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沈焕走后, ...
-
沈焕走后,日子还是要过的。
起初几日,时宁每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爹爹。找不到,便拉着灵枢的衣角问:“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灵枢每次都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爹爹去打仗了,打完仗就回来。”
“那要打多久?”
“快了,再等等。”
时宁便点点头,又跑出去玩了。
他毕竟才五岁,还不太懂“打仗”意味着什么。对他来说,爹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就像从前那样,等桃树开花就会回来。
时安却不一样。
他每日照常去上学,照常读书写字,照常陪弟弟玩。可灵枢发现,他晚上睡得越来越晚,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
有一夜,灵枢去看他,发现他还没睡,便在他床边坐下。
“时安,在想什么?”
时安摇摇头,不说话。
灵枢握住他的手,轻声道:“跟娘亲说说。”
时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娘亲,爹爹这次……真的会回来吗?”
灵枢心中一疼。她将儿子揽进怀里,轻声道:“会的。爹爹答应过的事,从来都算话。”
“可是……”时安的声音闷闷的,“上次那个坏人,是从外面挖洞进来的。爹爹不在家,要是坏人再来怎么办?”
灵枢这才知道,这孩子心里装着多少事。
她轻轻抬起时安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时安,你听娘亲说。上次那个坏人,已经被爹爹送进官府了,不会再来了。而且,家里有这么多护卫,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人,会保护好我们的。”
时安眨眨眼,似乎安心了些。
灵枢继续道:“时安,娘亲知道你是好孩子,想保护这个家。但你也要记住,你还小,有些事不用你来扛。有娘亲在,有家里的大人们在,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来顶。你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好好长大。等爹爹回来,让他看到一个长高了、更懂事的儿子,好不好?”
时安听着听着,眼眶红了。他点点头,靠在娘亲怀里,小声道:“娘亲,我想爹爹了。”
灵枢眼眶一热,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娘亲也想。”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焕的信每隔十天半月就来一封。
信上说的都是“一切安好”“战事顺利”“很快就能回来”之类的话。灵枢每封信都看好几遍,看完了压在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时,就拿出来看,仿佛能从那些字里行间看见他的脸。
时安也看。他认识的字越来越多,已经能自己读信了。每次来信,他都抢着看,看完了再念给时宁听。时宁听不懂,但知道是爹爹写的,就高兴地拍手,嚷嚷着“爹爹来信了”。
有一次,信里还夹了一片枫叶,红艳艳的,很是好看。沈焕在信里说,这是从驻地附近的山上摘的,那里的枫叶都红了,漫山遍野的,像火烧云一样。
时宁捧着那片枫叶,爱不释手。他跑去给桃树看,举着枫叶说:“树树你看,爹爹给的!”
时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
灵枢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这片枫叶,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那是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是沈焕正在打仗的地方。
他在那里,可曾想家?
这年秋天,时安的生辰到了。
他八岁了。
灵枢本想简单操办一下,时安却摇头说不用。他说爹爹不在,不想过。
灵枢听了,心里又酸又软。她想了想,道:“那就咱们自己家里过。娘亲给你做碗长寿面,你和弟弟一起吃,好不好?”
时安点点头,咧嘴笑了。
生辰那日,灵枢果然亲手做了一碗长寿面。面擀得细细的,煮得软软的,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上葱花,香气扑鼻。
时安捧着那碗面,眼眶有些红。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不让自己哭出来。
时宁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灵枢给他也盛了一小碗,他接过去,学着哥哥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吃。
吃完了,时安放下碗,看着灵枢,认真地说:“娘亲,这是时安吃过最好吃的面。”
灵枢笑了,摸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夜里,时安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去年的生辰。那时候爹爹在家,给他带了一盒点心,还举着他转圈,转得他头晕眼花,却笑个不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块。
第二日起来,他照常去上学,照常读书写字,照常陪弟弟玩。只是夜里,他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东西。
第一行写着:爹爹走的第三十七天。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只是觉得,记下来,心里踏实。
秋天渐渐深了,院子里的桃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
时宁又开始踩落叶,踩得咔嚓咔嚓响。他一边踩一边喊:“哥哥,来踩!”
