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少年无忧 ...

  •   甘杨华一番阴阳怪气,倒还真的打消了洛河猛药的打算,古大夫也毫不客气地勒令洛河在床上连躺了三天。

      “啧,你过分了吧古老头儿!”洛河支起上半身不满地反抗。

      古大夫转身一个毛栗子,就把一只炸毛的小狗弄躺下:“洛公子怎么这么难伺候?你要猛药,我也给你读过了,你这病还不是没好,乖乖躺着吧!”然后转身,忙忙碌碌地取材熬药,“你们这些小的,才几岁大呢,就说什么练武强身,在酷暑严冬里头上蹿下跳。切,骨头尚且软着呢,腿都不知道断了几回!哎,那个在……哦,这里。”

      古大夫拿着天平比着用量:“你们啊,其实也该歇歇的,能歇着,为什么不歇一歇呢?你就知足吧,你以为这话是我想对你说的?呵!才不是呢!你们两个!一模一样的固执!讨债鬼!”

      洛河还是头昏脑胀着:“甘霖怎么你了?”

      古大夫一听,似是不敢相信地愣了两秒,然后转身吹胡子瞪眼:“他他他,他还怎么我了?我我我我我我!哎呀,算了,我跟你个脑子不清醒地计较什么?!”

      洛河咬咬牙:“你不说,我就不吃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熬的这么多药,一半以上都还没人试过!你是拿我试药来的!”

      “哼!小子,毛都没长齐,还想威胁我?”古大夫嗤笑道,随即走上来又在洛河头上敲了一下,“你自己都不看重的身体,你凭什么要求别人珍惜?不喝药,难受的是你自己,你虽确实寒气入体,大不了从此以后风湿入体,关节染寒,又不会死,我是医者,还是别人家的医者,可不是圣人,让你活着就不错了,可没义务让你好好活着。”

      洛河被说的心虚,蒙头进被子,一言不发。

      古大夫得意地看着自己教育完后“大彻大悟”的小朋友,半晌才哼哼唧唧道:“你也是个不聪明的,能为难医者的是什么?不就只有治病救人吗?”

      洛河好奇了:“那他不听话的时候,你也这么骂他了吗?”

      “他可没有不听话,他只是不听劝。”古大夫一下一下用力捣着药,“我也没怎么骂过他,毕竟医术之事不关他的事。”

      洛河脑中昏昏沉沉,下意识地想反驳,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干脆不想了。

      “好了,再睡会儿吧。你们这些一绷着就绷几年的小家伙,最缺的就是睡眠。”古大夫掖掖洛河的被角,将炭火拨了拨,然后端着小药舂出去捣药去了。

      洛河慢慢睡了过去。

      古老头说的没错,既然能歇,管他什么太子科考,官员分配,都起开!先睡饱了再说。

      洛河就这样时睡时醒,醒来吃点东西喝点水再喝一碗热热的汤药,保持了三天,终于再又一次清醒的时候久违地感觉到了神清气爽,心明眼亮和……冷,洛河之前一向不惧寒,这种体验倒真是第一次。

      洛河团了团被子坐起来,古大夫恰好油着一张嘴走进来:“醒了?穿好衣服,我让人做了药膳羊汤锅子,你也来喝一点,喝完也就差不多好了,只是病去如抽丝,我走了不代表你就全好了,还是要按时吃药——别这么光溜溜地下床,你现在还虚着呢。”古大夫随手从架子上拎起几件衣服,皱眉骂道,“劲装劲装!又是劲装!你们都是劲装不离身的!怎么不把它做了皮子焊在身上呢!”转身去翻洛河的衣服箱子,就可怜巴巴的一个箱子,刨去各种赠送的不合身的,只剩下洛河做伴读时候的衣服还厚实些。

      “诺!穿上,起来动动!”

      洛河郁闷地缩进被子里穿好,还换来了古大夫说自己扭扭捏捏像个小姑娘的嘲笑。

      古大夫指挥着仆从端来了羊汤锅子,然后让洛河吃他的,自己却开始收拾起了东西。

      洛河看古大夫那张油嘴也知道他应该是早吃过了,也没强求,看他收拾好。

      “行了,我走了。这几天可以适当活动,但切忌大量出汗。最好也不要常洗澡,泡泡温泉却是可以——甘小子在京郊的古园和淮苑两处宅子都有温泉,自己跟宅子里的人提前打招呼。又不行了别逞强,带上诊金,去古园,我只要不出门采药,都在。走了,不用送。”

      洛河笑眯眯地送走了老唠叨,一转身就安排人打水洗了个澡。也不知这老头儿给自己吃了些什么,自己这浑身上下,都是些褐色的黏黏的汗。

      等到他收拾完了,建安才终于来探望自家公子。谁知这小子不知道自己已经醒了,实打实吓了一跳。

      “公子你……又不听医嘱?古大夫呢?小心他回来骂你!”

