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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雪化了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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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春天才终于姗姗而来。
院子里的桃树冒出了新芽,嫩嫩的,绿绿的,在春风里微微颤动。时宁每日跑去看,看完就跑回来汇报:“娘亲,树树发芽了!”“娘亲,芽芽长大了!”“娘亲,有花苞了!”
灵枢笑着应他,心里却在算着日子。
沈焕走了快半年了。
他的信还是每隔十天半月来一封,只是越来越短。起初还写写那边的风土人情,写写山上的枫叶和河里的鱼,后来就只剩“一切安好,勿念”几个字。
灵枢知道,战事吃紧了。
她没有把这些告诉孩子们。时安已经够懂事了,懂到她不忍心再往他肩上多压一根稻草。时宁还小,整天无忧无虑的,她更不忍心打破他的快乐。
可孩子们总是比大人想象的更敏感。
这日傍晚,时安从学堂回来,手里拿着一幅字,递给灵枢看。
灵枢展开,是一幅工工整整的楷书,写的是王维的《相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灵枢看着那几行字,眼眶忽然就红了。
时安站在一旁,小声道:“先生让写一首关于春天的诗,我选了这首。”
灵枢点点头,将字收好,轻声道:“写得好,回头裱起来,等爹爹回来给他看。”
时安没有问她,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他已经不问了。
三月中旬,桃花终于开了。
今年的花开得不算多,稀稀拉拉的,却格外鲜艳。粉粉嫩嫩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是用薄薄的绢纸剪出来的。
时宁站在树下,仰着小脸看那些花,忽然说:“娘亲,爹爹说等桃树开花就回来。现在花开了,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灵枢心中一疼,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柔声道:“爹爹说的是等桃树开花就回来,可他没说开第几次花呀。也许……也许是第三次,也许是第五次。总之,他答应过的,一定会回来。”
时宁眨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说法。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那好吧,我等爹爹。”
他跑开了,去追一只蝴蝶。
灵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软。
时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轻声道:“娘亲,弟弟还小。”
灵枢点点头:“嗯。”
“但弟弟很懂事。”时安顿了顿,“比我想的懂事。”
灵枢转头看他。八岁的儿子已经长到她肩膀高了,眉眼越来越像沈焕,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的时候,像一潭深水。
“时安,”她握住他的手,“你也很懂事。但你不用那么懂事。”
时安抬起头,有些不解。
灵枢轻声道:“娘亲的意思是,你还小,可以哭,可以闹,可以说你想爹爹了,可以发脾气。不用什么都忍着。”
时安怔住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娘亲,”他小声道,“我怕我哭了,你就更难过了。”
灵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将时安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傻孩子,娘亲不难过。娘亲有你们,一点都不难过。”
时安靠在娘亲怀里,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哭了出来。
他哭得很克制,只是肩膀微微抖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灵枢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他小时候那样。
时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看见哥哥在哭,愣住了。
“哥哥怎么了?”
灵枢冲他招招手。时宁跑过来,被灵枢一把也揽进怀里。
“哥哥想爹爹了。”灵枢轻声道。
时宁想了想,伸手拍了拍时安的背,小声道:“哥哥不哭,爹爹会回来的。”
时安抬起头,看着弟弟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
他擦擦眼泪,点点头:“嗯,爹爹会回来的。”
那一天,兄弟俩在桃树下坐了很久。时安给时宁讲爹爹从前的事,讲爹爹怎么带他钓鱼,怎么教他骑马,怎么举着他转圈圈。
时宁听得入了迷,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还会骑马?”
“会。爹爹骑得可好了。”
“爹爹还会什么?”