时安便放下书,陪他一起踩。兄弟俩在落叶堆里跑来跑去,踩得满院子都是咔嚓声。青禾在一旁看着笑,说小公子和二公子真是开心。
灵枢坐在廊下做针线,看着两个儿子,嘴角弯着。
忽然,门房来报,说是有客到。
灵枢一怔,起身去迎。走到前厅,看见来人,她愣住了。
是沈母。
“母亲?”灵枢连忙上前行礼,“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
沈母摆摆手,笑道:“又不是外人,接什么接。我就是想孙子了,来看看。”
话音刚落,时安和时宁就跑了进来。
“祖母!”时宁第一个扑过去,抱着沈母的腿。
沈母笑得合不拢嘴,弯腰将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哎哟,我的乖孙,想不想祖母?”
时宁用力点头:“想!”
沈母又看向时安。时安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祖母安好。”
沈母看着这个孙子,心里又爱又疼。这孩子,才八岁,就这么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放下时宁,把时安也揽进怀里,抱了抱。
“好孩子,好孩子。”她拍着时安的背,声音有些哽咽,“你爹爹不在家,你们受苦了。”
时安摇摇头,轻声道:“不苦。有娘亲在,有祖母在,不苦。”
沈母听了,眼眶更红了。
那天,沈母在府里住了下来。
她说是想孙子了,要多住些日子。灵枢知道,她是担心他们母子三人,特意来陪的。
沈母每日陪着两个孙子玩,给他们讲故事,陪他们做游戏。时宁高兴得不得了,天天缠着祖母。时安也开心,虽然不像弟弟那样外露,但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
有一日,沈母把灵枢拉到一边,叹道:“灵枢,以前我有些事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灵枢一怔,随即笑道:“母亲说哪里话。过去的事,媳妇早忘了。”
沈母摇摇头,认真道:“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不记仇。但我得说,我那时候是糊涂了,看不清好歹。焕儿娶了你,是他的福气。这两个孙子,你教得好,养得好,比什么都强。”
灵枢听了,眼眶有些热。她握住沈母的手,轻声道:“母亲,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母点点头,拍拍她的手,笑了。
沈母住了半个月才走。临走时,时宁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嚷嚷着不让走。沈母又好笑又心疼,哄了半天才哄好。
“祖母过些日子再来看你们。”她摸着时宁的头,“你们要乖乖的,听娘亲的话。”
时宁点点头,眼泪汪汪的。
沈母又看向时安。时安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祖母慢走。”
沈母将他揽进怀里,抱了抱,小声道:“时安,你是哥哥,要多帮衬你娘亲。但你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别太累了。”
时安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沈母上了马车,渐渐远去。
时安和时宁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时宁拉着哥哥的手,小声问:“哥哥,祖母什么时候再来?”
时安想了想,道:“很快的。”
时宁点点头,又笑了。
冬天来了。
这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一场接一场,把整个院子都盖得严严实实的。
时宁最高兴,每天都要出去堆雪人。时安陪着他,兄弟俩堆了一个又一个,堆得满院子都是雪人。时宁还给每个雪人起了名字,有叫“大白的”,有叫“小白的”,还有一个最大的,他叫“爹爹”。
时安看着那个叫“爹爹”的雪人,心里又酸又暖。
夜里,他拿出那个小本子,又记了一行:爹爹走的第一百零三天。
他算着日子,一天一天,一月一月。
他不知道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但他相信,爹爹一定会回来的。
因为爹爹答应过的。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声无息。
时安合上本子,吹灭蜡烛,钻进被窝。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爹爹,我想你了。你快回来吧。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但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