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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那一年秋天 ...

  •   那一年秋天,沈焕把时安送进了官学。

      官学在城东,离家不近,每日要走上小半个时辰。时安本来不肯去,说家里的事放不下,说弟弟的功课没人教,说爹爹一个人忙不过来。沈焕没有多说,只是把时安带到书房,关上门,父子俩谈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是时安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却再也没有提过不去的话。

      开学那日,沈焕亲自送他去。父子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际泛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空气里有一股凉凉的、清清的味道。沈焕走在外侧,时安走在里侧,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官学门口,沈焕停下来,替时安整了整衣领,又正了正他头上的方巾。

      “去吧,”他说,“好好读书。”

      时安点点头,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爹爹。沈焕站在晨光里,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比从前深了。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儿子,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像一棵老树,沉默而坚定。

      “爹爹,”时安喊了一声。

      “嗯?”

      “您回去吧。时宁一个人在家,会找您的。”

      沈焕点点头:“我知道。你快进去吧,先生等着呢。”

      时安转过身,走进官学的大门。走到影壁后面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爹爹还站在门口,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的,像是要在那里站一辈子。晨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时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沈焕冲他挥挥手,示意他快进去,他才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学堂。

      时宁在家也没闲着。

      沈焕每日亲自教他读书认字。时宁比时安小时候坐不住,写几个字就要跑出去转一圈,转完了再回来写。沈焕也不恼,由着他跑,跑回来再接着教。有时候时宁写得好,沈焕就摸摸他的头,说一声“不错”。时宁便高兴得不得了,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写,写到纸上都是黑压压的一片。

      有一天,时宁忽然问:“爹爹,哥哥以前也这么难教吗?”

      沈焕想了想,说:“你哥哥小时候,比你乖。你娘亲教他认字,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能坐一下午。”

      时宁瘪瘪嘴:“那爹爹是不是更喜欢哥哥?”

      沈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时宁抱起来,放在膝上,看着他的眼睛:“你哥哥像你娘亲,安安静静的,坐得住。你像爹爹小时候,坐不住,满院子跑。可爹爹喜欢你哥哥,也喜欢你。你们俩都是爹爹的好孩子,爹爹一样喜欢。”

      时宁听了,咧嘴笑了,露出两颗新长出来的门牙。他从沈焕膝上滑下来,又跑回去写字。这回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画的,写完了还举起来给沈焕看:“爹爹,这个字写得好不好?”

      沈焕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好。比爹爹写得都好。”

      时宁便又高兴了,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等哥哥回来给他看。”

      沈焕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时安也是这样,写了字就拿来给他看,眼巴巴地等着他夸。那时候灵枢还在,坐在廊下做针线,笑着看他们父子俩。现在灵枢不在了,时安也长大了,只有时宁还小,还需要他。他心里又酸又暖,伸出手把时宁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时宁被亲得莫名其妙,抬起头看他:“爹爹,你怎么了?”

      “没怎么,”沈焕说,“爹爹就是想亲亲你。”

      时宁便笑了,踮起脚尖,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我也亲亲爹爹。”

      时安在官学里学得很好。先生说他底子扎实,又肯用功,是个读书的料。时安听了只是点点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可回到家里,他就不一样了。他把在学堂里学的东西讲给时宁听,教他背书,教他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时宁听得似懂非懂,可他很喜欢听哥哥说话,觉得哥哥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比先生还厉害。

      有时候时安讲着讲着,会忽然停下来,看着某一个地方发呆。时宁喊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说一声“没事”,然后继续讲。可时宁知道,哥哥在想娘亲。因为每次他发呆的时候,看的都是娘亲从前坐的那个位置。

      沈焕也发现了。他发现时安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灵枢从前做针线的地方,一看就是半天。他不说话,也不动,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小小的石像。沈焕没有去打扰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心里又疼又酸。

      有一天傍晚,沈焕从外面回来,看见时安坐在桃树下,手里拿着那枚玉佩——灵枢留下的那枚,上面刻着一个“沈”字。他把玉佩放在掌心里,慢慢地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沈焕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他走过去,在时安身边坐下。

      时安抬起头,看见是爹爹,把玉佩递给他。“爹爹,这是娘亲留下的。”

      沈焕接过去,放在掌心里。玉佩还是温的,被时安的手捂热了。他把玉佩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平安”。那是灵枢的字迹,细细的,秀秀气气的,刻得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时候刻的?”沈焕的声音有些哑。

      时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娘亲走的那天,我才发现。”

      沈焕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握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桃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枚玉佩上。

      “爹爹,”时安忽然说,“你说娘亲现在在哪儿?”

