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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少年无忧 ...

  •   这边洛河累了一天,还来不及心疼那一千五百两银子就洗洗睡了,那边甘霖却是发了一笔横财。

      甘霖早知回宫肯定晚了,跟替身吩咐的就是去京郊看一看家中产业,派人回宫跟皇后说,打算在京郊对付一晚。为了做戏做的真,没有瞒着消息,许多人都知道今晚甘大公子不回宫。谁知刚回来没多久就有人捧着一盒金子上门了。

      来报说是个举子家里,虽说榜上有名,但希望渺茫,最好不过是外放做个地方官,可是这小子家中很是殷实,本想求到甘鑫门下,也不知是甘鑫看不上那一点零头还是怎样,反正甘鑫见都没见就赶人走了,通报的还说,大概是地方上来的,最是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被赶出来了也不死心,转而求上了他们觉得有可能答应他们请求的,就是甘鑫的儿子甘霖了。

      彼时甘霖刚听到简唐的消息,正头疼呢,如今听见这么个事更是烦躁,但还是对甘杨华说:“你放他进来吧。”

      来者居然正是那个举子。

      “在下齐骏见过甘公子。”

      甘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稳稳当当的居中坐着:“齐公子有礼了,在下甘霖。请坐,看茶。”

      齐骏却笑了:“坐倒不必,在下不久呆。甘公子是聪明人,我来什么目的想必您也清清楚楚。”

      甘霖打断道:“齐公子倒叫我糊涂了,在下不知道你的目的。”

      齐骏笑了:“公子说笑了,无非是花钱换个官做。”

      甘霖状似好奇:“齐公子皇商出身,在江南是数一数二的富户,不呆在家接手家族生意,怎么打算做官了?”

      齐骏笑了:“甘公子真是谬赞,我齐家在江南只能称第二,第一可是另有其人。”

      甘霖笑道:“愿闻其详。”

      齐骏也笑:“既然我齐家求您办事,那我也不便隐瞒,这江南第一大户乃是苏郡云家,抓住了些我家的把柄,我家人为此有些隐忧,是以前年打了让我做官的主意。”

      “那做了当地地方官不行吗?或者做司财的官?为何偏偏要司户呢?司户上审皇意,下交外宾。”甘霖意味深长道:“难道,不是生意上的龃龉,而是另有其他吗?”

      齐骏感叹道:“甘公子果然聪敏。”

      “那究竟是关圣意呢,还是关外交。齐公子不要嫌弃我多嘴,但这打探圣意,通敌叛国的罪名在下实在担当不起。”

      齐骏突然笑道:“早知甘公子如此细致入微,适才我就应当坐下。”

      甘霖也笑:“齐公子还是快些解释清楚吧,不然你就只能跪下了。”

      齐骏挑眉:“甘公子执意要听,那我也不好隐瞒,其实说出来,还与您的父亲,甘鑫大人有关呢。”

      甘霖端起茶杯,顿了顿,优雅地打开盖子喝了一口:“连我父亲都不在乎,齐公子觉得我会在乎?”

      “甘公子当然在乎。”齐骏胸有成竹,“这满禘国谁人不知这甘鑫大人虽然道德败坏,恶贯满盈却养了个好儿子呢?更何况,此事其实并不复杂,不过是我家祖父曾与甘家前辈,您的祖父结拜为异性兄弟,还写上了我齐家的族谱,不巧被云家看到,甘鑫大人如今在天下人口中是个什么风评自不用我多说,我齐家也是怕到时候被甘家牵连。”

      甘霖放下茶杯:“那么齐公子是想让我负责吗?”

      齐骏颠了颠手上沉重的箱子:“若是让你负责,怎么还会拿出这种求人的态度?”

      甘霖笑了:“齐公子真是个有趣的人,请坐。”

      齐骏得令走到侧边的椅子旁,却没有坐,倒是把箱子放了上去,边打开边说:“这是三千两黄金,甘公子笑纳。只希望甘公子可怜我们商户之家,不要欺瞒了我们才好。”

      甘霖突然说:“齐公子知不知道我祖父为何与齐公结拜?”

