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这一年的冬 ...

  •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没有尽头。雪一场接一场地下,院子里的桃树被压弯了枝条,时宁每日趴在窗边看雪,看了一会儿就回头问灵枢:“娘亲,雪什么时候停?”

      灵枢总是说:“快了,快了。”

      可雪一直没有停。

      时安照常去上学,只是回来得越来越晚。周先生说他用功,课业也做得好,只是话更少了。灵枢知道,这孩子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读书上了,仿佛只要把自己埋进书本里,就不用去想那些不敢想的事。

      信还是没有来。

      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

      灵枢的消瘦已经掩不住了,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颊也凹了下去。可她每日还是笑着,给时宁穿衣喂饭,给时安检查课业,和青禾说说笑笑。只有夜里,等孩子们都睡了,她才敢坐在窗前,对着那棵桃树发呆。

      她有时会想起从前。想起沈焕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都是汗。想起他第一次亲她,笨拙得像个小伙子。想起他抱着时安时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起他教时宁认字时被揪掉胡子的狼狈相。

      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青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一日实在忍不住,劝道:“夫人,您得保重身子。小公子和二公子都看着您呢。”

      灵枢一怔,点点头:“我知道。”

      她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两个孩子。沈焕不在,她得替他撑住这个家。

      腊月里,沈母又来了。

      这回她没有提前通知,是突然来的。灵枢去迎她时,发现她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走路也有些蹒跚。

      “母亲,您怎么……”灵枢连忙上前扶住她。

      沈母摆摆手,笑道:“没事,就是路上颠簸了些。”她顿了顿,看着灵枢的脸,心疼道,“你瘦了。”

      灵枢摇摇头:“媳妇没事。”

      沈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时宁跑出来,看见祖母,高兴得直蹦:“祖母!祖母!”他扑进沈母怀里,沈母抱不动他了,便蹲下身,将他搂在怀里,亲了又亲。

      时安也出来行礼,规规矩矩的,像个大人。

      沈母看着这个孙子,心里又爱又疼。她拉着时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长高了,也壮实了。像你爹爹小时候。”

      时安听到“爹爹”两个字,眼圈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沈母住了下来。她没有问沈焕的事,灵枢也没有提。两个人默契地回避着那个话题,仿佛只要不说出口,那些恐惧就不会成真。

      可夜里,灵枢路过沈母的房间,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她站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门。

      年关将近,府里开始忙年。灵枢打起精神,指挥着仆从们扫尘、贴对联、备年货。时宁也跟着凑热闹,拿着小扫帚到处扫,扫得灰尘飞扬,惹得青禾直笑。时安在一旁帮忙写对联,他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笔力虽然还稚嫩,但骨架已经有了几分沈焕的样子。

      灵枢看着他写字,忽然说:“你爹爹小时候也爱写对联。每年过年,他都要写好多副,送给亲朋好友。”

      时安抬起头,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光亮:“爹爹的字好看吗?”

      灵枢笑了:“好看。不过他那时候调皮,常常写着写着就在纸上画小人。你祖父气得要打他,他就跑,满院子跑。”

      时安听着,嘴角也弯了起来。时宁凑过来,嚷嚷着要听爹爹的故事,灵枢便又讲了几个。讲沈焕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讲他偷偷去池塘里游泳被先生抓住,讲他第一次骑马时被颠得哇哇叫。

      兄弟俩听得入了迷,时宁笑得前仰后合,时安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时安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娘亲讲了好多爹爹小时候的事。原来爹爹也爬树,也逃学,也被先生骂。我以为爹爹从小就那么厉害的。娘亲讲的时候一直在笑,可是她的眼睛是红的。我知道她想爹爹了。我也想。”

      除夕那日,灵枢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时安和时宁帮着摆碗筷,时宁踮着脚尖把筷子一双双摆好,摆得歪歪扭扭的,却一脸认真。

      一家四口——加上沈母——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时宁吃得满嘴是油,一边吃一边说:“爹爹说过年要吃饺子,吃了饺子耳朵就不会冻掉。”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个。

      沈母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却叹了口气:“要是焕儿也在就好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时安放下筷子,轻声说:“爹爹在的。”他指了指身边空着的位置,“我给爹爹留了位置,也留了碗筷。爹爹说过,过年要一家人在一起。他虽然人没回来,可他肯定也在想我们。”

      灵枢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笑着给时安夹了一块肉:“对,爹爹在。来,吃饭。”

      沈母也笑了,抹了抹眼角,给时宁夹了一个鸡腿。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院中的桃树上。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在月光下银闪闪的,像是开了一树白花。

      正月初三,沈母要回去了。临走时,她把灵枢拉到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

      “这是这些年攒的一些体己,你收着。万一……万一有什么急用,别委屈了孩子们。”

      灵枢打开一看,是一叠银票和一些碎银子。她连忙推回去:“母亲,这怎么使得……”

      沈母按住她的手,眼眶红了:“怎么使不得?你嫁到我们家,受苦了。焕儿不在,我这个做婆婆的,能帮一把是一把。别推了,推了就是还拿我当外人。”

      灵枢握着那个布包,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母亲……”她哽咽着,深深行了一礼,“媳妇谢谢母亲。”

      沈母扶起她,替她擦了眼泪,轻声道:“好孩子,苦了你了。”

      马车走了,灵枢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很久没有动。

      时安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娘亲,祖母走了?”

      灵枢点点头。

      “祖母还会来吗?”

      “会的。”

      时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娘亲,你别怕。爹爹不在,有我呢。”

      灵枢低头看他,九岁的儿子已经到她肩膀了,眉眼间的坚毅越来越像沈焕。她心里又酸又暖,蹲下身,将他抱进怀里。

      “娘亲不怕。有你在,娘亲什么都不怕。”

      时安靠在娘亲怀里,小声说:“我也不怕。爹爹说过,男子汉要保护好家人。”

      春天终于来了。

      二月里,桃树冒出了新芽。三月里,有了花苞。四月里,花开了。

      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多,粉粉白白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纷纷扬扬。时宁站在树下,仰着小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跑回屋里,拿出一个小木盒。

      时安问他拿什么,他打开盒子,里头是那几封爹爹的信,还有那片枫叶,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归期未定”四个字。

      “我想给爹爹看看。”时宁把盒子放在桃树下,“爹爹说桃树开花他就回来,现在花开了,他一定快回来了。我想让他知道,我把他的东西都好好收着呢。”

      时安看着弟弟认真的样子,眼眶热了。他蹲下来,把那些信和枫叶重新摆好,又把盒子盖上,在盒盖上放了一朵新开的桃花。

      “爹爹会看到的。”他说。

      时宁点点头,笑了。

      那天晚上,时安在日记本上写:“爹爹走的第四百二十三天。今天桃花开了,弟弟把爹爹的信都放在桃树下,说想给爹爹看看。我不知道爹爹能不能看到,但我相信他一定能感受到。桃树又开花了,春天又来了。爹爹,你快回来吧。”

      他合上本子,走到窗前。

      月光下,那棵桃树静静地站着,满树的繁锦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谁在轻轻招手。

      时安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爹爹,我们等你。”

      风停了,花瓣不再飘落。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只有月光静静地洒落。

      像是有什么人在远方,听见了这一声呼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