
“哦!发现自己高兴早了?”洛河调笑了一句,无视宋长鹰的白眼,自顾自走上前来,拿起了一个灯笼,“本来确实是不来的,可毕竟是状元祭灯,我在你们眼中又一向身带晦气,不过就是来借个吉利福气,看来还是碍了各位的眼。放心,我放了灯就走,妨碍不到各位什么。”
这一番话实在莫名其妙,又难以入耳,热闹的场子几乎是一下就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彻彻底底的静了下来。
宋长鹰脸黑的可怕。春赤也肉眼可见的是皮笑肉不笑。甘霖静静地看向洛河,在洛河写题词时才淡淡地开口:“洛公子,可敬过香了?”
洛河写字的手略顿了一顿:“劳皇子殿下操心,自然是敬过了的。”
甘霖没再出声,和众人一起看着洛河写完。
众人其实早就写好了,可偏偏因着洛河又拖了一会儿,才在禘徒们的带领下来到山巅的永禘阁。
天灯,盏盏亮起,层层而飞,排云直上。
洛河静静地放飞手里的灯,除了甘霖好似是随意找了个空地在洛河附近,其余举子们都离洛河远远的。
“甘霖,公子。”洛河看着天灯远去,“你想知道我写了什么吗?”
甘霖笑了:“洛公子这话不讲理,你写了什么,我如何得知?”
“这么说,你想知道。”
甘霖笑了笑:“洛公子文采斐然,在下确实……”
“我什么都没写,因为……”洛河的音调里有着显而易见的讥讽。可是洛河话都说到这儿了,又失了继续说的兴致,静静地看着天灯飞远,一转头,甘霖已经被别人拉走说话去了。
“天霖皇子。”洛河一点也不顾忌地开口唤甘霖。
甘霖正听简唐说四十八楼和他们商讨的结果,闻言下意识转头,不期而遇了洛河背靠灯火万里的禘都和天灯焰焰的暗夜向自己走来时的震撼与盛大。
甘霖跟简唐轻轻道了一句抱歉,而后迎上洛河,站在他面前,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中的复杂的距离。
“你我……一同长大……”洛河带着迟疑和犹豫,硬脆地开口。
甘霖陡然捏紧了手里没有放在灯里的那张写着国泰民安的纸条,笑了笑:“洛公子,是打算跟我叙旧?”
洛河默了默,冷声道:“你该知道!从明天起,你就不再是甘霖,你!到底倒是有了一个绝对的保命符。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爹的安排,可我始终觉得你……!”
“洛公子,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就是学不会谨言慎行,祸从口出的道理?”甘霖难得露了凶色,皱眉压声。
洛河没有反驳,只是带着一抹奇怪的决绝看着甘霖:“你……愿你以后珍重自己。”说完,目光虽然还望着甘霖,却后退了两步,行了一个平礼,然后猛然地转身,钻进无边的夜色。
甘霖只看见好似一抹半白略红的晚霞悄然淹没入了黑夜,再回神已没有了洛河的身影。甘霖也觉得奇怪,白中藏红,多么显眼的搭配,怎么碰上黑夜,也可以如此迅速地无影无踪。
“状元郎!”
“天霖皇子!”
“怎么回事儿啊甘二?洛河那小子把你的魂勾走啦!”
“状元快回来跟我们去开状元红啦!我想着这一口好多年呢!”
甘霖慢慢转身,静静朝人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