      齐骏放下东西站直:“祖辈的事情,我们晚辈如何得知。时间也不早了,甘公子,我走了。”

      甘霖站起来,略微欠身:“齐公子好走,甘杨华,送客。”

      甘杨华从门外进来,带着齐骏走了。但等他送走了齐骏回来,却发现自家公子近乎颓废地陷在椅子里。

      甘杨华一时间有些愣怔,不敢上前。

      “杨华,怎么办,我没想到,这么快。”

      甘杨华从来没有见过自家公子如此颓丧无助,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语无伦次道:“公,公子,您,在说什么。是齐骏公子走的,走的太快了您还有什么没有交代的吗?”

      甘霖笑笑:“不是。”站起来走到那些金子跟前,“这是第一笔,杨华。很快,我们就要富裕起来了。”

      “公子,那你怎么不高兴。”

      “高兴。我高兴,我高兴其他人不会富裕。”

      甘杨华云里雾里,不敢出声。匆匆忙忙行了个礼,就告罪离开了。

      彼时洛河做了个梦——是小时候做伴读和黎泽甘霖第一次上吕太师的课时的场景。

      吕太师专讲皇家秘史,更多的是事实真相,洛河总是对他的课记忆犹新。

      “老朽还未自我介绍一下,老朽姓吕名子兰,字槐林。原先不过是一名司书小吏,后来有幸遇上伯乐,才一跃做了太子的史学太师。主要教授禘国上下三千年的故事。学史不似其他,复杂而繁冗,不过它也有它的好处,你单学一个朝代并不影响其他朝代的学习,学起来也如听故事,有趣而不枯燥。然而各位日后都是国之栋梁,切不可心存懈怠。在此我送各位一言,学禘史,需端正其态度,正视其事实,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如今我们正在讲的是乾国,也就是如今禘国之前身,在此之前我们也都是按课题讲的,譬如今日之课题,便是乾国重臣。”

      “乾国重臣……”洛河状似若有所思,“全是大忠臣的意思吗?”

      “哎!洛小友还真问在了点上。重臣不是指全是大忠臣,而是指位高权重,对当朝产生了重大影响的臣子。他们之间有善有恶,有的因善而作恶,有的因恶而行善。有的忍辱负重,有的背信弃义。在座几位都是幸运的人,你们身份特殊,这也使你们可以最大限度的接近历史的真相。”吕太师笑着打开了桌上的一本陈旧的册子,“大家桌上也放了一本册子,不过大家手中的是摘抄本,而我手中的是原册,虽然如此,也请大家珍惜,这本册子虽是五百年前的,却很可能颠覆你们一直以来的认知,它虽然老旧,但基本说的都是事实。接下来请大家翻开第一页,看看乾国廉将军的故事,等会儿我有几个问题要问大家。”

      彼时洛河初为伴读,还在启蒙,字都认不全,甘霖却已通读诗经大学,于是太师们就让甘霖坐到洛河身边去,平时授课时遇到要读念的,就由甘霖念给洛河听。

      “乾六百七十二年九月八日,冀乾郡廉将军嫡次子廉符诞。乾六百八十八年秋,中武状元,封廉校尉,年十八抗佑西王,胜三场,年二十二单骑闯槺东王营,斩将三十八,重伤。手握重兵,据守冀乾郡。保太平三十四年,留隐疾。后东西二王再犯,恰逢其夫人老来得子,还有一月便将诞子,那二王联手,发兵云乾郡,不日将吞燕南十六郡。”因着旁边还有太子,甘霖声音刻意放低,虽是稚嫩,但也清澈,只是突然停顿,引得洛河抬头看他。

      “甘霖哥哥怎么了?”

