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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时候 ...

  •   鹭禾鸣刚踏着小短腿进幼儿园的时候,鹭家和俞家是邻居,院子里种了俩棵桂花树。

      开学那天,俞家送的俩小孩进的幼儿园。
      鹭禾鸣一等走进院里,在大人看不到的地方,想狠狠甩开跟屁虫的手。甩了半天没甩掉,鹭禾鸣对着他,往前几步,看见小孩撅着嘴巴,看着地面,那眼泪成了不断帧的线,硬把新发的衣服的领口浸湿了一大片。

      鹭禾鸣重重叹了一口气,退回两步,把自己的手塞进小孩的手里。

      他手也不争了,任由牵着,看着人脸上的泪珠逐渐歇了,明白自己这是幼儿园也躲不过了。

      鹭禾鸣跨进教室,带着小不点去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小不点起初攥紧了鹭禾鸣的手,看他搬凳子才改为了捏住鹭禾鸣的衣角。

      鹭禾鸣比他大不了多少,就1小时多几分。鹭禾鸣小小年纪觉得心累,眉头皱的半丈高。下一秒,小不点把衣服拽得更用力了。

      鹭禾鸣看他一眼,自觉把他手牵上了。那小脸紧张地皱成一团了都,生怕鹭禾鸣把他给丢了。

      鹭禾鸣虽然人小,但还是有不少时候恍惚感觉好像自己拉着个小猫小狗似的。怪缠人的。

      鹭禾鸣的确也弄丢过一次。那几天都是下雨天,好不容易来个晴天,几个邻里经常串在一起的小伙伴约好了一起去街头小卖铺买零食。没人想带着小不点,那天凑巧小不点家里人有事,他干脆赖在鹭禾鸣这。

      鹭禾鸣没办法,只好带着他一起上了街。
      这些人里,小孩只熟悉鹭禾鸣。他怯生生地抓着鹭禾鸣的手腕,慢了一两步,跟在鹭禾鸣右侧。天真儿童最恶劣,几个人还没走出几步,就有人开始忍不住打趣了。

      “天天带着跟屁虫,走哪跟哪,哈哈哈哈哈。”

      小孩长得比他们慢,矮上不少,五官出落得精致,睫毛密而长,皎洁面容上沾上桃红从里向外透出来。

      他头发也比他们长,身上穿的衣服是他那个妈从工厂里抠出来的。

      有时是男装,有时,是女装。

      他怯生生的样子,有时不全是他一个人的过错。

      鹭禾鸣最烦他们这样说,本来他就不愿意小孩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偏偏小不点还没什么眼力见,听他们这样说,抓他手抓得更紧了。

      鹭禾鸣不由往右瞥一眼,小孩还是低着个头,眼巴巴看着鹭禾鸣的鞋。鹭禾鸣跟着他看过去。等他步子迈快了几步,小不点愣了一下,忙跟着调整了一下左右脚,鹭禾鸣这才看明白了。

      在学人呢。

      小孩有自己的一套固执思维,那是被人反复推拒之后剩下的,充满了愚蠢的讨好。

      小卖铺不远,拐个弯就到了。这小卖铺名字叫这个,但是实际面积一点也不亏,价格便宜,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人多了,就杂了。

