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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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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一杆长枪迎着仇卯的面横扫而来。
可他仍被其他几人缠着不放,那些海寇本就个个长得五大三粗,如今又有了仇家七将的魂魄加持,更加难斗。
刀光剑影之中,仇卯有些应接不暇了。
他当然看见了狠狠冲自己胸口刺来的长枪,有心去躲,却被另一边同时砸下来的三把刀绊住了脚步。
仇卯眸光一沉,唇角轻动,无声暗骂了两句。
但转念想到如今自己已经是不死之身,他心一横,打算生生用□□去接住那极有可能刺穿胸膛的长枪。
然而,那本应该充满杀意捅入他胸口的枪尖,却在最后那刻,像是突然改变了主意,锋利冰冷的铁器直直插进仇卯的肩膀里。
仇卯感受到一阵牵扯筋脉的刺痛,但只有眉峰微微抖了抖。
他扬手挥刀,用力砍向那杆长枪的枪杆,枪尖与他肩头的骨骼摩擦着,退出他的身体时在夜空中划开一道血弧。
仇卯咬牙忍痛,阴沉的视线却带上一丝探究,望向持着长枪的那只手。
他的目光沿着那条细微发颤的手臂一点点向上,最后停在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上。
“行昭”看起来格外痛苦,脸上正漫开一种近乎撕裂般的狰狞。
仇卯盯着他,右手紧握刀柄保持堤防的状态,脑子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
渐渐地,“行昭”踉踉跄跄接连后退了几步,张开嘴艰难从嗓间挤压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原本还围在仇卯四周挥动刀剑蠢蠢欲动的七人,竟在那难听的呜咽声中,陆续镇定下来。
仇卯警惕地凝视着他们,横刀身前慢慢退到羊舌际的身边:“这是怎么回事?”
羊舌际神情沉重,他看着“行昭”,直觉对方好像迫切地想要说出些什么话来。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陆骏在那高高的指挥台上按捺不住了。
“发什么愣!杀了他,快杀了他们!”
或许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他十指抠住将台的木栅栏歇斯底里地咆哮,凸出的眼球布满血丝,身体剧烈地颤抖。
似乎是陆骏的话起了作用,本都快平静下来的“行昭”猝然浑身肌肉绷紧,眼神中再一次翻涌起滔天的杀气。
他僵硬地抬起持枪的那只手,枪尖寒光毕露,笔直指向仇卯的眼睛。
仇卯心里做好了继续鏖战的准备,亦不甘示弱地举起手中的九环刀,蓄势待发。
谁料羊舌际方才一直在保持沉默,这时候突然伸手摁住仇卯的手臂,上前一步冲着“行昭”厉声喝道:“行昭!你还认得你家将军!”
话音一落,只见原本就快接近暴走的人,一下子木讷讷地呆住了。
“行昭”咯吱咯吱转动着脖颈,缓慢而困难地将空洞的视线转向仇卯。
他望着仇卯的眼睛,原先已被凶煞之气侵占的瞳孔里,竟一点点地生出了些属于人的情绪。
像是愧疚,又像是恳求。
仇卯同样看向他,忽然觉得自己空荡荡的心口好似蓦然间传来了延迟的钝痛。
一滴浊泪从行昭的眼尾悄无声息地滚落,他握住长枪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两下,两瓣了无生气的嘴唇笨拙地一张一合,像是极力想要说出些什么。
羊舌际眯起眼,试图通过他的唇形来判断。
可就在这时,“行昭”仿佛将所有的力气都积攒到自己手中的长枪上,枪杆一记横扫,随之迸发出的阴气浓烈强劲,直接把羊舌际和仇卯震得飞出了长风号!
那道阴气对羊舌际来说,几乎快要了他半条命,身体撞击到波涛翻涌的海面的那一刻,他登时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仇卯霎时心惊肉跳,他一把扑过去把羊舌际绵软无力的身体捞进怀里,回过头又朝长风号看去。
长风号上,一抹寒光划破苍黑的夜色,那站在高高将台上不可一世的人,胸口已被长枪洞穿,身体晃了晃,如同一片薄薄的枯叶从将台上坠落而下。
随后,伴随着此起彼伏凄厉而苍凉的嚎叫声,这艘早该在十九年前就永远沉没于海底的巍峨战船,一瞬之间瓦解星飞。
海面上,风缓了,浪也歇了。
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如同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一般,悄无声息地灰飞烟灭。
仇卯看着那些魂魄从完整到崩裂,渐渐变成无数细小碎片,直到最终彻底消失在茫茫无际的海水之中。
仇卯心里清楚,这次的失去是永恒且无可挽回的。
而且他还多失去了一个人。
想着想着,他鼻头不禁一酸。
不争气的泪水涌出眼眶,仇卯紧紧搂住怀里的人,格外依恋地把脸深埋进他的胸口,无声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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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舌际经此一事身体被消耗得太多,连续昏睡五日后,才堪堪醒过来。
只不过他醒来的时间极短,似乎只是因为心里有事记挂着,紧张的情绪强迫他苏醒,所以在听到事情都结束了后,他又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仇卯整日不是在羊舌际床边坐着,就是在炉灶前替他看药。
这药是鲛人族送来的,长风号灰飞烟灭后,鲛人族的族长派人来收走了陆骏的魂魄,并邀请仇卯一起去见证他被永生永世打入深海无边炼狱。
而浮水寨陈旻为首的那些阴灵,也都在祭司身死之后,从轮回之道上彻底消失了。
听说他们的小寨主心如死灰跳海随陈旻去了,而老寨主醒来之后,似乎对所有发生过的事一无所知,而且他连自己曾经有个女儿这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就好像这些人都从他的生命中被抹去了。
当然,这些事对仇卯来说,没有一件能比羊舌际醒过来更重要。
前前后后折腾了月余,羊舌际的身体才算是稍稍有了些起色,能保持半日的清醒,也能说话了,只是有气无力的,像是亏了很多精力。
这天午后,仇卯端着煎好的汤药进屋,见羊舌际自己爬起来靠坐在床上,心里又惊又喜,赶忙放下手中的碗,坐到他的床榻边。
“感觉怎么样?”
