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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时宁两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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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宁两岁那年的秋天,家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说起来也不算什么事,不过是时宁会走了。
他会走就会跑,会跑就闯祸。这不,趁青禾转身给他倒水的工夫,他一溜烟跑到了院子里,直奔那棵桃树。
桃树今年结的果子不多,稀稀拉拉挂着几个,都熟了,红艳艳的挂在枝头。时宁仰头看着那些桃子,口水都流下来了。
“果果……果果……”他踮起脚尖去够,哪里够得着?
够不着,他也有办法。他抱着树干,小短腿一蹬一蹬的,居然往上爬了一点。
青禾端着水出来,就看见二公子像只小猴子似的挂在树上,吓得脸都白了。
“二公子!快下来!”
她这一喊,时宁吓了一跳,手一松,一屁股摔在地上。好在离地不高,又是泥地,倒没摔着,只是吓了一跳,瘪着嘴要哭。
青禾连忙跑过去将他抱起来,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伤着,这才松了口气。
“二公子,你怎么能爬树呢?摔着可怎么办?”她又是心疼又是后怕,语气不免重了些。
时宁本来没想哭,被她这么一说,反倒委屈起来,“哇”的一声哭了。
灵枢在屋里听见动静,连忙出来。时宁看见娘亲,哭得更凶了,伸着小手要她抱。
灵枢接过他,一边拍着背哄,一边问青禾怎么回事。青禾一五一十说了,灵枢低头看时宁,小家伙哭得满脸是泪,却还指着桃树上的果子,抽抽搭搭地说:“果果……要果果……”
灵枢又好气又好笑,点点他的鼻尖:“要果果就跟娘亲说,怎么能自己爬树?摔着了怎么办?”
时宁听不懂大道理,只知道娘亲没有骂他,便收了眼泪,又指着桃树:“果果,娘亲,果果。”
灵枢无奈,只得让青禾去拿梯子来,亲自上去摘了几个桃子。时宁抱着桃子,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却已经咧着嘴笑了。
时安从学堂回来,就看见弟弟坐在廊下,抱着一只桃子啃得满脸都是汁水。他走过去,蹲在弟弟面前,仔细看了看。
“弟弟,你怎么一个人吃桃子?”他问。
时宁抬头看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然后把手里啃得乱七八糟的桃子往他嘴边送:“哥哥,吃!”
时安看着那个被啃得坑坑洼洼、糊满了口水的桃子,嫌弃地往后躲了躲。但看见弟弟亮晶晶的眼睛,他又不忍心拒绝,只好就着弟弟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
“好吃吗?”时宁眼巴巴地问。
时安点点头:“好吃。”
时宁便高兴了,又把桃子往他嘴边送:“哥哥再吃!”
时安这回是真不想吃了,可又不忍心让弟弟失望,正发愁呢,沈焕回来了。
“爹爹!”时宁看见爹爹,立刻抛弃了哥哥,抱着桃子摇摇晃晃地跑过去,“爹爹,果果!”
沈焕弯腰将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桃子,笑道:“时宁自己摘的?”
时宁摇摇头,指着灵枢:“娘亲摘的。”
“那怎么是时宁的?”
时宁想了想,认真道:“时宁爬树,摔了,娘亲摘的,所以是时宁的。”
沈焕一愣,看向灵枢。灵枢无奈地笑了笑:“可不是,这小家伙学会爬树了。”
沈焕低头看时宁,小家伙一脸无辜,还举着桃子往他嘴边送:“爹爹吃!”
沈焕也咬了一口,然后抱着他往屋里走:“走,进屋去,给爹爹讲讲你是怎么爬树的。”
时宁便叽叽喳喳地讲起来,讲得颠三倒四,沈焕却听得津津有味。
时安跟在后面,忽然觉得有些失落。
自从弟弟会走会跑会说话,爹爹娘亲的目光就被弟弟分走了一大半。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弟弟还小,当然要多照顾一些。可有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想,爹爹娘亲是不是没那么喜欢他了?
这日夜里,时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弟弟的笑声,是爹爹在陪他玩。时安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听。
忽然,门轻轻开了。
时安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见娘亲走进来。
灵枢在床边坐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怎么还没睡?”
