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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时宁两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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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宁两岁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才刚进十一月，就连着下了几场大雪，院子里的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远远看去，像是开了一树白花。
时安每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边看雪。看够了，就跑去弟弟的小床边，把时宁摇醒。
“弟弟，下雪了！快起来看！”
时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嘴一瘪，想哭。可一听见“雪”字，又愣住了，揉着眼睛问：“雪？什么雪？”
“就是白白的那种，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安比划着，“可多了，满地都是！”
时宁这下彻底清醒了，一骨碌爬起来，伸着小手要哥哥抱他下床。时安抱不动他，便大声喊青禾。青禾笑着进来，给兄弟俩穿戴得严严实实，裹成了两个小球，才放他们出去。
时宁第一次看见雪，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站在廊下，仰着小脸看那些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弟弟，你怎么了？”时安在他面前挥挥手。
时宁眨眨眼，忽然伸出手去接雪花。一片雪花落在他手心，凉凉的，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时安，小脸上满是惊奇。
“哥哥，冰冰的。”
时安得意地点点头：“对，雪是冰冰的。你看我——”他蹲下去捧了一捧雪，往天上一扬，雪花纷纷落在两人身上。
时宁被撒了一头一脸的雪，却一点也不恼，反而咯咯笑起来。他也学着哥哥的样子蹲下去捧雪，却捧不起来，小手在雪里扒拉了半天，只扒拉出两个小雪球。
“哥哥，我的呢？”他摊开手，给时安看。
时安低头一看，弟弟手里那两个小雪球，一个比一个小，还沾满了泥。他忍不住笑了，拉着弟弟的手说：“你这个不好，哥哥给你弄个好的。”
他认真地捧了一捧干净的雪，团成一个圆圆的雪球，递给时宁。时宁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
“爹爹！娘亲！你们看！”他举着雪球往屋里跑，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雪球飞出去，骨碌碌滚到灵枢脚边。
时宁愣了愣，瘪着嘴要哭。
灵枢连忙将他抱起来，一边拍着他身上的雪，一边哄道：“不哭不哭，雪球没了，娘亲再给你做一个。”
时宁抽抽搭搭地指着那个雪球：“那个……那个是哥哥做的……”
时安跑过来，把那个雪球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递给他：“还能要，你看，没坏。”
时宁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果然没坏，这才破涕为笑。他抱着雪球，一会儿给灵枢看，一会儿给沈焕看，一会儿又给青禾看，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个哥哥做的雪球。
沈焕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这小子，倒是知道谁对他好。”
灵枢也笑，眼中满是温柔。
雪球到底没能留太久。时宁抱着它在屋里转了几圈，它就化成了水，顺着他的小手指缝流下来，只剩下一小团冰碴子。
时宁看着空空的双手，愣住了。
“雪球呢？”他四处找，“我的雪球呢？”
时安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雪球化了。雪球不能放在屋里，会化的。”
时宁不懂什么叫“化”，只知道他的雪球没了。他瘪着嘴，眼圈红了，却没有哭，只是看着时安，小声道：“哥哥，还要。”
时安挠挠头，有些为难。外面还在下雪，再做一个不难，可做出来拿进来还是会化。他想了想，拉着时宁的手说：“走，哥哥带你出去，咱们在外面玩，雪球就不会化了。”
灵枢想拦，沈焕却冲她摇摇头，笑道：“让他们去吧，穿厚些就是了。”
于是兄弟俩又裹得严严实实地出去了。这回时安学聪明了，带着弟弟在廊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在那里团雪球。
时宁认真地学着哥哥的样子，小手冻得通红，却不肯停下来。他团了半天，终于团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球，比哥哥的小了一大圈，却得意得不得了。
“哥哥你看！时宁做的！”
时安看了一眼，点点头夸他：“弟弟真棒。”
时宁更得意了，举着自己的小雪球，满院子跑。跑着跑着，他看见院角那棵桃树，忽然停下来。
“哥哥，树树冷了。”他指着桃树，小脸上满是认真，“它没有衣裳。”
时安走过去，看了看光秃秃的桃树，点点头：“嗯，它没有衣裳，它会冷的。”
时宁想了想，蹲下去捧了一捧雪，小心翼翼地堆在桃树根上。堆完了，抬头看着时安，眼睛亮晶晶的：“时宁给它穿衣裳！”
时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也蹲下去，跟弟弟一起捧雪，一把一把地堆在桃树根上。不一会儿，桃树底下就堆起了一个小小的雪堆。
时宁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拍拍小手，一本正经地对桃树说：“树树，你乖乖的，不冷。明天时宁再来看你。”
灵枢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热。她回头看向沈焕，见他也在看，眼中满是柔软。
“这孩子，像谁呢？”她轻声道。
沈焕揽过她的肩，笑道：“像你，心软。”
灵枢嗔他一眼，却笑了。
晚上，时宁玩累了，早早就睡了。睡梦里还嘟囔着“树树”“雪球”，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又沉沉睡去。
时安却还没睡，他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不知在想什么。
灵枢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时安，怎么还不睡？”
时安回过头，看着娘亲，小声说：“娘亲，我在想，那些没有家的孩子，下雪天会不会冷？”
灵枢一怔，心中又软又酸。她将时安揽进怀里，柔声道：“时安心善，想着别人。不过，世上有很多好心人，他们会帮助那些孩子的。”
