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上报纸 ...
-
苏林晚沉思片刻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没有立刻高谈阔论,而是从最实在的东西说起那就是记账本。
她示意刘小芸将那个包着封皮的互助会收支明细账拿过来,轻轻放在陆明面前的台面上。账本被爱惜的很好,内页纸张平整,字迹工整清晰。
“陆记者,咱们互助会做的事,其实都在这本账里。”苏林晚翻开账本,从第一页开始,手指点着上面的记录,声音平实,像在拉家常,“最开始,就是院里张福来大爷,腿脚不便,又一个人住。连要钱都买不起而且家人也不在身边,看着令人心酸。然后我就想着,这不是个长法儿。后来跟红梅姐她们一合计,觉得院里类似的情况可能还有,光靠一家两家偶尔帮衬,力量太散。不如咱们几个凑在一起形成一个团体,也好互相通气,看谁家真有难处,咱们就搭把手。”
陆明一边快速记录,一边点头,镜头对准了翻开的账本特写。
苏林晚说完,示意王红梅说。王红梅接收到信息后,她迫不及待地补充,声音洪亮:“对对!开头可难了!有人不信,觉得咱们是弄虚作假。林晚就说,咱不图别的,就图个心里踏实。至于帮助的钱是林晚自己从店里拿来的,之后遇到困难我也捐了一些,反正就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你看这账上记的,”她指着账本上一行,上面写的清清楚楚。
苏林晚接着翻页,指向后面的条目:“这是给张大爷买膏药和挂面的。她又翻过一页,“这是陈桂英家,双胞胎缺奶粉。红星牌袋装奶粉买了两袋,红糖买了一斤。”
她讲述的语气没有刻意渲染,就像报账一样平淡,但正是这种平淡,透出一股令人信服的实在。
陆明的问题开始深入:“苏同志,你们这样一笔一笔记账、公示,不觉得麻烦吗?而且全都公开,有没有压力?比如,有人捐得少,会不会不好意思?”
苏林晚笑了笑:“麻烦是麻烦点,但心里踏实。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咱们这互助会,一没上级拨款,二没强制收费,靠的就是大家的信任和自觉。账目清,人心才齐。至于捐多捐少,”她看向王红梅,“红梅姐最有发言权,她每次都嚷嚷自己捐得少。”
王红梅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有啥不好意思的?有多大劲使多大劲!我捐五毛,是因为当时手里就剩五毛菜钱。后来宽裕点,我不就多拿了?再说了,咱这互助会,出力也是帮!张大爷的炉子是我生的,陈桂英孩子的尿芥子我帮忙洗过,这能写进账本吗?写不进去,可咱心里有数!”
陆明被她的直爽感染,也笑了,又问:“遇到过困难吗?比如,需要帮的人多,钱不够的时候?”
“暂时还没有,毕竟这互助会才刚开始不久,遇到的大部分都是小问题。”苏林晚想了想回答记者的问题。
采访不知不觉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陆明的问题由浅入深,由表及里。苏林晚回答得始终恳切而实在,不回避困难,也不夸大成绩。王红梅的补充鲜活生动,刘小芸的叙述条理清晰,连李秀芳偶尔插话,也带着特有的认真。
陆明关掉了录音机,合上笔记本,由衷地感谢:“苏同志,各位大姐,谢谢你们。今天不是采访,是上了一课。我回去一定把这篇报道写好。”
他最后为她们拍了几张合照——苏林晚拿着账本,王红梅叉腰笑着,刘小芸、赵秋果和李秀芳站在两侧。背景是挂满衣服的货架和那台缝纫机,阳光撒在每个人的脸上,画面朴素而温暖。
送走陆明,店里安静下来。王红梅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兴奋起来:“林晚,咱们这回可真要出名了!省报啊!”
苏林晚看着王红梅兴奋得发红的脸颊,还有旁边刘小芸眼中掩饰不住的亮光,连一向腼腆的李秀芳都抿着嘴笑,她知道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盼着这事儿能成。她心里其实也有一丝期待和松快,但随之而来的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责任感。
她轻轻摇了摇头,走到窗前,望着陆明骑车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目光扫过店内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红梅姐,小芸……”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一种大家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沉稳,“记者同志把咱们做的事写出来,登在报上,是好事。但之后肯定会有更多人知道咱们,我们要做的更好才行。”
王红梅脸上的兴奋稍稍平复了些,她抓了抓头发,嘿嘿一笑:“林晚你说得对!是这么个理儿!光高兴没用,活儿还得干!”