时安摇摇头,不说话。
灵枢看着他,柔声道:“时安,娘亲陪你躺一会儿好不好?”
时安点点头,往里面挪了挪。灵枢脱了鞋,躺在他身边,将他揽进怀里。
时安靠在娘亲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忽然鼻子一酸。
“娘亲。”他小声喊。
“嗯?”
“娘亲,你和爹爹是不是更喜欢弟弟?”
灵枢一怔,低头看他。时安把脸埋在她怀里,不肯抬头。
灵枢心中又软又酸,将他搂得更紧了些,柔声道:“时安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因为你们每天都陪弟弟玩,跟弟弟说话,抱弟弟……”时安的声音闷闷的,“时安小时候,你们也这样吗?”
灵枢的眼眶有些热。她轻轻抬起时安的脸,看着他黑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时安,你小时候,爹爹和娘亲也是这样陪你的。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爬,第一次走,第一次叫爹爹娘亲,爹爹和娘亲都陪在你身边。”
时安眨眨眼,那些事他都不记得了。
灵枢继续道:“时宁现在小,所以需要更多照顾。但爹爹和娘亲对你的喜欢,一点都没有少。时安是哥哥,是爹爹和娘亲的第一个孩子,永远都是。”
时安听着听着,眼眶也红了。
“可是……可是弟弟什么都会了,时安什么都不会……”
灵枢笑了,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时安怎么会什么都不会?时安会背书,会写字,会照顾弟弟,会给娘亲捶背。时安会的可多了。”
时安想了想,好像也是。
“而且,”灵枢看着他的眼睛,“时安是哥哥,弟弟以后还要跟哥哥学呢。哥哥会的东西,弟弟都不会。所以弟弟可崇拜哥哥了,每天都追在哥哥后面跑,对不对?”
时安想起弟弟追在自己后面的样子,心里那点失落慢慢散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灵枢笑道,“你不信明天问问弟弟,看他是喜欢哥哥,还是喜欢别人。”
时安想了想,咧嘴笑了。
“娘亲,时安知道了。”
灵枢又亲了亲他,轻声道:“睡吧,娘亲陪你。”
时安点点头,闭上眼睛。灵枢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小时候哄他的歌谣。不一会儿,时安的呼吸就绵长了。
灵枢又躺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替他掖好被角,悄悄退出去。
沈焕正在外头等她,见她出来,低声问:“睡了?”
灵枢点点头,叹了口气:“时安这孩子,心思重。”
沈焕揽过她的肩,轻声道:“是我疏忽了。这几日只顾着时宁,冷落了他。”
灵枢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往后多陪陪他就是了。”
两人回到屋里,时宁已经在自己的小床上睡熟了,小嘴微微张着,手指头含在嘴里。灵枢走过去,轻轻将他的手指拿出来,替他盖好被子。
沈焕站在她身后,看着两个儿子,忽然道:“灵枢,你说咱们是不是该给时安请个先生了?”
灵枢回头看他:“他才四岁,是不是太早了?”
沈焕摇摇头:“不是让他正经读书,就是先启蒙。时安这孩子聪明,又敏感,给他找点事做,让他觉得自己在学东西,在长大,兴许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灵枢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沈焕道:“我有个同年,姓周,学问极好,为人也和善。他去年辞官在家,闲来无事,若肯来教时安,倒是不错。”
灵枢点点头:“那你去问问。若他肯来,咱们礼数上要周全些。”
沈焕应了。
第二日,沈焕便去拜访那位周先生。周先生听说是教一个四岁的孩子启蒙,本有些犹豫,但沈焕诚意十足,又说只是教些浅显的东西,不图进度,只求让孩子喜欢读书。周先生这才应了。
三日后,周先生便上门来了。
时安听说要给他请先生,既紧张又期待。他换上新衣裳,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迎接。周先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举止儒雅,说话也和和气气的。
“你就是时安?”他蹲下身,平视着时安的眼睛。
时安点点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时安见过先生。”
周先生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摸摸他的头:“好孩子。”
启蒙的地方设在书房隔壁的小屋子里,是沈焕特意收拾出来的。里头摆了张小书案,一张小椅子,还有几本浅显的启蒙读物。
第一日,周先生没有教他识字,只是跟他说话,问他喜欢什么,平日里玩什么。时安一开始还有些紧张,说着说着就放开了,叽叽喳喳地讲他的鱼,讲他的落叶,讲他堆过的雪人。
周先生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句,时安答得更起劲了。
灵枢在窗外看了一会儿,见时安笑得开心,这才放下心来。
时宁不知什么时候也跑来了,趴在门槛上往里看。看见哥哥和一个陌生人在说话,他有些好奇,又有些紧张,小身子缩在门槛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周先生看见了,笑着招招手:“这是谁家的小公子?进来坐。”
时宁摇摇头,不肯进去。时安跑过去,拉着他的手:“弟弟,这是先生,可好了,你进来。”
时宁被哥哥拉进去,躲在哥哥身后,偷偷看周先生。周先生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他:“吃糖吗?”