      “府上通话的人居然没有跟你说吗?古大夫下午就走了。”

      “哦。”建安歉意地笑了下,“府上原本守着的人我暂时掉作他用了,最近公子生病,要做的事却是更多,人手实在不够——古大夫留了几个人下来,想来应该是甘公子的意思。”

      “人在哪儿呢?”

      “在院子里,具体是什么样的人属下不太清楚,不过我让古大夫叫他们别离公子太近,只是当他们做个护院的侍卫。”

      洛河想了半天:“你让他们晚上来找我。”

      “为何是晚上?”

      洛河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却发现茶壶里的水被古大夫换成了姜汤,洛河嘴角染上了些笑意,然后才说:“因为现在,我要听你说我吩咐的事做的怎么样了。”

      古大夫一早知道不安排好事情洛河是不会安安心心躺在床上的。是以洛河刚请自己来的时候,他不断恐吓,夸张,逼得洛河不得不总是提前布置下许多事情,加上建安是个能干的,洛河这才能歇一歇。

      “是,公子。事情大多有了结果。太子的誊卷我们拿到了,属下看过,暂时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先拿去给那两个专管文字的洛子去研究了,大概明天就可以分析完,到时我再拿回来给公子看。韩微公子也听了公子的吩咐,在皇上常看的那本书里夹了公子让写的批注,皇帝果然注意到了他,恰巧原先的司书书侍告老还乡,这个位置现在就给了他。”

      “这么巧?”洛河有些诧异,“罢了,也是我们的机缘,”让他好好干,司书低位虽不起眼,但一旦高起来,却是个不会死,无纷争的安全位置,对我们查探旧年往事也是有帮助的。”

      “属下明白。”

      洛河将姜茶一饮而尽:“那荣隐的老书侍是谁?当年才子众多,可不可以拉拢他到我们阵下,哪怕只是多个人脉。”

      “那老先生名叫吕子亭。”

      洛河愣了愣。

      “公子不必奇怪,他是吕太师的堂弟,当年他们堂兄弟二人一同中举,但是考的是史经科,是以考完后就直接进入了司学,做了两个从八品专学。后来吕太师不知为何被前司学,也就是林太师看中,这才一跃做了太子太师。”

      “能知道为什么吗?”

      “公子见谅,算算那时候我们都没出生,这可不好查。”

      “当年同一批史经科中第的人呢?”

      “我查过了,当年一同做了专学的只有三人,有一个中年年纪就急病而死,剩下的就只有吕家兄弟二人,吕子兰是太师后却没有关照他的堂弟吕子亭,是以吕子亭忙碌半生也不过是个六品司书。”

      洛河沉思了一会儿:“你有打听过那个死了的人吗?”

      建安摇摇头:“倒不是属下没有查,而是很奇怪——死掉的那个人,他姓凌,而且他……”

      洛河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突然的,洛河笑了起来:“难得,你一向是个爽快的人,怎么如今居然也吞吐起来了?不过是个同姓的,也值得你这么惊讶?”

      建安摇摇头:“公子……我让韩微查了当年的档案,他来自芙郡。”

      洛河顿了顿:“怎么,同族?”

      建安沉默了一会儿:“公子,我每年回去祭拜的就是他和我娘。”

      洛河一失手摔了手上一直握着的杯子:“那是你爹?!”

      建安好像没想到洛河会有这么大反应:“大概是了。”

      洛河突然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救你的时候虽了解了你家事儿的大概,但具体不太清楚,之前一直担心戳你痛处不敢开口,现在你已经可以顶天立地,能不能告诉我当年的事了呢?”

      建安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当年我还很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凌家当时因为祖父去世,已经四分五裂,只剩下我们大房和三房那起子东西,母亲虽为人随和,但却执意不肯改嫁,禘国律法又规定无成年男子,不可单独立户,我和娘就只能困在那虎狼窝里,那凌家三房又仗着自己有个秀才的头衔天天来我们家蹭吃蹭好,作威作福,打着凌家的旗号四处欠债犯事,公中本来就只剩个空壳子,家产又被他们三房强取豪夺,然而每每公中钱财亏空,母亲都只能自己填补,还要出面处理那些污糟烂事。后来我们家连带着经年财产并母亲嫁妆全部赔了个干净,三房就天天上门来骂,那时三房虽骂的难听,却也叫我知道了我原来是有父亲的,甚至有了出息,到了禘都,但听说他到了禘都后就音信全无,三房的人还说他是因为看不上母亲乡户商贩出生,所以攀高枝去了,小时候我曾对他的存在抱有过期待,但很快失望,然后憎恶。但后来母亲去世,三房的人污毁她的声后名,公子帮了我,救下我,这么多年是是非非地过去,我也早已淡然。今日乍然再听见他的名字,只是感慨,好奇,倒没有别的感觉,公子不必忌讳什么。”

      “说起来也确实。”洛河感慨,“你当时一个小小的人,怎么就敢孤身上京,还状告同宗长辈,光是那入门的二十杀威棒,就能让你化成一抷黄土。”

      建安沉默了很久:“或许公子不相信,但当时或许是天实在太暗,我当时只有那么一个念头,也是我那时还活着的唯一原因,如果不是这个信念支撑着,或许我早就死了。”

      洛河默默了片刻:“你一向是沉稳,内敛,几乎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你真正发怒或者表示喜爱的。可是建安,有时候我也在想,你现在究竟在为什么而活呢?”

