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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沈焕回来的 ...

  •   沈焕回来的第三天,带时安和时宁去给灵枢上了坟。那天的天不太好,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山上那片桃树林已经落尽了花,满树的绿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沈焕跪在坟前,把带来的供品一样一样摆出来。桂花糕、桃花酥、一壶温好的黄酒,还有一枝从自家院子里折的桃枝。桃枝上挂着几个青青的小果子,小小的,圆圆的,藏在叶子中间。

      “灵枢,”他开口说,“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像是平常说话那样。风吹过来,桃枝上的叶子轻轻摇动,像是在回应他。时安和时宁站在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时宁紧紧攥着哥哥的手,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爹爹的背影。

      沈焕在坟前跪了很久。他没有哭,只是一直在说话,声音低低的,时安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只断断续续地听见几句:“对不起……来晚了……孩子们都好……你放心……”

      时安站在后面,看着爹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他没有走过去,只是握着弟弟的手,安安静静地等着。

      下山的时候,时宁走不动了。沈焕弯下腰,把他背起来。时宁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窝里。

      “爹爹,”时宁闷闷地说,“你以后还走吗?”

      沈焕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走了。”

      “真的?”

      “真的。”

      时宁便不说话了,把脸埋在爹爹肩窝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沈焕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山。时安跟在旁边,三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在山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家,时宁还没醒。沈焕把他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时宁睡着的样子很像灵枢,尤其是眉毛和嘴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沈焕看了很久,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

      时安站在院子里,正对着那棵桃树发呆。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叫了一声“爹爹”。沈焕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父子俩一起看着那棵桃树。

      “这棵树,”沈焕开口说,“是你娘亲刚怀你那年种的。那时候她说想在院子里种一棵桃树,春天看花,夏天吃果子。我说好,就让人从城外移了一棵过来。种的那天她很高兴,亲自培的土,浇的水,手上沾满了泥,笑得像个孩子。”

      时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你出生了,两岁的时候就会在树下转圈了。你娘亲坐在廊下做针线,看着你笑。我下朝回来,看见你们母子俩,觉得那是这辈子最好看的画面。”沈焕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想把那幅画面刻在心里,一辈子不忘。现在真的忘不了了。”

      时安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爹爹,娘亲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她让我给她念《诗经》,我念了《蒹葭》。她听着听着就笑了,说你从前给她念这首诗的时候念错了好多字。她笑得很开心,像从前一样。”

      沈焕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时安揽进怀里。时安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像从前一样。

      “爹爹,”时安闷闷地说,“你瘦了好多。”

      沈焕点点头,下巴抵在儿子头顶上。“嗯,在外面吃不好。回家就好了,你娘亲从前做的菜最好吃,现在你来做。”

      时安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爹爹的手。那只手粗糙了很多,掌心里有厚厚的茧子,可还是暖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沈焕回来的第五天,去了一趟沈府。

      沈母早就接到了消息,一早就等在门口。看见沈焕下马,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沈焕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母亲,儿子不孝。”

      沈母弯腰把他扶起来,颤抖的手摸着他的脸,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瘦了,瘦了,老了,也老了。”沈焕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母子俩站在门口,哭了很久。

      进了屋,沈母拉着他在榻上坐下,让人端茶倒水,忙前忙后的。沈焕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心里又酸又疼。他走的时候母亲还没这么老,这几年她一个人撑着,替他照顾灵枢和两个孩子,不知道操了多少心。

      “母亲,”他的声音有些哑,“这几年辛苦您了。”

      沈母摆摆手,眼眶又红了。“辛苦什么,那是我儿媳妇,是我孙子。我不照顾谁照顾?倒是你,怎么瘦成这样?伤好了没有?让我看看。”

      沈焕由着她翻看自己的胳膊和肩膀。那些伤疤已经愈合了,可痕迹还在,一道道地横在皮肉上,触目惊心。沈母看着那些伤疤,眼泪又掉下来了,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

      沈焕把袖子放下来,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灵枢她……走的时候,您在她身边吗?”

      沈母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在。那天晚上我一直守着她。她走得很安详,没有受罪。临走前她跟我说,谢谢我这些年的照顾,说她这辈子值了。她还说……”沈母的声音哽咽了,“她还说,让您别太难过,孩子们还要靠您。她等您,不管多久,她都等您。”

      沈焕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沈母看着他,心疼得不行,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像他小时候那样拍着他的背。

      “好孩子,想哭就哭吧。娘在这儿呢。”

      沈焕靠在母亲怀里,终于哭了出来。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母亲的衣襟上。沈母抱着他,也哭了,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从沈府回来之后,沈焕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整日沉默不语了,开始管家里的事。他让人把院子重新修整了一遍,把荒了的菜园重新翻土种菜,把池塘里的淤泥清干净,又放了些新鱼苗。他每日早起练剑,然后去书房处理积压的公务,下午就陪着时安和时宁。时安读书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书,时宁写字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磨墨。他不怎么说话,可他一直都在。

