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这一年的桃 ...
-
这一年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晚，却比往年都盛。
仿佛是要把迟来的日子都补上似的，满树的粉白堆得层层叠叠，风一吹，便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时宁站在树下，仰着小脸看了半天，忽然跑回屋里，拉着时安的手往外拽。
“哥哥，你快来看！”
时安放下笔，被他拽到院子里。时宁指着桃树，小脸上满是认真：“哥哥你看，花花开了好多。”
时安点点头：“嗯，好看。”
“不是。”时宁摇摇头，“我是说，花花开了好多，爹爹说的，等花花开了，他就不走了，对不对？”
时安愣了一下。
去年这个时候，爹爹刚从战场上回来。那时候时宁还小，不记事，可他却记得清清楚楚。记得爹爹瘦了黑了，记得娘亲抱着爹爹哭，记得他们一家四口抱在一起的样子。
那时爹爹说，仗打完了，以后都不走了。
可后来呢？
时安已经八岁了，他懂得比时宁多。他知道爹爹是将军，将军是要打仗的。他知道朝堂上有很多事，不是爹爹一个人说了算。他知道爹爹说的“不走了”，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但这些，他不想告诉弟弟。
时宁还小，还相信桃花开了爹爹就不会走。那就让他相信吧。
时安蹲下身，握住弟弟的手，笑道：“对，花花开了，爹爹就不走了。以后天天陪时宁玩。”
时宁高兴了，咧嘴一笑，又跑回桃树底下，继续看花。
灵枢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热。她走到时安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时安抬头看她，小声道：“娘亲，弟弟还小。”
灵枢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嗯，娘亲知道。”
时安想了想，又问：“娘亲，爹爹这次……真的不走了吗？”
灵枢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知道。但不管走不走，爹爹和娘亲都永远爱你们。”
时安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已经不是那个追着爹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三岁小孩了。他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没用。
傍晚，沈焕回来时，就看见两个儿子蹲在桃树下，不知在干什么。他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在挖蚯蚓。
“挖蚯蚓做什么？”他蹲下来问。
时宁抬头看他，认真道：“钓鱼。明天想去钓鱼。”
沈焕笑了：“好，明天爹爹带你们去。”
时宁眼睛亮了，扑进他怀里：“爹爹最好了！”
时安在一旁看着，也笑了。可笑着笑着，他忽然问：“爹爹，你明天不用上朝吗？”
沈焕顿了一下，随即笑道：“明日休沐。”
时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夜里，时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听见隔壁传来爹爹和娘亲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说什么。他爬起来，光着脚，悄悄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圣上的意思，是让我下个月就走。”这是爹爹的声音。
“这么快？”娘亲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北边又不太平了，非我去不可。”爹爹顿了顿，“灵枢，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娘亲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你是将军，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只是时安时宁他们……”
“我知道。”爹爹的声音也低沉下去，“时安大了，懂事了。今日他问我明天用不用上朝，我都不敢说实话。”
时安站在门后，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他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原来爹爹还是要走的。原来桃花开了也没用。
他悄悄回到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第二日，沈焕带着两个儿子去钓鱼。
时宁高兴得不行，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安却话很少，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
沈焕觉察出不对劲，但没说什么。
到了池塘边，时宁迫不及待地拿起鱼竿，嚷嚷着要钓鱼。沈焕帮他上好饵，教他怎么甩竿。时宁学得有模有样，甩出去，然后眼巴巴地盯着水面。
时安也拿了根鱼竿，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钓。
沈焕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时安，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爹爹？”
时安握着鱼竿的手紧了紧，摇摇头，又点点头。
沈焕轻轻揽住他的肩：“问吧，爹爹什么都告诉你。”
时安沉默了很久，才小声问：“爹爹，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沈焕心中一疼。他看着儿子的侧脸，那张小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心疼的早熟。
“是。”他轻声道，“下个月就要走。”
时安点点头，没说话。
沈焕将他揽进怀里，抱紧了。
“时安，爹爹知道，你长大了，懂事了。爹爹不想骗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爹爹答应你，只要能回来，一定回来。”
时安靠在他怀里，闷闷地说：“爹爹每次都这么说。”
沈焕一怔。
时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爹爹上次走的时候，也说等桃树开花就回来。桃树真的开花了，爹爹也真的回来了。可是这次走了，下次要等什么时候？等桃树再开花吗？那后年呢？大后年呢？”
沈焕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时安继续道：“爹爹，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将军，要去打仗。可是……可是我会想你的。弟弟也会想你的。娘亲也会想你的。”
沈焕的眼眶也红了。他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有些哽咽：“爹爹也会想你们的。每天都想。”
