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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春天终于来 ...

  •   春天终于来了。院子里的桃树是在三月里开的花,今年开得比往年都晚,却比往年都盛。满树的粉白堆得层层叠叠,风一吹便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花瓣。时宁站在树下,仰着小脸看了半天,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哥哥,你看,花花开了好多。”

      时安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桃树。他已经快十二岁了,个子又窜了一大截,眉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沈焕。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腰间系着麻绳,头发用白布条扎着——娘亲走了还不到半年,他还在孝期。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棵树。桃花开得真好,粉粉嫩嫩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时宁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地上。

      “哥哥,”时宁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你说爹爹今年会回来吗?”

      时安低头看他。时宁也长高了一些,可还是圆圆的一张脸,缺的那颗门牙已经长出来了,白白的,齐齐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会的。”时安说。

      时宁便笑了,松开他的手,又跑回桃树底下,张开双臂在花雨里转圈。转着转着就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却还在笑。

      时安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样在桃树下转圈。那时候他才两岁,爹爹站在门口看着他,娘亲坐在廊下做针线。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柔光。

      爹爹说,他想把那幅画面刻在心里,一辈子不忘。

      现在时安也想把那幅画面刻在心里。弟弟在花雨里转圈,笑得见牙不见眼,身上的孝衣沾满了粉白的花瓣。他想,如果娘亲还在,一定会坐在廊下看着他们笑。如果爹爹也在,一定会走过来,把弟弟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可是娘亲不在了。爹爹也还不知道。

      时安低下头,把那些念头压回去。他走过去,把时宁从地上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进屋吧,该吃药了。”

      时宁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乖乖地跟着他进屋。

      时宁的身子不太好,灵枢走后的那几个月,他病了好几场。太医说是伤了心神,又受了风寒,需要慢慢调养。时安每日给他煎药,盯着他喝,一勺一勺地喂。时宁怕苦,每次喝药都皱着脸,可他不闹,乖乖地喝,喝完了就含一块蜜饯,含在嘴里,鼓着腮帮子,像只小松鼠。

      四月里,朝中忽然来了人。

      时安正在院子里教时宁写字,听见门房来报,说是有位大人来了,要见大公子。时安放下笔,整了整衣裳,让时宁在屋里等着,自己去了前厅。

      来的是个中年文官,穿着五品官服,面相和善,看见时安便站起来,拱手行了个礼。“沈公子,下官姓陈,在兵部任职。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公子。”

      时安还了礼,请他坐下。陈大人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令尊的信,是从北边送来的。令尊的伤已经大好了,如今在军中帮着料理些文书事务。圣上知道了,很是欣慰,已经下了旨意,等令尊身子完全康复,就召他回京。”

      时安接过信,手微微发抖。他没有立刻拆,只是把信攥在手里,问:“陈大人,我爹爹他……真的好了吗?”

      陈大人点点头:“好了。前几日还有消息来,说他已经能骑马了,虽然还不能上战场,但日常行动已经无碍。沈公子放心,令尊是铁打的汉子,这点伤难不倒他。”

      时安点点头,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多谢陈大人。”

      陈大人连忙扶他起来,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沈公子,你小小年纪就撑起一个家,不容易。令尊在信中常提到你,说你懂事,说你把家里照看得好。他很是欣慰,也很是想念你们。”

      时安的眼眶热了一下,但他忍住了。“多谢大人。请大人转告我爹爹,家里一切都好,请他安心养伤,不必挂念。”

      陈大人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告辞了。

      时安送走他,站在院子里,把那封信打开。爹爹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比上次好了一些,可还是看得出握笔的手不太稳。

      “时安吾儿,见字如晤。爹爹的伤好了,已经能骑马了。大夫说再养几个月就能完全好了。爹爹想你,想时宁,想你们娘亲。你们好吗?时安长高了吗?时宁还调皮吗?你们娘亲身子怎么样?她有没有好好吃药?爹爹对不起你们,让你们受苦了。等爹爹回来,一定好好陪你们,哪儿都不去了。时安,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弟弟和娘亲。爹爹知道你懂事,可你也不要太累。你还小,该玩就玩,该闹就闹。爹爹很快就回来了。”

      时安把信看完,折好,揣进怀里。他没有哭,只是站在桃树下,站了很久。

      时宁跑出来,看见哥哥站在树下,手里攥着信纸,便小声问:“哥哥,是爹爹的信吗?”

      时安点点头。

      “爹爹说什么了?”

      “爹爹说他好了,能骑马了,很快就回来。”

      时宁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真的?爹爹要回来了?”

      “嗯。”

      时宁高兴得跳起来,拍着手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跑回来,拉着时安的手问:“什么时候?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时安摇摇头:“不知道。快了。”

      时宁便又跑开了,跑去告诉青禾,告诉管家,告诉每一个他遇见的人。“爹爹要回来了!爹爹要回来了!”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像一串清脆的铃铛。

      时安站在桃树下,看着弟弟高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可很快又收了回去。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封信,又摸了摸另一封信——那是爹爹写给娘亲的,他没有拆开,一直贴身带着。

      “娘亲,”他在心里说,“爹爹要回来了。他好了,他没事了。你放心吧。”

      风吹过来,桃树上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瓣在风里打转,像是谁在跳舞。

      五月的最后一天,沈焕回来了。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院子里的桃树已经结了青青的小果子,藏在层层叠叠的叶子中间。时宁在院子里喂鱼,时安在屋里写字,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时安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团。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时宁在外面喊起来:“哥哥!哥哥!有人来了!好多人!”

