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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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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我一直到了停车场,从他打开后备箱要将我的行李箱放进去的时候,我想我的表情管理一定失败了。
他竟然是自己开车来的!
我知道很多残疾人都考了C5驾照,车辆进行改装是完全可以独立驾驶的,但我除了在十四年前跟他仓促的见过一面以外,这些年真的完全没有接触过别的残障人士。
他会开车不亚于小狗会叫妈妈,这种认知上的颠覆,让我一时忘了动作,眼睁睁看着他熟练地打开后备箱。
就在他提着拉手要放进去的时候,他又悠悠开了口“桑榆,你不会把你前夫剁了放在箱子里了吧?”
“啊?”
“这么沉?你带了什么?准备来抛尸的吗?”
我这才明白,一下拍开他的手,“真没用,这点东西搬不动啊!”
嘴上嫌弃他,却也知道他伤的位置很高,平时坐在轮椅里都依赖靠背的支撑。做事情腰背无法发力,双手并不能同时灵活使用,总得空出一只手来保持平衡,提重物对他而言本就吃力。
我抢过行李箱把手,借着膝盖顶了一下,猛地将箱子塞进后备箱,砰地一声合上盖子。
他撑着轮椅扶手看我,笑道“哟,看着细胳膊细腿的,力气见涨啊。”
我瞪他一眼,转身绕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慢悠悠划到主驾驶位,拉开车门,正好对上我目光,挑了挑眉道,“我觉得你最好先下车。”
“什么?”
“你坐了它的位置。”他指了指身下的轮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副驾驶,又看了看他指着轮椅的手,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业务怎么还是如此生疏?”他一只手把着车门,一只手搁在腿上,饶有兴致的看我,“我一个人开车的时候,轮椅都是放在副驾的,所以呆会儿能不能帮忙收一下轮椅放到后排去?”
我这才反应过来,被他调侃得脸颊发烫,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推开车门下车,嘟囔道“谁让你不早说。”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揶揄,却又不刺耳。
我绕过车头,走到他轮椅旁,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问“怎么收?”
他颇为扎眼的扬了一下眉,却没讲话,就见他单手撑着车门框,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车顶上的吊环把手,把自己提了起来。
屁股刚刚离开轮椅坐垫,仅剩的那条腿就软得不可思议,脚尖随着他上半身调整姿势而无力地蹭着踏板,脚踝松懈,露出白色的袜子和尿袋的边缘。
我呼吸一滞,目光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移开,又转回来。
左腿更不用说,膝盖下空荡荡的裤管,随着他身体的倾斜,那截布料像失去支撑的帆,轻飘飘地垂落下来,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个不停。
屏住呼吸看着,看着他用那只抓着吊环的手发力,将身体一点点挪向驾驶座,仅剩的那条腿软软得垂在门外晃荡了好几下,才被他捞起。
最要命的是,他整个人沉进了座椅里,也不忘调整那只剩了一半的左腿。指节分明的手掌几乎可以包住整个残肢,他轻轻搬弄着,像是在安抚一捧可爱的面团。
它乖巧得躲在薄薄的布料里,微微隆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却又显得那么无力和柔软。
他的动作算不上流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却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神却依旧清亮,甚至还抽空瞥了我一眼,“看够了?”
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腿也软了,慌忙移开视线,转而伸手去摆弄他的轮椅,嘴里嘀咕“你这个破轮椅到底要怎么收啊!”
他坐在驾驶位上微微喘气,看我,然后探出一只来指了指轮椅上的卡扣,我笨手笨脚地摆弄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安静地垂在座椅侧面,像一个沉默的注脚。
余光看到他慢条斯理的捻着裤管,锊平布料上的皱褶,然后左手抬起残肢将裤管又压在了腿下。
我低着头,一边摆弄,一边看得发怔。
轮椅的金属框架比看起来要沉一些,按照他指点的步骤根本折叠不了,我直起身子,无奈的看向檀竹。
阳光刺眼,透过玻璃窗斜切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带着他耳后那一小撮不听话的碎发,都显得格外柔软。
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的观察过一个人了,心里发慌,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弥漫开来。
他嗤笑一声,发动了汽车,引擎的低鸣混着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聪明的脑袋瓜到底都用在了哪里~”他侧过头看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某人刚才盯着我的腿看了那么久,你的技能应该很熟练的才对啊。”
“你TM放屁!”
工作这么多年,我哪里有时间搞这些不为人知的癖好,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很割裂,能十几年如一日装作正常人营造事业有成的人设。
他只是笑,伸出手来拨轮椅的卡扣,咔哒一下,轮子轻松的被他卸了下来。
见他腰背悬空,右手卡在方向盘里借力,我学着他的样子把另一边也卸了下来。然后打开车门,费力地将轮椅搬到后排座椅上放好。
做完这一切,我才发现自己额角已经沁出了薄汗,忙到现在,我都还没来得及把大衣脱掉。
他就那么靠在驾驶座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又像是藏着点别的什么。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看什么看,还不走?”
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熟练地拨动挡杆,银色的轿车平稳地汇入车流。车厢里一时有些安静,只有空调的微风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我扭头看向窗外,试图掩饰刚才因为他那句“盯着我的腿看”而泛起的不自在,却听见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桑榆,我很了解你。比你想象的,要了解你。”
他当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内心深处的秘密,没有人知晓我有这样难以启齿的癖好,大概只有在面对他时才能卸下伪装,随心所欲地做一回自己。
“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所以不必为此觉得难堪。”
我淡淡“嗯”了一声。
后视镜里,他轮椅的金属支架在座椅上划出轻响,安稳的搁在角落,像一件被妥帖收起的旧物。
他打开音响,舒缓的音乐流淌出来,街边的树影飞速倒退,像极了我这些年被时间推着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