      “无事。”甘霖接着读书,“符忧妻将产,心有眷恋,不愿即刻带兵,夜半入宫,跪求圣上眷顾,再给一月,等他守着夫人生产。”

      “然后,那个圣上没有答应是不是?”洛河问甘霖。

      甘霖说是:“圣上心忧天下,但又熟识廉符之重情重义,无奈出一下策,趁廉符入宫,绑其妻子,夜送战场。”

      洛河捏了捏手道:“我不想听了,甘霖哥哥,这个故事的结局一定不会很好。”

      “可是吕太师回来要问我们问题。”甘霖的声音依旧平缓得冷淡。

      洛河莫名有些生气:“随你,那你接着读吧!”

      “廉符大惊大恐大怒,骑快马相追,廉军紧随,谁知有叛徒透露,廉妻被东西二王撸去。廉将疯,率其军不计损失,重创敌军,将夺回土地时,敌军以其妻子相威胁,谁知从廉军中飞出一箭,射杀其妻子,一尸两命。符怆然冷笑,临阵倒戈,投敌叛国,屠乾国三郡,扬言是为其妻子陪葬,引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后有忠义廉军,不忍符草菅人命,投敌叛国,毒杀之,重领廉家军,顺军意从敌军内部厮杀,虽损失惨重,但终结乱局。”

      洛河听完后许久都没有说话,甘霖也默不作声。

      不过黎泽倒是嘴中念念,似有所悟的样子。

      吕太师掐着点问学生们:“如何了?可有所思,可有所悟?”

      一时无人应答。

      “太子殿下,不若试试,就从乾圣上的角度分析一下吧。”

      黎泽站起身,躬手朗朗道:“我觉得圣上所为虽残忍,但为君者,不因小失大,以天下万民为重确是没有错的。”

      吕太师笑了笑:“太子说的有理——甘霖,你觉的呢?”

      甘霖也站了起来:“我觉得太子所言甚是,只是乾圣上还有一点做的不妥,他只顾此战之胜负,却寒了重臣将士之心,顾前而不顾后,便是没有泄露消息,廉符得胜归来,也后患无穷。”

      吕太师好似还问了洛河,但梦境里洛河没有听见自己的回答。

      后来黎泽又说,或许照顾好廉符的妻子,结果会不同。

      “那依太子看,这圣上只要免去廉符的后顾之忧,他就会自请上战场,对吗?”吕太师饶有兴趣地问道。

      “万事无绝对,学生只是做个猜测,这廉符前半生也算是个英雄人物,有追求理想,有志气信念,只要免去他的后顾之忧,他应当还是愿意为国献力的。”

      “你们有没有听过廉符将军在民间被传载的故事?”吕太师突然转了问题。

      黎泽和甘霖久居深宫,都默不作声,只有洛河高高地举起手:“我!我刚还和甘霖哥哥说我听过说书的说过呢!”

        “那么,洛小友可以给你的两位哥哥讲讲你听到的版本吗?”吕太师呵呵笑着说。

      “额,他们说廉符少年义气但晚年狗熊,在一方作威作福,仗着当年受了些小伤便贪图安逸奢靡不想上战场,谎称夫人老来得子妄图逃避责任,后来战场上被东西二王买通,临阵倒戈,甚至为了不让他所在地的百姓揭露他的真面目,不惜屠城灭口。”

      “不错,与我收集来的很像。”吕太师点点头。

      “太师,您搜集了多少?”黎泽问道,“您之前搜集的故事大多会有不同版本的,怎么这回只有一个版本吗?”

      “是。所以大家由此可以猜测出些什么吗?”

      “这是从一个地方传出来的?”洛河顺嘴接上。

      “如此完整,还比较合理可信,全国如此之大却能统一口径,学生冒昧猜测,这应该从乾宫之内传出来的。”甘霖轻轻道。

      此言一出,对四个人都是一种震撼。

      几个孩子第一次感受到成人世界的险恶,而吕子兰则是对甘霖的聪颖不可置信。

      洛河反应过来后气愤道:“廉符已然垂垂老矣,非要逼迫一个行将就木,身带隐疾的老者,这是无品无德!廉符并未拒绝上战场,不过一月,为君者却不肯宽容这是不仁不义!圣上既已经没有宽容,又落井下石,给人安上万世的骂名,这是寡情寡义!”