“爹爹还会射箭,会打仗,会做木工。你看你的小木马,就是爹爹做的。”
时宁低头看看手里的小木马,那是他周岁时爹爹送的,漆都掉了,他还舍不得扔。
他忽然把木马举起来,对着天空喊:“爹爹!你快回来!时宁想你了!”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树上的一只鸟。
时安看着弟弟,也学着他的样子,对着天空喊:“爹爹!时安也想你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一起笑了。
灵枢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她是在笑的。
四月里,出了一件小事。
那天时安下学回来,发现时宁一个人坐在桃树下,低着头,不知在干什么。
他走过去,发现弟弟在哭。
时安吓了一跳。时宁虽然爱闹爱撒娇,却很少哭。就算摔了跤,也只是瘪瘪嘴,爬起来继续跑。
“弟弟,你怎么了?”他蹲下来,急急地问。
时宁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泪痕,手里攥着一张纸。
“哥哥,这是什么字?”他把纸递给时安。
时安接过来一看,是爹爹最近的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其中有一句是“战事吃紧,归期未定”。
时宁指着“归期未定”四个字,抽抽搭搭地问:“这是什么意思?娘亲说爹爹快回来了,可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爹爹不回来了?”
时安看着那几个字,心里一沉。
他不知道弟弟是怎么翻出这封信的,也不知道弟弟认识了多少字。时宁虽然跟着他旁听了一些,可认的字应该不多。偏偏这几个字,他认得了。
“归期未定”,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时安沉默了一会儿,在弟弟面前坐下来,认真地说:“弟弟,这四个字的意思是,爹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不是不回来。打仗的事,谁也说不准哪天结束。但爹爹答应过我们的,他一定会回来。”
时宁眨眨眼,泪珠子还挂在脸上:“真的?”
“真的。”时安握住他的手,“爹爹什么时候骗过我们?”
时宁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他慢慢收了眼泪,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那我留着这个,等爹爹回来了,还给他。”
时安笑了,摸摸他的头:“好。”
夜里,时安把这件事告诉了灵枢。
灵枢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是我疏忽了,信没收好。”
时安摇摇头:“娘亲,弟弟迟早会知道的。”
灵枢看着他,轻声道:“时安,你越来越像你爹爹了。”
时安一怔,脸微微红了。
灵枢笑了,将他揽进怀里:“你爹爹也是这样的,什么事都替别人想,自己扛着。但你记住,娘亲说过的话——你还小,不用什么都扛。”
时安靠在她怀里,点点头。
这一年春天,桃花落了的时候,沈焕的信忽然断了。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没有信来。
灵枢开始还安慰自己,也许是路上耽搁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心也一天天沉下去。
她没有在孩子们面前表现出来。每日照常笑着,照常做针线,照常陪他们玩。可时安看得出来。
他发现娘亲瘦了,眼睛下面有了青黑,偶尔会一个人发呆。
他不敢问。他怕一问,那些压在心底的恐惧就会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他只能更用功地读书,更用心地照顾弟弟,更努力地让自己成为一个不用娘亲操心的孩子。
时宁也觉察到了什么。他不再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了,只是每天都会去桃树下坐一会儿,跟树说话。
“树树,你说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桃树不说话,只是在风里轻轻摇着枝叶。
时宁便自己回答:“快了,快了。爹爹说过,桃树开花他就回来。明年桃树还会开花的,对不对?”
他拍拍树干,像是在安慰它,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灵枢站在远处,看着小儿子认真的样子,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桃树。
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一年又一年。
沈焕,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年秋天,时安九岁了。
他没有过生辰。娘亲说要给他做长寿面,他摇头说不用。他说等爹爹回来一起过。
灵枢没有勉强。
那天夜里,时安又拿出那个小本子。
他翻了翻,从第一页开始看。
“爹爹走的第三十七天。”
“爹爹走的第五十二天。今天弟弟学会了一首诗,是《静夜思》。他念到‘低头思故乡’的时候,哭了。”
“爹爹走的第八十九天。祖母来看我们了,住了半个月。弟弟很高兴。”
“爹爹走的第一百零三天。下了很大的雪。弟弟堆了一个雪人,取名叫‘爹爹’。”
“爹爹走的第一百五十天。桃花开了。弟弟问爹爹怎么还不回来。我说,爹爹说的是等桃树开花就回来,可没说开第几次。弟弟信了。”
“爹爹走的第二百天。信断了。”
最后一页,是今天写的。
“爹爹走的第三百一十一天。今天是我的生辰,我没有吃长寿面。我想等爹爹回来,和他一起吃。”
时安合上本子,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那棵桃树静静地站着,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像是在说:等等,再等等。
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