刘小芸点头道:“你们说的对,还记得刚开始你跟我说上报纸我还不信,没想到居然实现了。话说我长这么大还没干过啥大事。等报纸出来,我可要给周围的人看看。”
省城晚报上的一篇《墙上的账本,心里的秤》,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惹得大院里的人都很躁动。
师部机关办公室里的省城晚报被许德海翻了又翻,他脸色铁青,手里抓起报纸,目光死死盯着那篇文章。“砰!”报纸被狠狠摔在桌上。许德海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苏林晚非但没有被他整垮,居然搞起了互助会登上报纸,名声更响了!
更让他生气的是,他发现自己现在竟有些束手束脚。文章见报后,他第一时间想去找关系,看能不能从其他方面再施压。但几个电话打出去,对方的反应都变得微妙起来。
税务的老李在电话那头打着哈哈:“老许啊,看了省报那篇文章了?群众反响很好嘛!这种自发互助,是社会主义新风尚。最近上面强调要优化营商环境,支持个体经济发展,没有确凿证据,我们也不好贸然行动啊。”
焦主任说话就更直接些:“德海,不是我不帮你。现在这事儿有点敏感。那篇文章一出,妇联、街道,甚至区里宣传部的同志,都打电话来问过情况,表示关注。那个苏林晚,现在可是上了省报的正面典型。这时候再去查她,不是跟舆论唱反调吗?弄不好,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就连他上面那位一向对他颇为照拂的老领导,在听他隐晦地提起想继续时,也沉吟了片刻,缓缓道:“德海啊,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现在大环境是鼓励搞活经济、促进和谐。那个军属互助会的事,报纸这么一报,已经定了性了。你再揪着不放,就是不顾大局了。眼光放长远些,不要因小失大。”
放下电话,许德海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无力。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苏林晚和那个小小的互助会,已经不再是任由他拿捏的“软柿子”了。他现在若再强行出手,不但难以达到目的,还可能引火烧身,损害自己的前程。
“苏林晚……顾淮远……”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里满是不甘和怨毒,但最终,也只能化为一声压抑的冷哼。他知道,短时间内,他不能再明着动他们了。但这笔账,他记下了。
与许德海办公室里的阴云密布相反,家属院里却是一片欢腾。
报纸被王红梅宝贝似的贴在布告栏最中央,还用红笔在文章标题旁画了个大大的五角星。一整天,布告栏前都围满了人,识字的给不识字的念,大家指着文章里提到的名字和事迹,笑声不断。
“看这儿!写我呢!”张大爷拄着拐杖,让人念了一遍又一遍。李秀芳拿着报纸,找到写她改制棉袄那段,看了又看,对旁人说:“这记者同志心真细,连我绣的那个小五角星都写进去了。”
陈桂英抱着一个孩子,听着周晓芸给她念文章,听到写她家双胞胎那段,眼圈又红了,这次是高兴的:“咱这点事,还上了省报。”最高兴的莫过于互助会的几个骨干。王红梅走路都带风,见人就说:“瞧瞧!省报都说咱们做得好!”
傍晚,店里打烊后,她把王红梅、周晓芸几人留下,开了个小会。
“报是登了,大家高兴是好事。”苏林晚语气平和,“但这不等于咱们就万事大吉,可以松口气了。相反,关注的人多了,咱们更得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扎扎实实,账目更要清清楚楚,不能出一点纰漏。”
王红梅点头:“林晚说得对!咱不能翘尾巴!”嘱咐她们一番后,苏林晚这才放心。她回到家里告诉顾淮远这件好事,顾淮远也是为她感到骄傲。
“我明天要打电话给爸妈他们说一说,让他们也高兴高兴。”苏林晚稍稍偏过头,声音里透着轻松和一点点小小的得意:“他们远在老家,总惦记着咱们过得怎么样。这回好了,都上报纸了。”
顾淮远看着苏林晚高兴地样子觉得自己的行动也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