时宁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看见爹爹和哥哥抱在一起，也跟着挤进来，嚷嚷着：“时宁也要抱！”
沈焕伸手将他揽过来，兄弟俩一起抱在怀里。
时宁仰着小脸问：“爹爹，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沈焕摇摇头，笑道：“爹爹没哭，是风大，迷了眼睛。”
时宁信了，点点头，又指着水面喊：“爹爹，鱼！鱼咬钩了！”
沈焕松开他们，去帮时宁收竿。果然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时宁高兴得直蹦，举着鱼给时安看：“哥哥你看！我钓的！”
时安看着弟弟开心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
他笑了笑，夸道：“弟弟真厉害。”
时宁得意极了，又跑去继续钓。
沈焕回到时安身边，低声道：“时安，爹爹走的事，先别告诉弟弟，好不好？”
时安点点头：“我知道。”
沈焕摸摸他的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他们钓了七八条鱼。时宁最高兴，一路抱着装鱼的桶不肯撒手。回到家，非要亲手把鱼交给厨房，看着厨娘收拾，才肯离开。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鱼。时宁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夸自己钓的鱼好吃。时安看着他，嘴角也带了笑。
灵枢看着两个儿子，又看看沈焕，心里又酸又软。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灵枢靠在沈焕怀里，轻声道：“时安都知道了？”
沈焕点点头：“今日钓鱼时，他问我了。”
灵枢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太重了。”
沈焕揽紧她，低声道：“我走后，你多开解开解他。告诉他，爹爹很快就回来。”
灵枢点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桃树上。花瓣已经开始落了，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这个春天，好像特别短。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沈焕每日下朝回来，就陪着两个儿子。教时安练字，陪时宁捉迷藏，带着他们去池塘边看鱼，去郊外放风筝。时宁高兴得不得了，每天都缠着爹爹，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粘在他身上。
时安却不一样。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粘着爹爹，而是默默地陪在旁边。爹爹教他练字，他就认真练；爹爹带他们出去玩，他就安静地跟着。他不问爹爹什么时候走，也不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沈焕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知道儿子是故意的。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让他走得安心。也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让自己不那么难过。
这孩子，才八岁啊。
临行前一日，沈焕把时安叫到书房。
“时安，爹爹明日就要走了。”他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爹爹不在家的时候，你要照顾好娘亲和弟弟。你是哥哥，是家里的小男子汉。”
时安点点头，认真道：“我知道。爹爹放心。”
沈焕眼眶一热，将他揽进怀里。
“爹爹知道，你懂事。但爹爹也想告诉你，你还小，有些事不用都扛着。有娘亲在，有家里的大人们在，有什么事，让他们去做。你只管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时安靠在他怀里，小声道：“爹爹，我会想你的。”
沈焕点点头，声音有些哑：“爹爹也会想你的。每天都想。”
时安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爹爹，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娘亲和弟弟的。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肯定又长高了，字也写得更好看了。”
沈焕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又疼又暖。他用力点点头，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口。
“好，爹爹等着。”
第二日一早，沈焕就走了。
时宁还不知道爹爹要走了，还在睡梦中。沈焕去看了他一眼，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替他盖好被子。
时安却醒了，站在门口，看着爹爹。
沈焕走过去，蹲下身，又抱了抱他。
“时安，爹爹走了。”
时安点点头，小声道：“爹爹保重。”
沈焕站起来，看着站在廊下的灵枢。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眼眶却红红的。
他走过去，将她拥进怀里。
“等我回来。”
灵枢点点头，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你最好说话算话。”
沈焕笑了，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上马。
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
时安跑到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眼眶终于红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看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灵枢走过来，将他揽进怀里。
“时安，想哭就哭吧。”
时安摇摇头，小声道：“不哭。爹爹说了，我是男子汉。”
灵枢眼眶一热，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晨光里，母子俩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
风吹过，院中的桃树又落了一阵花雨。
时宁醒了，跑出来找爹爹。找不到，便问：“娘亲，爹爹呢？”
灵枢蹲下身，看着他，柔声道：“爹爹出远门了，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时宁愣了愣，然后瘪着嘴，想哭。可看见哥哥红着眼眶却忍着不哭的样子，他又把眼泪憋回去了。
他走到时安身边，拉着哥哥的手，小声道：“哥哥，爹爹不在，时宁陪着你。”
时安低头看他，忽然笑了。
他握住弟弟的手，点点头：“好，哥哥有时宁陪着。”
灵枢看着两个儿子，心里又酸又暖。
她抬起头，看着院中的桃树。
花瓣还在飘落，纷纷扬扬。
下一个春天，它还会开花的。
爹爹也一定会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