      小孩子的天性就是看见零食走不动道,小孩就是再怎么拽着鹭禾鸣的手不放,也不由得被这些琳琅满目吸引了目光去。一个没注意,松了松手,回过神来的时候,鹭禾鸣已经不见了。

      小孩在人群里推推挤挤,着急要找鹭禾鸣,顾不上注意身边不耐烦的声音。有几回被人群给推坐到地上,小孩立刻爬起来,也没顾得上拍拍裤子上的灰,又挤到人群里去了。

      那个时候的人对小孩子的容忍度是很高的,他们对小孩的不待见,是对他家长的愤恨迁移。

      某天夜里刮了大风,加上一夜的雨,几家的电路都出了问题。

      中午的时候,维修的工人来了,要进路口,她不让。路口旁边一小块地方是她老公家里买下的,她会在地面上晾晒自己采摘的果蔬。那块地方很小,地方不够了,她经常占用路面。

      那些东西一压就坏,她当然不愿意施工的队伍进来,也不愿意把那些东西暂时收起来。
      她要等天黑了,叫那些晒够太阳,蒸干水分才愿意。

      施工队当然不可能一天什么事不干,在这等她。一开始不少人站出来协商,还有人提出要补偿她点损失费,她始终不松口,难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旁人是完全理解不了她的脑思维,她油盐不进。到了最后,她干脆往地上一倒,谁还敢说什么。

      那一夜,大家都是点蜡烛过的,她家也是。

      等后面她不霸着路了,维修车才开了进来。

      这样的事情多如牛毛,也不怪人不待见她的小孩。

      不是谁都能是恩怨分明的圣人。

      小孩可怜,平白无故承了她的怨。

      等他好不容易挤出小卖铺,门口又站着几个爱闹事的年长的。小孩性子孤僻,只知道跟在鹭禾鸣屁股后面,平时他们跟他说话也不搭理的。这回让他们逮到了他落单的机会,几个人围着就把小孩往草丛里推。

      泥地摔着不疼,就是耗衣服。小孩没立刻爬起来,他被欺负习惯了,他知道要是立刻起来,这些人肯定没完没了。他等他们自觉没趣,探头左右看了看,确认安全了再站起来的。

      刚站起来拍了沾了草屑的衣服,身后传来细细几声小狗的哼叫。小孩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听了第二声,犹豫了两下,看了看路口,还是没有鹭禾鸣。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沿着草丛绕到了小卖铺后边,后边是荒废的杂草堆。小孩带着一屁股泥,扒开杂草,一个破旧的塑料桶里趴着一只全黑的小狗。

      小城的狗从来不做什么绝育。大狗生了,主人家愿意养就养,不愿意养就像这样,随便找个杂草堆一扔,自己就了无牵挂了。小孩见过很多被丢弃的小狗,心里再怎么想要,也没能带一只回去。他妈不愿意,那就不行。

      这次不知道怎么的,他一改往常,没什么犹豫,把外套脱了,鬼使神差把小狗抱出来,用外套包裹着,一路抱着回去了。特地绕了个远路,准备从后门口进去。没碰上返回的鹭禾鸣。

      鹭禾鸣松开手的那一秒是开心的,可没过了两三秒就后悔了。他虽然调皮,没有坏心。
      这会儿小孩不见了,他很不好受,怕被骂是真的,更多是担心有什么坏人。

      当时手松都松了,他也不好意思再去牵,本来想等小孩自己发现的,小孩又沉迷零食。另一边的小伙伴买完要喊他走,鹭禾鸣夹在中间没法子,咬了咬牙,还是跟着走了。他捱到人群散了,火急火燎跑回去的。

      小孩没找到,他在小卖铺旁边绕了四五圈,拔腿就往小孩家跑。距离还有二三十米远,听到了女人尖锐的骂声。

      她的嗓子很尖,鹭禾鸣有时待在房间,都能听到她那些不堪的辱骂。又跑了几步,远远看到小孩站在门外,还是一样低着头,只不过手里还抱着个什么东西。

      门锁着没开。

      女人隔着大门,冲着小孩叫喊。

      “一天天不知道在哪晃,只知道玩,身上弄成这个样子,以后长大也是个废物。”

      “……”

      “早知道你这个样子,我还生你干什么?”