时宁眼睛亮了,伸手就要拿,又缩回去,看看哥哥。时安点点头,他才接过去,小声道:“谢谢先生。”
周先生笑了:“小公子几岁了?”
时宁伸出两根手指:“两岁!”
“两岁就会说谢谢了,真乖。”
时宁被夸了,高兴得咧嘴笑,也不怕生了,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东摸摸西看看。时安怕他捣乱,一直跟在后面看着。
周先生看着兄弟俩,眼中带着笑意。
这第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沈焕问时安:“喜欢周先生吗?”
时安用力点头:“喜欢!先生还给弟弟糖吃!”
沈焕笑了:“那明天还去吗?”
“去!”时安想了想,又补充道,“弟弟也想去,行吗?”
沈焕看向灵枢,灵枢笑道:“让他去听听也好,坐不住再抱出来就是了。”
于是第二日,时安去上学,时宁也跟着去了。
周先生果然有办法,给时安讲《三字经》,一边讲一边指着字给他看。时宁坐不住,在屋里转来转去,周先生也不恼,偶尔还给他一个眼神,冲他笑一笑。
时宁转累了,就趴在哥哥旁边,看哥哥写字。时安握笔握得歪歪扭扭,写得更是歪歪扭扭,但他很认真,一笔一画地描。时宁看着看着,忽然伸手去抓他的笔。
“弟弟别闹。”时安护着笔,不让他抓。
时宁瘪嘴,周先生递给他一支干净的笔,又铺了一张纸,笑着说:“二公子也来写。”
时宁便学着哥哥的样子,握着笔在纸上乱画,画得满纸都是□□道,他却高兴得咯咯笑。
灵枢来看时,就看见这幅景象——时安规规矩矩地写字,时宁在旁边乱画,周先生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兄弟俩。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时安跟着周先生读书写字,时宁在旁边捣乱。捣乱归捣乱,听得多了,他也能跟着念几句“人之初,性本善”,念得颠三倒四的,惹得众人直笑。
时安的字慢慢写得像样了,周先生夸他聪明用功。时安很高兴,回去就拉着爹爹娘亲看他的字。沈焕和灵枢认真地看,认真地夸,夸得时安小脸都红了。
“弟弟呢?”时安问,“弟弟的字呢?”
时宁跑过来,献宝似的递上自己的“作品”——一张画满了□□道的纸。
沈焕接过去,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时宁这画,颇有几分大家风范。”
时宁听不懂,但知道爹爹在夸他,高兴得直蹦。
灵枢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窗外,秋风渐起,桃树的叶子又开始黄了。
时安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什么,拉着沈焕的手说:“爹爹,去年你说,等桃树开花的时候回来,你真的回来了。”
沈焕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嗯,爹爹说话算话。”
“那以后呢?”时安问,“以后爹爹还会走吗?”
沈焕沉默了一会儿,道:“爹爹也不知道。但爹爹答应你,只要能回来,一定回来。”
时安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钩。”
沈焕笑了,伸出小拇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时宁跑过来,也要拉钩。沈焕便也跟他拉了一个。
灵枢在一旁看着,眼眶有些热。
这世上,最珍贵的,莫过于此。
秋风里,桃树的叶子一片片飘落。但他们都知明,明年春天,花还会再开。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