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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近亲 这报告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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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雲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让人无语的事情,帮一个长相怪异的杀人嫌疑犯查他畸形长相的原因,考虑到搜集王岩确凿的杀人证据和让他主动交代两者需要花费的工作量,两相比较后,他最终还是答应了王岩的要求。
宋雲先去五楼法医室跟警局有医疗常识的冷凝简单请教了这个问题,虽然冷凝学的是法医学,专门研究死者,而不是临床医学,但总比宋雲这个门外汉知道的多,他把王岩的照片递给冷凝,冷凝百忙之中放下手里的解剖钳,扫了一眼照片,“怎么,外星人?让我解剖死者是我的工作,你给我送个外星人照片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问一下,像这种天生长相畸形的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帮我分析一下。”
“你让我分析死者是怎么被大卸八块的,我倒是可以拿出一份非常专业的尸检报告,让我分析一个活人为什么会长成这样,这我可不擅长,你为什么长现在这样?这些不是在肚子里就被基因决定好的事情吗,又或者后天做了医疗整形,除了这两种可以改变一个人的长相,我想不出其他原因,你很闲吗,没事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行吧,当我没问。”
“一般情况下,人的长相都是由父母的基因决定的,也就是遗传。”冷凝脱下手套正色起来,“或者母亲孕期服用药物、接触辐射、有毒有害物质,孕期不良习惯,抽烟汹酒沾毒之类的,这孩子父母长相正常吗?”
“都正常。”
“那大概率是染色体问题,他父母的基因一定有问题,要么就是他父母基因里带着什么隐形的遗传疾病,容易产生基因变异,要么就是他父母可能是近亲,这种情况下基因出现问题的概率会更大。”
“近亲?”宋雲皱了皱眉,“近亲他们双方会不知道?”
宋雲立即让祝无虞对李丽和王贺采血,然后回到办公室,高远正在问李丽凶杀案的情况,但李丽完全听不明白警方的意思,她无法理解自己不过是跟年迈的母亲吵了几句,为什么一家都被带到警局里面来。
面对警方的问题,李丽一肚子气,“你们有毛病吧,死老太太她说我儿子杀人,那我儿子就杀人了吗?你们警察抓人靠的是六十岁老太太一张嘴是吧?她还天天骂我是□□犯呢!我是吗?我一个女的怎么□□,还有更难听的呢,要我跟你重复一下吗,哦对了,她还虐待,回回都把我打个半死,还遗弃要把我扔掉,你们怎么不去抓她,把我们扣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宋雲走过去示意他来问,高远从唾沫星子中获得了解救,跑得比兔子都快,“好的队长,我去给你泡杯咖啡,你慢慢问!千万别着急!”
李丽才不管宋雲是队长还是下属,调转火力就准备继续吵,一旁的王贺及时拉住她的手,劝她不要生气,李丽态度这才软了下来,委屈地依偎在王贺怀里,恢复成小鸟依人的样子,好像刚才叉着腰撒泼的另有其人,“对不起贺哥,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太欺负人了……”
宋雲查了两人的户籍信息,李丽原户籍在尚越市小营村,王贺原户籍在东泉市王寨乡,两地在不同城市,相隔五百公里,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没有任何关联,十八年前两人登记结婚后,两人把户口迁到了尚越市的集体户上,一直共同生活至今。
“都坐吧。”宋雲用闲聊的语气说:“对我们不用抱有那么大敌意,就当是过来喝杯茶,事情了解清楚之后自然会让你们回去,我看记录你们结婚也快二十年了,你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听宋雲这么说,见警方确实没有扣人的意思,只是让他们在办公室问话,再加上李丽刚才吵架吵得口干舌燥有些渴,她坐在椅子上端起桌子上宋雲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暂时停止了争吵,但也没有配合的意思,“这是我们的私事,跟你有关系吗。”
一旁的王贺见妻子这个态度,说了句抱歉,主动回答说:“认识很早了,二十年前外出务工,我们在一家工厂打工认识的,也没什么浪漫的故事,就是当时互相照应,后来就慢慢走到了一起,我俩经历差不多,家里条件都不好,父母……你也看到刚才的情形了,父母都不太喜欢我们,打骂是家常便饭,所以我十几岁就外出务工,第一次遇见丽丽就是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她当时在厂里的公共电话亭打电话,大晚上的一个人在电话亭那里抱头痛哭,我见情况不对,就过去安慰她,后来才知道她跟家里人关系也不好,结婚那年她跟我说家里父母都去世了,她没有任何亲人,前段时间我也才知道他母亲还活着,本来想着去拜访一下,结果就吵到警局来了。”
这对夫妻到现在还以为他们是因为吵架才被叫过来的。
王贺的回答和调查结果基本吻合,乏善可陈的相遇经历,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果然,冷凝确实不专业,他就不应该相信一个法医的话,专业太不对口了。
采血到现在已经快一个小时,宋雲拿起手机想催问一下进展,一个消息还没编辑完,祝无虞就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办公室,他报告还没递给宋雲,眼神就已经锁在了李丽和王贺身上,带着意味深长的打量。
祝无虞直接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让宋雲看重点,血液鉴定二人确实属于近亲,准确来说是同父异母,但显然,被打量的两人对这一情况一无所知,这报告一下子给宋雲和祝无虞都看沉默了,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该问什么好,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和他们说这件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选择暂时沉默,祝无虞提议说:“我觉得这会我们应该先去问问楼下的老太太,她可能对情况比较了解。”
王老太太从楼下大厅被带到单独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外人,老太太又恢复了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样子,除了在面对李丽时会情绪失控,平时在任何人面前她都是这样,老实内向、不善言谈,走路时能低头靠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绝不会昂头挺胸走在路中间,她一辈子没跟人吵过架红过脸,和普通的农村老太太一样满头白发、衣着朴素,微微有些驼背,脸上带着劳累一辈子的苍老感。
老太太进来后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如果没人开口,她甚至能这样坐上一天,宋雲直接开门见山问:“李丽生父是谁?她跟王岩是兄妹这事情你一直知情还是不知情?”