      沈焕沉默了很久,才说:“她哪儿都在。在这棵桃树里,在这阵风里,在这片阳光里。她哪儿都在。”

      时安点点头,没有再问。父子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桃树下,看着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年冬天,时宁又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受了风寒,发了几天热。可沈焕紧张得不行,整夜整夜地守着,一会儿喂药一会儿量体温,一会儿给他擦汗一会儿给他盖被子。时宁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娘亲”。沈焕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爹爹在,爹爹在这儿。”

      时安也守在旁边,帮着煎药递水。他看着爹爹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觉得,爹爹其实也害怕。他怕弟弟出事,怕这个家再少一个人。他已经失去了灵枢,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孩子了。

      时宁烧了三天才退。退烧那天,他睁开眼睛,看见爹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他的手。时宁没有动,就安安静静地看着爹爹。爹爹的头发白了好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时宁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爹爹的眉头,想把那些皱纹抚平。

      沈焕一下子醒了,看见时宁睁着眼睛看他,连忙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时宁摇摇头,咧嘴笑了:“爹爹,我饿了。”

      沈焕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站起来,去给时宁热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时宁正靠在床头,冲他笑,露出两颗新长出来的门牙,像只小兔子。沈焕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转过身去厨房了。

      时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弯了起来。他走进去,在时宁床边坐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体温正常了。

      “哥哥,”时宁拉着他的手,“我生病的时候梦见娘亲了。”

      时安的手顿了一下。“梦见什么了?”

      “梦见娘亲给我唱歌。唱《小燕子》,唱《小白兔》,唱了好多好多歌。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衣裳,头发上插着那支桃花簪,可好看了。”时宁的眼睛亮亮的,“她跟我说,时宁要乖,要听爹爹和哥哥的话,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她说她很好,让我们不要担心。”

      时安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就会发抖。

      “哥哥,”时宁又喊了一声,“娘亲是不是真的很好?”

      时安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是。她很好。她跟爹爹说了,她等爹爹,不管多久都等。她现在一定等到了。”

      时宁便笑了,拉着哥哥的手,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兄弟俩身上,暖洋洋的。

      那一年除夕,沈焕带着两个儿子在家里过的。

      他没有像往年那样张罗年夜饭,而是带着时安和时宁一起包饺子。时宁包得歪歪扭扭的,馅都漏出来了,他还不肯重包,非要自己包的下锅。沈焕由着他,把他包的饺子单独放在一边,等下锅的时候特意煮了。

      煮出来果然破了,馅全跑到汤里了,只剩下一堆面皮。时宁看着碗里那堆面皮,瘪着嘴,快要哭了。沈焕把那碗面皮端过来,说:“爹爹爱吃面皮。”说完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宁看着爹爹吃得那么香,又笑了,跑去把自己包的第二个饺子也下到锅里。

      这回包得好一些,没有全破,只是漏了一点馅。沈焕还是抢着吃了,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饺子。时安在一旁看着,嘴角弯弯的,也把自己包的饺子夹了一个给沈焕。

      “爹爹,尝尝我包的。”

      沈焕接过去,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你包的比你娘亲包的还好吃。”

      时安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知道爹爹是在安慰他,娘亲包的饺子他从小吃到大,那味道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可他还是很高兴,高兴爹爹这么说,高兴他们还能坐在一起吃饺子。

      吃完了年夜饭,时宁嚷嚷着要守岁。沈焕便由着他,在堂屋里生了火盆,一家人围坐在火盆边。时宁靠着沈焕,时安坐在另一边,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窗外的鞭炮声。

      时宁撑不住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靠在沈焕腿上睡着了。沈焕把他抱起来,放在榻上,盖好被子。时宁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爹爹”,又沉沉睡去了。

      沈焕回到火盆边坐下,时安还醒着,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那挺直的鼻梁,那抿着的嘴唇,都像极了灵枢。

      “时安,”沈焕忽然开口,“你怪不怪爹爹?”

      时安抬起头,看着他。

      “怪爹爹当年走了,怪爹爹没有照顾好你娘亲,怪爹爹让你们受苦了。”

      时安摇摇头,认真地说:“不怪。爹爹是将军,保家卫国是天经地义的事。娘亲说过,她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从来没有怨过你。我也是。”

      沈焕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和灵枢的一模一样,和他的一模一样。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时安,”他的声音有些哑,“你长大了。”

      时安点点头:“嗯。我长大了。”

      “以后这个家,咱们爷仨一起撑。”

      时安又点点头:“好。”

      窗外,鞭炮声渐渐稀落了。新的一年就要来了。时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凉的、清清的味道。院子里的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可他知道,春天总会来的。桃树总会开花的。

      他回过头,看着爹爹坐在火盆边,安安静静地拨弄着炭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和白发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爹爹老了。那个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的将军,那个把他举得高高的爹爹,那个答应过一定会回来的男人,老了。

      可他还是爹爹。还是那个爱他们、护他们、为了他们可以跪三天三夜的爹爹。

      时安走过去,在沈焕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沈焕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揽住了儿子的肩膀。

      “爹爹,”时安轻声说,“新年快乐。”

      沈焕点点头,把他揽得更紧了一些。

      “新年快乐。”

      窗外,远远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的,敲响了新的一年。桃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光秃秃的枝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春天,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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