      时安有时候抬起头,看见爹爹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暖的,又像是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他知道那是想念,想念娘亲,想念从前的日子,想念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时安起来喝水,路过爹爹的房间,看见灯还亮着。他轻轻走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沈焕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枚玉佩,就是灵枢生前一直戴着的那枚,上面刻着一个“沈”字,从来不离身。沈焕把玉佩放在掌心里,慢慢地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时安站在门外,看了很久。他想敲门,想进去陪陪爹爹,可又觉得这个时候不该打扰。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爹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夜里,时安又拿出了那个日记本。他已经很久没有写了,自从娘亲走后,他一个字都没有写过。他翻开本子,找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爹爹走的第五百一十七天。今天爹爹的亲兵来了,说爹爹受了重伤,可能回不来了。娘亲说他不会死的。我也觉得他不会死。爹爹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爹爹回来的第五天。他真的回来了。可是娘亲不在了。今天爹爹在灯下看那枚玉佩,看了很久。我想去陪他,又怕打扰他。我就站在门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单,我想,以后我要多陪陪他。娘亲说过,一家人要在一起。”

      他合上本子,把它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吹灭蜡烛,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听着隔壁爹爹翻身的声响,听着弟弟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也睡着了。

      六月的最后一天,沈焕忽然说要去城外骑马。

      时宁第一个响应,嚷嚷着也要去。时安虽然没说话,但眼睛也亮了一下。沈焕看着两个儿子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他让人备了两匹马,一匹自己骑,一匹给时安,时宁还小,和他共乘一匹。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却不炙热,风吹在身上很舒服。他们沿着城外的官道一直往南走,穿过一片又一片的田野,最后到了一座小山坡上。山坡上长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在草丛里。站在坡顶可以看见整座城,看见城里的屋瓦和街道,看见更远处的山和云。

      沈焕下了马,把时宁抱下来。时宁一落地就跑开了,追着一只蝴蝶满山坡跑。沈焕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看着儿子在花丛里跑来跑去,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时安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时宁已经跑远了,小小的身影在花丛里忽隐忽现,像一只快乐的小蚂蚱。

      “爹爹,”时安忽然开口,“你以后真的不走了吗?”

      沈焕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山和云,沉默了很久,才说:“不走了。”

      “圣上准了?”

      “准了。我跟他请辞,他起初不肯,后来我跪了三天,他答应了。”

      时安愣了一下。“跪了三天?”

      沈焕点点头。“第一天他不见我,我跪在殿外。第二天他让人传话让我回去,我没走。第三天他亲自出来扶我起来,说‘沈焕啊沈焕,你在战场上断了两根肋骨都没皱过眉头,为了辞官倒给我跪了三天,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时安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想象着爹爹跪在殿外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然后呢?”

      “然后他说,‘回去好好陪陪孩子们吧。你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完。’”沈焕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得对,我欠你们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时安摇摇头,认真地说:“爹爹不欠我们。爹爹是将军,保家卫国是天经地义的事。娘亲说过,她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从来没有怨过你。”

      沈焕转过头,看着儿子。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那挺直的鼻梁,那抿着的嘴唇,都像极了灵枢。

      “时安,”沈焕的声音有些哑,“你越长越像你娘亲了。”

      时安愣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山坡上的野花随风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时宁跑累了,从远处跑回来,一头扎进沈焕怀里,嚷嚷着渴了。沈焕拿出水囊,喂他喝了几口。时宁喝完了,又跑开了,去追另一只蝴蝶。

      沈焕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时安,你弟弟像你娘亲小时候。爱笑,爱闹,一刻也闲不住。你娘亲从前也是这样,满院子跑,追蝴蝶,抓蜻蜓,上树摘果子,什么都敢干。”

      时安听着,嘴角弯了起来。他没见过娘亲小时候的样子,可他能想象得出来。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穿着红裙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得眼睛弯弯的。

      “爹爹,”时安忽然问,“你后悔吗?”

      沈焕转过头看他。

      “后悔娶了娘亲。后悔生了我们。后悔——”时安的声音小了下去,“后悔当年走了。”

      沈焕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时安拉进怀里,抱住了。时安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时安,”沈焕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打过仗,杀过人,立过功,也犯过错。可我唯一不后悔的,就是娶了你娘亲。唯一不后悔的,就是生了你们。唯一不后悔的,就是走了那条路,认识了那个人,过了这一辈子。”

      时安没有说话,只是靠在爹爹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你娘亲走的时候,让你告诉我一句话。”沈焕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说她等我。不管多久,她都等我。”

      时安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现在我回来了。”沈焕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可她却不在了。”

      “她在。”时安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娘亲一直都在。她在这棵桃树里,在这片风里,在这片阳光里。她一直都在。”

      沈焕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和灵枢的一模一样。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时宁从远处跑回来,看见爹爹和哥哥抱在一起哭,愣住了。他跑过来,挤进两人中间,嚷嚷着:“我也要抱!”

      沈焕和时安都笑了,一起伸出手,把时宁揽进怀里。一家三口,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和云,看着近处的花和草,看着头顶的蓝天和太阳。

      风吹过来,带着野花的香味,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夏天的味道。

      时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爹爹身上淡淡的药味,有弟弟头发上的奶香味,有阳光晒过的泥土味。他想,这就是家的味道。

      娘亲,你闻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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