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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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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下起雪来了,摄政王还在外头,您看要不要……?”
萧乐拧了下眉,不耐烦道:“他爱在那里待着淋雪就让他待着!”反正封厉忍那个家伙身强体健,大冬天衣裳穿得都比常人单薄,根本就不怕冷!淋点雪算什么,冻不死他!
“朕乏了,要睡觉。”萧乐又把身上滑落下去的毯子,往上扯了扯,懒洋洋靠在贵妃榻上。
近侍太监四喜走过去关窗,从窗缝看外头绿梅树下的男人,寒气从窗缝漏进来,令他不禁打了个哆嗦,表情略微有些忧愁,都知道陛下在午休不过是个赶人的借口,偏偏摄政王说要等陛下睡醒过来,就看谁更能等了。
四喜摇摇头,陛下这一“觉”怕是要睡到天黑咯!
和外面天寒地冻萧瑟的光景相反,一门之隔的暖阁里四季如春。朱红的窗棂格子上嵌着五彩的琉璃,屋内光线明亮,鎏金的铜炉甜香缥缈,茶几上温着茶水,摆放着几碟子精致的糕点,鲜灵灵的水果。镶金嵌玉的贵妃榻上铺陈着绣着彩线的织锦绒毯,榻上歪躺着一个漂亮少年。
当今的皇帝,萧乐。
嘴上说着要睡觉,萧乐手中却抱着本从宫外弄来的闲书话本,歪着身子,一手翻看,一手悠哉的吃着特供的葡萄,看到好笑的地方,噗呲噗呲的低声乐起来。
吃了几颗葡萄,啃了半块栗子酥,又去拈了把五香瓜子来磕,翘着脚丫子晃来晃去,不像个威严肃穆的君主,倒像是谁家不掌事公子哥儿,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要是一般人这样不规矩,必然遭人嫌得,偏萧乐生了一副貌美皮囊,天生一派讨人欢喜的模样。十六七岁的少年,包裹在彩锦里,伸出一截细白的颈,肤色白得发亮,翘鼻朱唇,两丸亮晶晶的眼珠子,圆溜溜的,瞪你一眼就能把人心看化了。
那观音座下的小仙童模样怕也不过如此。
许是瓜子磕得渴了,少年扬起下巴,嘟囔了声:“四喜,给我倒杯茶来。”
“是。”
四喜将温度刚合适入口的温茶递过去,萧乐懒得接过,伸着脖子,咬着杯沿咕嘟嘟的喝起来,四喜看着少年饮水可爱模样一面心化,一面暗叹,怎就偏生是个混世魔王,那眼珠子一转,就是在想坏主意。
半刻钟后。
“四喜,他还在?”
四喜答道:“在。”
“你去给他弄盏茶,下些巴豆粉在里头,我看他还站不站住脚。”
四喜为难地僵着身体,推脱道:“陛下,宫中哪来的巴豆……”太医署那可能有,那他也不敢给摄政王下啊!不要命啦。
“哦,没有?那就算了。”萧乐不懂底下人的算盘,颇为遗憾撇了下嘴,总算收了神通,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似乎真的准备要睡觉。
四喜连忙上前服侍,他跟在萧乐身边有十年,在萧乐七岁还是皇太子的时候被派过来,也被少年乖巧的外表欺骗,心想,这样伶俐的主子能难伺候到哪里去,定是前头奴才不中用。
然后等皇太子突然出现在数米高的房梁上,像猴一样悬着半空,荡来荡去,四喜就知道了。
天,怎么爬上去的!怪不得东宫里连棵高大点的树都没有!要是摔下来个好歹,不是连着一起要他的命!
跟在萧乐身边,见识过他各种神奇操作,就连两代帝师的老太傅都在教太子功课时差点被气撅过去,在先帝面前哭天抹地,誓要辞官回乡!
皇太子趁老头课堂打盹时,把老太傅蓄了几十年的长须裁成个狗啃的!
先帝一把鼻涕一把泪硬把老太傅给劝下来,先帝也哭,谁叫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活不了几年,这些肱骨之臣还要留着以后,可不能在太子登基前就霍霍完了。
还好随着年纪渐长,登基后皇帝性格更是沉稳不少,至少现在不会随便剪大臣胡须了。
寒风中。
天上掉落几片雪花,随风缓缓飘落在新开的绿梅上。
梅树边,一身着玄衣的男人面色沉静,似乎正在赏梅,他身量极高,唇边藏着似有若无的冷意,身上带着从战场上厮杀过的气势,哪怕只是安静站在那里,整个人如同一柄封于鞘中的利刃,暗藏着危险和压迫感。
这样凛然的气质,往往令人忽略男人实际长着极好看的五官,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容貌俊美非常,比起宫中天人之姿的小皇帝来也毫不逊色。
亲卫李岳劝道:“王爷,咱们回吧?”李岳身边同样站着一位抱剑而立的亲卫,叫常山,不多话,只静静看着摄政王等待对方决断。
封厉忍抬手拂去绿梅花瓣上的细雪,梅花在他指尖留下隐香:“不急,再等会儿。”
脸上带疤的汉子狠狠咬牙,用力握住腰间的佩刀,皇帝分明是故意晾着他们王爷,王爷在战场上留下一身伤,又为了新帝继位稳固,下了战场就上朝堂,呕心沥血,日夜操劳,连自己的身体的隐疾不顾。
小皇帝不念他们王爷的好,反倒处处和王爷作对。
大冬天,让人在这里受冻。
忍不住沉声:“王爷,皇帝分明就没睡!”他都能清楚听到屋里的动静,更别说耳聪目明的王爷,要他说,就该直接闯进去,谁不知道皇帝从来不午睡,哪这么巧,他们王爷来了,皇帝就头一遭睡下了。
狗皇帝!