      “为了少爷,您救了我。”建安毫不犹豫道。

      “你不是为我,是为我帮你母亲讨回了一个死后的清名,那你还不是在为你的母亲而活吗?”洛河很认真地问建安。

      建安没有说话。

      “罢了,你究竟为何而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还活着,虽说活的辛苦,却也不至于是垂死挣扎着度日。那样就很好。活着,或许有一日你就可以找到一个自己想要一只活下去的理由。”洛河慢慢俯下身子拾起地上的碎瓷片。

      建安沉默地递上一个托盘,洛河将碎瓷片放上去,只有三片。

      “可惜了,这么好的苏郡瓷。”洛河可惜道,随即接着回到正题,“你还没说完呢,其他事呢?”

      建安顺着台阶下来:“甘鑫放了给老爷的军饷,做戏做了全套,账本是从皇后公中甘霖公子的寝殿内中送出来的,甘鑫装模作样对了几天账,放了军饷,还自费补了半年的犒劳和三万件冬衣,昨儿上了折子对陛下说是花点小钱给将士们过个好冬,如今官宦之间都传遍了。无人不唾骂,都说谁不知道他甘鑫连天子嘴里的鱼肉都要抢出半块来,这点东西对他来说,可不就是小钱。”

      洛河冷笑了笑:“行了,我虽不喜甘鑫,但那些嘴碎的货我照样讨厌——甘鑫千不好万不好,再是为了赌气耍性,边疆的战士们却是实实在在受了好处的,他们那些光说不做的人的话,也没什么好听的。”

      “是,公子。但是还有一事我要说,此次护送物资赴边的,是司军尚侍——柳程修,监护的是侍天营军侍——傅麒安。”

      洛河眉间紧锁:“一个是甘鑫的人,一个却是李老爷子的人,这一新一旧,对立势力,会不会有一点……”

      “是啊,不过依属下看,这样也好,省的甘鑫监守自盗。”

      洛河冷笑:“那倒不会,甘鑫状似无礼莽撞,但总能自圆其说,这么些年来,多少政客处心积虑地算计,都被他躲过去,你以为光有皇帝的偏心就够?人是他杀的,错是他犯的,可是总是大事化小,总是无凭无据,总是非主非谋,平民百姓的死无人在意,达官显贵的死天灾人祸。他总是把皇帝的心思意图拿捏的好好的,皇帝既然在宴上说了发军饷,他就不会让天下人对皇帝有看法,让皇帝对甘家对皇帝的忠诚产生怀疑。”

      建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下:“公子聪敏,洞察人心。”

      洛河摇摇头:“猜测罢了,只是我还是觉得此事不简单,皇帝一向追平求稳,不会这么轻易的把两户对家安排到一起,恐怕是有别的打算——你去查查吧,能查到什么都报上来,对了,让洛河弄好家事后,马上去找甘霖。”

      建安抱拳称是,随后道:那公子,我退下了。”

      建安的脚已经迈出大门了,洛河的话又追了上来:“明天……我打算去洛子营看看,再过几天我就要上任了,可能之后再想去看也不能够了。”

      “那公子多小心些吧。”

      建安把门关上了。

      洛河独自坐在屋子里,走到桌边,想着翻看一下本朝官录,虽然真的不多,但好歹可以理理最近见到的人,说不定又会有新的发现。

      洛河看着看着,就看到了夜里,然而不愧是全国通行的官录册——里面真事儿不超过半数,还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小事件或者遮掩不住的大人物,大事件。

      至于洛河想查到的吕家堂兄弟和凌渡,居然三个人加在一起都不超过十句话,尤其是凌渡,就一句几几年举子,入仕为什么什么官,后突发恶疾而亡就没了。

      洛河放下书,揉揉眼睛,或许是病还没好,自己最近总感觉很容易疲乏。洛河放下书打算睡了,突然又想起来什么,又走出内室,到了炕上坐下。

      “进来吧。”洛河打了个哈欠说。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深秋的寒风在呜咽凄鸣。

      “进来,再让我说一次,你们立刻给我打道回府。”

      几乎是洛河话落的瞬间,两个人轻巧地翻窗入室。

      洛河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抬头,然后一下子怔住,随即低低地咬牙切齿。

      “甘霖!你死定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