仇卯从榻边矮柜上拿起一把黑檀木梳,轻轻捞起羊舌际的一缕头发,仔细梳理着。
羊舌际半闭的眼慢慢睁开,他看看仇卯手中的动作,又享受地阖上了眼:“还成。”
“那一会儿把药喝了。”仇卯说。
羊舌际没回话。
过了会儿,仇卯把梳子放下去端药碗,羊舌际才忽然地问:“鲛人族的续命药,你跟他做了什么交易?”
仇卯舀起一勺黑黢黢的药汤,凑到唇边吹了吹,朝羊舌际递过去:“没有,是海神遣人送来的。”
羊舌际一挑眉:“他能这么好心?”
“大概是因为我会留下来和你一起一直替他守海,他高兴吧。”
羊舌际听着仇卯淡淡的语气,嘴里汤药的腥苦一下子沁进了心里。
他难受地蹙了下眉头,看向仇卯有些心疼:“你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仇卯重复着吹药喂药的动作,心如止水地反问道:“那什么是必要的?你就是想赶我走?”
问完,他抬起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睛,直勾勾望向羊舌际,等待着他的回答。
羊舌际有些心虚地看了他两眼,就有些刻意地避开了对视。
他主动从仇卯手里接过药,乖乖喝完最后半碗,没什么底气地说:“我没想赶你走。”
“哦,”仇卯拿走羊舌际捧在手里的空碗,接着用手指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那那天把我往下船舱推,让我划小木舟逃走的,是鬼吗?”
羊舌际挣了两下,发现自己力气压根儿没恢复多少,根本挣脱不开,只好难堪地红着脸,声细如蚊地说:“我本来就是鬼嘛……”
仇卯其实听得真切,但他却只狠狠在羊舌际的唇边亲了一口,当做什么都没听见地站起身:“别再想赶我走的事了,还有通知你一句,我当将军当惯了,从今往后我不怕你,而你,要听我的。”
他说完,一抹耍尽威风后餍足的笑意在他脸上转瞬即逝。
羊舌际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你嚣张什么?!分得清谁是老大吗!”
仇卯不跟他闹,端着空碗摆摆手,走出了卧房。
翌日早晨,仇卯看外面阳光明媚,便搬了张躺椅放到甲板上,铺好一层厚实的棉褥子,把羊舌际用羊毛毯一裹,从房间里抱了出来。
入秋多时,这几日海上风大,也有些凉。
羊舌际握在暖烘烘的被褥里,懒散地打了个呵欠。
他朝四周张望了两眼,忽然问仇卯:“春酒呢?”
仇卯靠在舷墙边,任由海风吹拂自己乌黑发亮的头发。
他逆光站着,看向羊舌际那被太阳晒到泛起一层浅红的脸颊,心情颇佳地说道:“早让他回去了,他还有爹娘要照顾,家里小妹也要嫁人。”
羊舌际点点那头,“唔”了声。
甲板上重新安静下去,仇卯站在风口吹风,顺带也替羊舌际挡一挡这肆虐的海风,以免他大病初愈又受冻染上风寒。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羊舌际安然的面庞上,这张脸哪怕瘦了些许,也还是那么惊艳,如此细腻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中,光滑透亮得像是这世上极品的白瓷。
白瓷渡着金光,易碎又珍贵。
羊舌际根本没察觉到仇卯灼热得就快烧起来的目光,他惬意地翻了个身,把大半张脸都埋进毛茸茸的毯子里。
过了会儿,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睁眼朝仇卯看去,正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羊舌际怔了怔,却没纠结仇卯那异常滚烫的视线,而是格外认真地问:“突然想到件事儿,那天长风号上……我看行昭的嘴唇动了,他那时是说了些什么的,对吧?”
仇卯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坦诚地点点头。
羊舌际用手肘半撑起身体,追问道:“他说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清就被震飞出去了。”
这话问出来后,仇卯的眼神黯了黯。
他静静站了许久,终于沉重地提起一口气,然后以一种四平八稳的语气说:“行昭最后喊了我一声将军,我爹…也唤了一声儿子,一具身体发出了两道声音,应该都只有我听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