      时安放下笔,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他穿过走廊,穿过院子,穿过垂花门。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他跑到大门口,看见门已经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半旧的袍子,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胡子拉碴的,头发也白了不少。他站在那里,风尘仆仆,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

      可时安认得他。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爹爹。

      沈焕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朝他跑过来。那孩子长高了,高了很多,眉眼越来越像灵枢,可那双眼睛是他的,黑亮黑亮的,像是两颗星星。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腰间系着麻绳,头发用白布条扎着——

      沈焕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时安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他已经不是那个要人抱的小孩了,他长高了,快到他肩膀了。他没有扑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

      “爹爹。”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焕点点头,想说“时安,你长高了”,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把儿子拉进怀里,抱住了。

      时安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能闻到爹爹身上的气味——风沙的气息,汗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药味。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爹爹身上是皮革和金属的味道,是阳光和青草的味道。现在他身上是药味,是伤口还没好透的味道。

      “时安,”沈焕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你娘亲呢?”

      时安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爹爹怀里,更深地埋进去。

      沈焕感觉到儿子的变化,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松开时安,低头看他的脸。时安的眼眶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时安,”沈焕的声音在发抖,“你娘亲呢?”

      时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爹爹的一模一样,黑亮黑亮的,像是两颗星星。可现在那两颗星星里,装满了泪水。

      “爹爹,”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娘亲她……走了。”

      沈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可他不想明白那些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的脸,看着儿子眼眶里的泪水,看着儿子嘴唇上的牙印。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去年冬天。正月里。”

      沈焕点点头,又点点头。他松开时安,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桃树。桃树已经结了青青的小果子,藏在叶子中间,风一吹便露出小小的脸。

      他想起很多年前,时安两岁那年的春天,桃树开了满树的花。他站在门口,看着时安在花雨里转圈,看着灵枢坐在廊下做针线,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柔光。

      他想把那幅画面刻在心里,一辈子不忘。

      现在他真的忘不了了。

      沈焕站在桃树下,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他的肩膀在发抖,可他没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青青的小果子。

      时宁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见那个瘦瘦的、满脸风霜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爹爹!”他喊了一声,跑过去,扑进沈焕怀里。

      沈焕低头看他。这孩子也长高了,圆圆的脸,亮亮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穿着一身小小的孝衣,腰间系着麻绳,头发用白布条扎着。

      沈焕把他抱起来。时宁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退开一点,仔细看他的脸。

      “爹爹,你瘦了。”他瘪着嘴说,“脸上都没有肉肉了。”

      沈焕看着他,看着这张和灵枢有七分相似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爹爹,你怎么不说话?”时宁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累了?哥哥给你留了房间,被褥都晒过了,可暖和了。”

      沈焕点点头,又点点头。他把时宁放下来,牵着他的手,走回时安身边。

      时安还站在那里,脸上没有泪,只是眼眶红红的。他看见爹爹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焕伸出另一只手,把时安也拉过来。他一手牵着一个儿子,站在桃树下。

      风吹过来,桃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青青的小果实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招手。

      “走,”沈焕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爹爹去看看你娘亲。”

      时安点点头,松开他的手,走在前面。沈焕牵着时宁,跟在后面。他们穿过院子,穿过走廊,穿过一扇又一扇的门。

      灵枢葬在城外的山上,那里有一片桃树林,是她生前喜欢的。时安和时宁每半个月来看她一次,给她带她爱吃的桂花糕,给她带新开的桃花,给她带他们新写的字。

      沈焕站在坟前,看着那块墓碑。碑上的字是时安写的——“先妣沈门灵氏之墓”。字迹还很稚嫩,一笔一画都工工整整的,看得出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碑。石头是凉的,可他的手指是暖的。他在碑上慢慢地摸过去,摸过每一个字,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手心里。

      时宁蹲在他旁边,小声说:“爹爹,娘亲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受罪。哥哥每天都陪着她,给她喂药,给她念书。我也有陪,我给娘亲唱歌,唱了好多好多歌。”

      沈焕点点头,摸了摸时宁的头。

      时安站在后面,看着爹爹的背影。爹爹瘦了很多,肩膀窄了,背也有些驼了,和从前那个挺拔的将军不一样了。可他还是爹爹。还是那个答应过一定会回来的爹爹。

      “爹爹,”时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很轻,“娘亲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沈焕没有回头,只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说,她等你。不管多久,她都等你。”

      风吹过来,桃树林沙沙地响。花瓣从树上飘下来,粉粉白白的,落在沈焕的肩上,落在时宁的头发上,落在时安的脚边。

      沈焕蹲在坟前,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额头抵在墓碑上,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

      时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害怕,回头看了时安一眼。时安冲他摇摇头,走过去,把弟弟的手握住。

      兄弟俩站在爹爹身后,安安静静地等着。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了火烧云,把整片桃树林都染成了金红色。风停了,花瓣也不飘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沈焕终于站起来。他的眼睛红红的,可他没有泪。他只是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看了很久很久。

      时安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和他对视。他忽然发现,爹爹的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黑亮黑亮的,像是两颗星星。那两颗星星里,有疲惫,有心痛,有愧疚,可更多的,是一种他看得懂的东西。

      是爱。是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生死离别、跨越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爱。

      “走。”沈焕伸出手,一手牵着一个,“咱们回家。”

      时安点点头,握住他的手。爹爹的手粗糙了很多,掌心里有厚厚的茧子,手指上还有伤疤。可那只手是暖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们一家三口,手牵着手,走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身后的桃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娘亲,你看到了吗?爹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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