老太太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疑惑和震惊之色,继而好像想到了什么,瞳孔放大,神情激动,突然从椅子上起身走过去握住宋雲的手,“那你们去把王岩的父亲抓起来判死刑,去把他抓起来,至少让我在活着的时候还能看到这一天。”
为了防止老太太情绪激动摔着碰着,一旁的祝无虞连忙扶着老太太坐下来,“不是这和王岩父亲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张口就让我们抓他?您能把知道的事情一次性跟我们说清楚吗,也方便我们对这个事情做个整体的判断。”
老太太斟酌良久,欲言又止,然后毫无征兆地哭了,坐在那里一个劲抹眼泪,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也从来没有和别人讲过李丽的身世,因为那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泪水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浑浊,大概是因为她现在已经是半截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如果再不说,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可能真的要随着她的离世永远被埋进黄土里,再无人知晓。
“我今年66岁,我们那个年代,生活条件十分艰苦,很多人会因为出不起几毛钱的学费,小学没读完就辍学回家务农或者出去打工,那时候,我是村里唯一一个读书读到初中的女孩……”老太太缓缓回忆起五十多年前的事情,原来恍惚间竟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遥远到她都有些记不太清楚了。
老太太有一个听起来特别文雅的名字,叫卫夕,那时候农村的学校整个初中都没有几个学生,女孩子更是少之又少,一方面是因为经济困难,另一方面是因为重男轻女,大多数家庭会花钱让男孩去读书,卫夕能读到初中并不是因为父母的支持,而是因为她自己拼命,在帮家里干完农活后,她会挤出所有的时间挣自己的学费,并且保证不会耽误父母安排的任何工作,在一个人当成三个人使的情况下,她居然奇迹般地读到了初中。
再坚持一年,只要上了中专,毕业以后就能找到一份体面又不错的工作,再也不用整日在田里干农活,在家里做家务,但变故偏偏就发生在初二下学期的那一年,晚上放学回家的路上,因为要绕到自家田里将割好的麦子背回去,她绕了一截路,夜晚的田间地头很黑,周围没有一个人影,快走到田里的时候,身后的田埂上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个人,一下子就把她扑倒在地,捂住她的口鼻,开始急不可耐地脱她的衣服。
卫夕用力咬了那人的手,求救的本能让她立即高声呼救,结果下一秒那人从手边摸起一块大石头狠狠朝她脑袋砸过去,血流得满脸都是,她当即晕了过去。
卫夕是被雨淋醒的,夏季的雨落在脸上并不凉,钻心的疼痛却遍布全身,让她一时间分不清是因为脑袋上被砸的伤口造成的,还是身下的撕裂导致的,她衣衫褴褛地躺在满是泥泞的田里,身下是铬人的小麦秸秆,空中短暂的闪电照亮她布满血迹的脸,那一刻的她看起来像是一具惨死的尸体。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她的脸上、身上,雨水带走她身体的温度,冷意慢慢遍布全身,不知道这样躺了多久,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跌跌撞撞地往家的方向走,前方陆续传来人的交谈声,是村里人因为突然下雨急急忙忙赶到田里去收麦子的,已经割好的麦子堆在田里,淋了雨发霉就麻烦了。
田间地头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村民打手电筒的灯光从远处一晃而过,卫夕像一具行尸走肉,僵硬地、木讷地往前走,然后撞到了同样赶过来收麦子的父母,他们两个人撑着一把破伞,身上穿着用塑料袋自制的简陋雨衣,认出卫夕时父亲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有些着急地问她这么晚不回家,问她田里的麦子有没有盖好,问她为什么没有早点把麦子拉回家,一直拖到下大雨,见卫夕没回答,他们也没工夫多说,母亲推着父亲赶紧走,先去地里看看情况,两人往田里跑的时候甚至把卫夕撞得又倒在泥泞里。
这当然不是因为父母撞得太用力,而是卫夕自己身体太虚弱根本站不住,就算是匆忙间的擦肩而过,也能轻而易举让她再次倒下,眩晕随即袭来,额头上的血还在流,她只是躺在那里看着父母很快就消失的背影,比起女儿,他们似乎更关心地里的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