      “洛小友连用三词,应该也是在座其余二位的心声吧。”吕太师似感似叹,“其实若是普通贵子,尔等如此说,倒符合吾等师长的教书育人之初衷——仁善。可你们三人,未来注定是要站在宦海顶端,老朽却不得不教你们些别的了——在为师看来,乾圣上此举是可以理解,虽然状似略有愚蠢,但其实不然,这便牵扯到所谓的制衡之术了。”

      吕太师扫过底下默不作声的三人接着说,“廉符可怜,但军情不等人,在廉符求缓一月时,其实就表明,在他夫人面前,所谓侵犯不足相比。所以即便乾圣上再保证所谓后顾之忧,廉符手握重兵也未必肯上战场。乾圣上在如此情况下依旧要用廉符,不难看出乾国此时将才凋敝。在一位将军的人心与天下人的人心,在一位将军的安稳与天下人的安稳,乾圣上只有一个选择。再者,廉符据守冀乾郡,掌握贯通南北的冀禘河渠,又手握重兵,作为圣上,忌惮是不可避免的,更别提在当时乱世,他廉符带兵投奔任何一方势利都是他漫开天价,尔等笑脸相迎。如此威胁,我想其实这乾圣上应该早就存了灭之的心思,这也是为什么廉符不愿出兵的重要原因之一,他不傻,猜出了圣上的意图。”

      “那他为什么不提前投敌?为什么不多安排些人不保护好他的夫人?”洛河不解地问道。

      吕太师笑了:“因为正如我刚刚所说,乾圣上状似愚蠢,但其实聪明绝顶。有些皇室隐秘还不适合你们看,但我可以口述一部分,在一本皇帝起居注中曾记载,在廉符中武状元之后,乾圣上就派了一位死侍潜伏在廉符身边做卧底,这个卧底一生只做了五件事。一、在廉符与东西二王大战将胜时,重伤廉符。二、撸廉夫人出府,交给乾圣上的人。三、透露廉夫人行踪。四、射杀廉夫人。五、带领廉家军抗敌,从此效忠帝王。”

      吕太师一口气说完,然后——一室寂静。

      “所以,与其说廉符不信帝王,倒不如说是帝王从头至尾都不信廉符!年轻时重伤之,为他不起风浪,不起二心。年老时出卖之,为他手握重兵,为自己王朝巩固!”黎泽终于率先惊叹。

      “可是这对廉符岂非全不公平?戎马一生,换来万世骂名。”洛河小声嘀咕,这回是真的小声,只有坐在旁边的甘霖听见了。

      “太傅,这样岂非对廉符全不公平,廉符戎马一生,只换来了万世骂名,何其可叹可悲。”甘霖突然扬声问道。

      “在天下人与一人之间,总有取舍。对于一国君者来说,乾圣上非但全无错处反而有大智大谋。在天下安定面前,公平与否,是妄念。”吕太师难得没有笑,语重心长地说了这一番话。

      “公平与否,是妄念么?”洛河经不住喃喃。

      “往年?往年什么?哎呦洛公子,求您快醒醒吧,我们家公子现在很需要您呢!”

      “需要我?需要……”洛河反应了一会儿,猛地睁开眼睛,“谁!怎么了?!”反应过来是甘杨华的声音更加惊恐,“甘霖!甘霖怎么了?!”

      甘杨华也被洛河的反应吓了一跳:“哎呀洛公子!你悄声些——禘都夜里最是不太平!”

      洛河按耐下来,急忙穿戴衣物,压低声音急切道:“你说清楚些!甘霖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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