他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是封厉忍把他从尸堆里刨出来,救了他一命,除了服封厉忍,谁都不服。
封厉忍微微笑:“陛下不过是孩子心性。”
稍微哄一哄就好。
李岳不认可:“陛下今年十七,普通人家,这个年纪都已经娶妻——”话没完,李岳噤声,拿手轻拍自己的嘴。
封厉忍奇怪看他一眼。
李岳自打嘴巴,瞧他说了不该说的,戳到别人痛处了。
照理说,像他们王爷这样,文武双全,貌比潘安的男人定然不愁娶妻,眼前这位不但还没娶妻,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在大周朝,像封厉忍这种二十有五,既无侍妾,也无妻室,更从不流连风月场所的男人那是凤毛麟角,私底下都传,封王爷是在战场上伤了那处,不中用了。
造孽哦!
*
萧乐待在房间里闲躺着,以往他是待不住这么久的,可外头还有个煞神正蹲着他,他在榻上顾涌来顾涌去。
年纪轻轻的,还午休,他哪里睡得着。
萧乐烦死封厉忍,可偏生又最奈何不了他什么,封厉忍他爹走前亲封的摄政王,临终托孤,死前把人从边关急召回来,就是为了拘着他的性子,对方腰上还挂着先帝御赐的麒麟鞭,上打昏君,下揍奸臣。
萧乐可不想挨揍。
他自认算不上是多贤明的君主,但也比古往今来的那些荒淫无道的昏君强上不少,他上朝,还批折子,那么多奏折啊,天天要他批!眼睛都看花了!手都快起茧子了!
不就是回了几个:朕知了。已阅。下次一定。滚。或者嫌麻烦干脆打个红勾,大红叉,怎就敷衍乱批了,他很用心的好不好!
就说那些奏折吧,正事没几个,多数开头全是奉承话,中间夹些语焉不详的官话,几句话能讲清楚的事情,愣是给写成数千百字的八股文,看着都嫌浪费时间,呈上来的不是给他问安,就是某某地方又出祥瑞啦,全是伸手找他要钱!
他有又几个钱,国库都快被这些人掏空啦!没钱!
他不就是想改改奏折的形式,顺便推后上朝的时间,最好一周只上五天朝,怎么就成了有违祖宗礼法,倒行逆施,反遭到群臣抵制。
还历来如此。
历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他还是天底下最大的皇帝呢!他改改祖制怎么了,难道他父皇,皇爷爷还能跳出来反对他不成?
他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这些老臣一味地维护那些死规矩,冬日雪急路滑,情愿摸着黑上朝,都摔个狗吃屎就满意了。他又不像这帮老东西,上了年纪,天黑就要睡觉,天没亮就醒。
他呢,睡得正香,就被从床上薅起来,梳洗装扮,撑着眼皮去上朝。
就这样,这帮臣子还嫌弃他不够勤勉,难道要他像他父皇一样为了朝政殚精竭虑,积劳成疾,坐上皇位短短十来载,早早的就去了。
他还要长命万岁呢!
他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睡好觉怎么行,太医都说了,他的身子骨保准还能往上蹿一窜,他要比姓封的长得还高。
萧乐咂摸着,就该把这些老古板发配去挖红薯,再找些个年轻的亲信顶上。过些日子就是春闱,他要收拢些新人,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要不然每次朝上都没几个人站他这边。
那几个三朝元老,仗着资历,动不动就是陛下万万不可啊!这不可,那不可,他这个皇帝做的没意思透了。还有封厉忍,他都登基三年,这兵权也该还回来了吧,一个摄政王就够了,现在又没的仗要打,扒着兵符不放,几个意思?
萧乐也想要效仿前人,杯酒释兵权,明里暗里几度和封厉忍示意想要拿回兵符,都被封厉忍借口推脱。
权柄在握,就算封家世代忠良,几度为萧氏出生入死,一心为国,但现在天下太平,难保姓封的不会起其他心思。
难道真像舅舅所言,迟早有一天,世人只知封厉忍,不知他萧乐。
萧乐忌惮封厉忍,有他在身边一天,他这个皇位坐得就不踏实,日日被封厉忍这个摄政王压一头。
就像现在,他不过堆积几日奏折没批,就被封厉忍找上门来。
萧乐打定主意闹一闹,你们不改是吧,那我就不批了,看谁耗得过谁,也不是不批,是批的比平时慢了点,仔细了点,一天三两本。
没办法,咱就是这皇家速度。
*
稍许时间后,原本零星的雪花渐渐大了起来。
“他们还没走?”萧乐躺不住,还是下了榻。
走到窗边,瞥了眼窗外,看到男人孑然立在风雪中,皱起了眉心,脸色沉了沉,问道:“四喜,封厉忍在那里站多久了?”
“回陛下,约摸有半多个时辰,”四喜一边偷觑小皇帝的脸色,一边叹:“这么冷的天,摄政王他们估计冻得差不多了,这万一冻病了……”
“四喜你去派人,让他们去隔壁书阁里等。”
“是,奴才这就去。”
四喜往外走,萧乐又叫住他,他嘴角撇了下,“算了,还是叫人过来吧。”
“顺便再添些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