      “……”

      “我看你也别读书了,现在就学着种地吧。”

      “……”

      “再怎么读也是个废物。”

      伤人的话是说不完的,天也暗下去了,路灯摇摇晃晃大老远施舍了一点光亮,把小孩身上的衣服照得更破旧。

      鹭禾鸣被路灯晃得走了神,记起来好像听谁说过这家的女主人嫌她儿子出生得晚。谁告诉他的,真假与否,他也想不起来。

      另一边,小孩的父亲在一旁缩着脖子劝小孩妈妈,分走了一些炮火。鹭禾鸣这才趁着空隙,仔细看看小孩紧紧拥在怀里的是什么。小孩察觉有人走近,他抬头看了一眼,看见鹭禾鸣,他嘴巴张了张,左腿朝鹭禾鸣这边迈了一步。

      下一秒好像回忆起来自己刚刚才被人丢下,又抿紧嘴巴,盯着脚下的石子,左脚退了回去。怀里是一只黑漆漆的小狗,眼睛亮亮地朝着鹭禾鸣。

      尾巴还在摇。

      夜的颜色越来越浓,层层向上卷住小孩。
      吵闹声里,小孩像是一棵垂在暗处的小树。

      鹭禾鸣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小孩身边伸出手。

      “我给你养。”

      看样子小孩今天不把小狗扔了是进不了家门的,鹭禾鸣家里不厌烦这些小动物,他带回去才算有点可能让它活下去。小孩的妈也许把狗卖给狗贩子,要么就是扔了。小孩沉默着低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我用弹珠换。”

      鹭禾鸣小声说了一句,小孩先是没什么反应,后来身子往这边靠了靠,衣服耷拉了下来。鹭禾鸣手伸上前,把小狗接了过来。他不想待在这,转身就想往家跑。

      门内此时也没声音了。两个大人也不说话,女人叉腰悠悠从鹭禾鸣背后来了一句。
      “哎呀,整个社区也就你家有这个闲心养狗了。”

      鹭禾鸣往前走了几步,直觉这话并不好听,但是他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只抱着小狗往前走。

      “行了,你进来吧。”

      鹭禾鸣身后有铁门打开的声音,门轴上缺了油,刺耳的声音从鹭禾鸣的心上碾过去。

      一声过后又一声,大门锁上了。

      鹭禾鸣加快了脚步,试图把那股混沌的畏惧和愤怒从心里驱赶出去。

      他不喜欢这个女人,出于小孩子的直觉或是别的什么。

      鹭禾鸣只需要忍受这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而小孩需要忍受一生。

      直至他个性上的某些部分也变得和他母亲一样。

      亲人之间的联系是斩不断的,这里断了,会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根系来。

      回家后,鹭父鹭母用废弃的木块给小狗搭了一个窝,里面还用鹭禾鸣以前的旧衣服垫着。

      第二天一早,鹭禾鸣狼吞虎咽把一个肉包吃了,再搭上一杯豆浆,屁股跟着火似的跑向小孩家。大人关照的话语被他抛之脑后。

      “两个小孩,关系越来越好了。”

      “正好,以后长大了也好互相照应。”

      “……”

      人的一生,十几岁到二十几大差不差,三十几岁向后常常是前尘往事之隔。

      命运的漩涡只是尚未扫荡,从来不会缺乏。

      鹭禾鸣跑到小孩家门口的时候,小孩已经站在门外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陪在旁边的是他的父亲。

      父亲很瘦,和他的母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戴着一副眼镜,在小学里当数学老师。
      鹭禾鸣对这个叔叔没什么印象,听过有人喊他“假丫头”。

      “叔叔好。”

      鹭禾鸣走过去,难得主动拉上了小孩垂下来的手。

      “你们俩去玩吧。”

      鹭禾鸣点点头,牵着小孩往家走。

      一路上都是新修建的二层小楼房,他们走的这条路也不够宽敞。

      这条路后来过了许多年还是只能容纳一辆小汽车,不过现在还是十几年前,还没到用汽车去争面子的时候,所有的事情也都对两个儿童绕道而行。两个人牵着小手走在水泥路上,左边是邻里的菜地,再过去那边是一条河。平静的湖面在有风的日子,泛起一阵阵涟漪。此时太阳还没完全升起,风声也不汹涌,他们的生命旅途才刚刚开始。

      仿佛平坦大道一直往前延伸,什么都不必去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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