时安想了想，又问：“那咱们能帮他们吗？”
灵枢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能。等雪停了，娘亲带你和弟弟一起去，给那些孩子送些衣裳和吃食，好不好？”
时安眼睛亮了，用力点头：“好！时安也要去！”
灵枢笑了，在他额上亲了一口：“时安真是个好孩子。”
时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看着灵枢，忽然说：“娘亲，我长大了要当个好官，让所有人都能有饭吃，有衣裳穿，下雪天也不冷。”
灵枢眼眶一热，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好，娘亲等着。”
时安满足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灵枢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中满是柔软。这孩子，才四岁，就想着别人了。
她起身，轻轻替他掖好被角，又去看时宁。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一边，小嘴微微张着，手指头含在嘴里。她轻轻将他的手指拿出来，替他盖好被子。
沈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
“都睡了？”
灵枢点点头，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沈焕，咱们的孩子，真好。”
沈焕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吻，笑道：“是，随你。”
灵枢嗔他一眼：“怎么就随我了？时安的懂事，分明是随你。”
沈焕笑了，没再争。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声无息。
屋里，烛火摇曳，映出一室的温暖安宁。
第二日，雪停了。
时安一早就爬起来，跑到时宁床边把他摇醒。时宁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被他拉起来，穿衣裳，洗漱，吃早饭，全程都没醒透。
直到时安说：“弟弟，咱们去给桃树穿衣裳。”
时宁这才彻底清醒，眼睛亮晶晶的：“去！”
兄弟俩又跑到院子里，却发现桃树根上昨晚堆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一小堆。
时宁愣住了，抬头看时安：“哥哥，树树的衣裳呢？”
时安想了想，解释道：“太阳出来了，雪就化了。等晚上再下雪，咱们再给树树穿，好不好？”
时宁点点头，又有些担心：“树树白天冷怎么办？”
时安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沈焕走过来，蹲在兄弟俩面前，笑着说：“桃树不怕冷。它呀，冬天就是要睡觉的，等睡醒了，春天就到了，它就开花了。”
时宁眨眨眼，似懂非懂：“睡觉？树树会睡觉？”
“会啊。”沈焕指着桃树，“你看它，叶子都落光了，那就是睡着了。等春天来了，它醒了，就会长出新的叶子，开出新的花。”
时宁盯着桃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凑过去，小声说：“树树，你好好睡，时宁不吵你。睡醒了，给你吃糖。”
沈焕和时安都笑了。
灵枢站在廊下，看着父子三人，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这时，门房来报，说是城外有个善堂，收留了几十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这几日雪大，缺衣少食的，正需要帮助。
时安一听，拉着灵枢的手说：“娘亲，你不是说要带时安去吗？”
灵枢点点头，看向沈焕。沈焕笑道：“去吧，正好让两个孩子看看。”
于是，一家人收拾了些旧衣裳和吃食，坐上马车，往城外去了。
善堂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几间破旧的瓦房，挤了几十个孩子。有的大些，有的小些，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穿着单薄的衣裳，挤在一起取暖。
时安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紧紧拉着灵枢的手，小声问：“娘亲，他们没有家吗？”
灵枢点点头，蹲下身，轻声道：“他们没有爹娘，没有家，只能住在这里。”
时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松开她的手，抱起自己带来的那包衣裳，走到那些孩子面前。
“给你们。”他把衣裳递过去，“还有吃的，在外头马车上。你们别怕，我和娘亲爹爹给你们送东西来了。”
那些孩子看着他，有些怯生生的，不敢接。
时安也不恼，把衣裳放在地上，又跑回去拿吃的。时宁也跟着他，迈着小短腿一趟一趟地跑，把自己心爱的糖果也分给他们。
一个最小的女孩，看着时宁递过来的糖，不敢接，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时宁直接把糖塞进她手里，咧嘴一笑：“吃，甜的。”
小女孩握着糖，眼眶红了。
回去的路上，时安一直沉默着。
灵枢将他抱在怀里，轻声问：“时安在想什么？”
时安靠在她怀里，小声说：“娘亲，那些孩子，好可怜。”
灵枢点点头：“是，他们很可怜。”
“为什么他们没有爹娘？”
灵枢沉默了一会儿，道：“有些是爹娘没了，有些是爹娘养不起，把他们扔了。”
时安抬起头，看着她，眼圈红了：“他们怎么能扔孩子？”
灵枢轻轻拍着他的背，叹道：“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没办法。”
时安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娘亲，我长大了要当个好官，让所有人都能有饭吃，有衣穿，不扔孩子。”
灵枢眼眶一热，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时宁在一旁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雪地上一道深深的车辙，蜿蜒伸向远方。
车窗外，又开始飘雪了。
这一年冬天，时安四岁，时宁两岁。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还有那么多人，活得那样艰难。
也是这一年，时安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叫“善”的种子。
很多年以后，这颗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
而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冬天，会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冬天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