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 44 章 那一年春天 ...
-
那一年春天,时安满十三岁了。
生日那天,他没有声张,甚至连时宁都没有告诉。一大早,他照常起床,照常去官学,照常读书写字,和往常没有任何分别。下学回来,他独自去了城外的山上,在灵枢的坟前坐了很久,带了一枝从自家院子里折的桃花,粉粉嫩嫩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把桃花放在碑前,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话都没有说。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太阳渐渐西斜了,他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沿着山路慢慢走回去。
走到家门口,他愣住了。沈焕站在门口等着他,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金色。他靠着门框,安安静静地看着巷子口,看见时安的身影出现在夕阳里,嘴角弯了一下,站直了身子。
“回来了?”
时安点点头,走过去,在爹爹面前站定。沈焕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衣领,又正了正他头上的方巾。
“进屋吧,饭好了。”
时安跟着他走进院子,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他愣了一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摆了好几道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时宁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嚷嚷着:“哥哥!哥哥!你看,我给你写的!”
时安接过来一看,是一幅字,歪歪扭扭地写着“哥哥生日快乐”六个字。字写得不太好,“快”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都写到纸外面去了。可时安看着那幅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谢谢弟弟。”他伸出手,摸了摸时宁的头。
时宁被他摸得不好意思,脸红了红,又跑回屋,拿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时安手里。“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时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笔,竹制的笔杆,羊毫的笔头,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可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字——“平安”。刻得不太工整,有些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是花了很大力气才刻上去的。
时宁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小手攥着衣角,脸都红了。“我刻了好几天,刻坏了好几支。这支是最好的,你看看好不好用。”
时安握着那支笔,指腹慢慢摩挲过那两个字,低下头,轻声说:“好用。特别好用。”
时宁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拉着时安的手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爹爹,哥哥回来了,可以开饭了!”
沈焕坐在桌边,看见两个儿子进来,站起来,把长寿面端到时安面前。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时安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金黄金黄的,又香又浓。他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时宁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吃。时安吃了一半,把碗推过去,让弟弟也吃了几口。时宁吸溜了一口面条,含含糊糊地说:“好吃,爹爹做的。”
时安抬起头,看了沈焕一眼。沈焕正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安安静静的,像是很满足的样子。时安低下头,继续吃面,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完了。
吃完了,时宁又嚷嚷着要点蜡烛。沈焕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三根蜡烛,红色的,细细的,是过年时留下来的。时宁把蜡烛插在一个小碟子里,一根一根地点燃。三簇小火苗在烛光里跳动着,映得满屋子都是暖暖的光。
“哥哥,许愿!”时宁拉着他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时安看着那三根蜡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烛光透过眼皮,暖暖的,红红的,像是在做一个很温暖的梦。他想了很久,才睁开眼睛,把蜡烛吹灭了。
时宁凑过来问:“许了什么愿?”
时安摇摇头,没有说。时宁便不再问了,跑去把蜡烛收起来,又跑回来,挤在时安身边,靠着他,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焕把时宁抱起来,放回他自己床上,盖好被子,回到堂屋。时安还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三根燃尽的蜡烛,烛芯还冒着细细的烟,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蜡油味。
“爹爹,”时安忽然开口,“我今天去看了娘亲。”
沈焕在他对面坐下来,点点头:“我知道。”
时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在娘亲坟前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想起爹爹走的那几年,想起娘亲生病的时候,想起她走的那天晚上。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这些年好像一场梦。”
沈焕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爹爹,”时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您后悔吗?后悔娶了娘亲,后悔生了我们,后悔当年走了?”
沈焕看着他,看了很久。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和白发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伸出手,握住时安的手,那只手粗糙了很多,掌心里有厚厚的茧子,可还是暖的,和时安记忆里一模一样。
“时安,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打过仗,杀过人,立过功,也犯过错。可我唯一不后悔的,就是娶了你娘亲。唯一不后悔的,就是生了你们。唯一不后悔的,就是走了那条路,认识了那个人,过了这一辈子。”
时安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爹爹的手背上。
“你娘亲走的时候,让你告诉我一句话。你说她等我,不管多久都等我。”沈焕的声音有些发抖,“现在我回来了,她却不在了。可我不后悔。这辈子能遇见她,能娶她,能和她生下你们,够了。”
时安点点头,把眼泪擦干,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洒进来,洒在他身上,凉凉的,清清的。院子里的桃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头上的花苞又多了几个,有的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花瓣。
“爹爹,”时安回过头,“您说娘亲现在在哪儿?”
沈焕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棵桃树。
“她哪儿都在。在这棵桃树里,在这阵风里,在这片月光里。她哪儿都在。”
时安点点头,伸出手,握住了爹爹的手。父子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桃树,看着那些快要绽放的花苞。
“爹爹,”时安轻声说,“谢谢您。”
沈焕转过头看他。
“谢谢您回来了。谢谢您陪着我们。谢谢您……”时安的声音越来越轻,“没有忘记娘亲。”
沈焕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抱住了。时安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和从前一样。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桃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花苞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告诉什么人——春天,真的来了。
那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时宁在桃树下吹了一整天的笛子。
他已经吹得很好了,曲子流畅了,音也准了,一首曲子从头到尾,一个音都不错。他吹的是娘亲最喜欢的那首,反反复复地吹,吹了一遍又一遍。花瓣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笛子上,他也不管,只顾着吹。
沈焕坐在廊下听着,时安坐在他旁边,也听着。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时宁吹笛子。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落在他们身上,落了一身。时安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瓣在风里打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两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桃树下,伸手去接花瓣,接了个空,撅着小嘴喊:“花花飞走了。”
那时候娘亲坐在廊下,笑着说:“花花飞去给时安跳舞了,你看,它们转着圈儿呢。”
现在娘亲不在了,可花花还在。它们还在转着圈儿,还在跳舞,还在陪着他。
时安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花瓣凉凉的,软软的,像娘亲的手。他把它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让它飞走了。
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蓝天里。
时安看着它飞走的方向,嘴角弯了起来。
娘亲,你看见了吗?我们都很好。爹爹很好,弟弟很好,我也很好。你放心吧。
风吹过来,桃树沙沙地响,像是在回答他。满树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爹爹身上,落在弟弟身上,落在他们一家三口的身上。
像是在下一场很大很大的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