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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偷禁果(十二) ...

  •   周六,马雪明要去参加化学竞赛,重章答应他会好好在家里待着,实际上转头就冒着风雪去和马静媛见面。

      马静媛到得很早,重章把外套和围巾放在一旁,而马静媛的目光深深地落在了那条围巾上。

      她笑了笑说:“这是我买给马雪明的,他很讨厌别人用他的东西。”

      重章心脏快速地跳了一下,同样看向那条深灰色的围巾。

      马雪明和重章的衣物分别放在两个衣柜,都是重章收拾的。

      他今天出门很急,随手从自己衣柜里拿了这条围巾出来,他很清楚地记得,这条围巾在周五洗干净后被放在了属于马雪明的衣柜里。至于为什么围巾又出现在这儿,只能是马雪明今早出门前调换了两人的围巾。

      马雪明已经知道重章要见马静媛了?

      他带着忐忑和紧张,与马静媛对视,她神色不变,笑得一脸温和,可重章心渐渐往下沉——马静媛知道他们的关系了!

      “说实话,老师很意外,也……有点接受不了,”马静媛用亲切的语气说,“马雪明脾气很坏,需要你经常迁就他吧?”

      重章张了张嘴,说是和不是,都不妥当。

      马静媛没有要等他回复的意思,脸对着窗外,兀自陷入追忆里:“他领地意识很强,爱干净,有点‘独食’,不喜欢和别人分享,六年级让你和他睡在一块儿,我费了很多功夫去做他的思想工作,答应期末给他买新手机,他才同意。”

      “那时候你们关系变得很僵硬,结果转眼要走了,他居然把旧手机送给了你,”马静媛笑了一下,“他性子就是很古怪,我都猜不透他的想法,一时和人好,一时和人决裂……”

      她沉默了会儿,问:“你们在吵架前,就已经产生了……这样的感情吗?”

      重章不确定她是无法接受,还是说站在一名教师的角度上尽力维护学生脆弱的自尊,总之重章很感谢她这种隐晦和小心翼翼,同时,也十分愧疚。

      “对不起,马老师,”他摇了摇头,嗓子灌了风,出来的声音嘶哑:“我们是最近才确定关系的。”

      “你不用道歉,老师知道,肯定是马雪明任性,是他欠缺考虑。”

      重章有点恍神,只因为都是同性,所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会变得任性吗?那重章自己也挺任性的,一个巴掌拍不响,是重章也喜欢马雪明,两人才会变成了一对情侣。

      他低下头,否定道:“不是的,马老师,我也喜欢他。”

      从教导处出来后的这一周,马雪明总是逼问重章,要他一次又一次地承认,要他说,他也喜欢马雪明,像马雪明喜欢他一样地喜欢着,反反复复说,马雪明才能露出安心的表情。

      在每一次表白以后,马雪明会抱着重章,在他耳边轻轻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啊,重章。”

      最初难以启齿,说多了,重章也沉沦在这种情感上的肯定中,所以此时此刻在马静媛面前承认这一点,竟然无比顺畅,坦诚到近乎有点挑衅了。

      马静媛顿了顿,神情无措而哀戚地望着他:“那怎么办呢,重章,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

      “你不知道在政教处,他被人说是同性恋的场面,同学和老师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那个同学说他是同性恋,马雪明就受不了要打人,他根本受不了这些啊,他是会打架,难不成还要去打所有人吗?流言比拳脚厉害多了,它能杀人于无形的,重章。”

      马静媛压低声音说:“这次只是侥幸,视频和照片都模模糊糊,同学空口白牙说不清楚,老师半信半疑,可是马雪明能骗过其他人,唯独骗不了我,我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他……我也不怕和你说实话了,他其实不是我亲生的孩子……”

      “……我怀孕的时候忙着工作,压力太大,孩子没保住,出院那天,我在门前看见了一个竹编的篮子,大冬天的,就一张小薄被盖着,掀开一看,里面的小孩儿都冻得脸色青紫了,可是他一睁眼,就对着我笑了起来。”

      “篮子里有张纸条,写着他的出生年月,还有名字,就叫马雪明,我想着我也姓马呀,这不就是天定的缘分?我把他带回家,和我先生商量后,决定收养他。我给他喂奶,给他洗澡,我教他走路,教他说话,他摇摇摆摆奔跑撞进我怀里的时候,他奶声奶气喊他爸爸要骑大马的时候,我和我先生就决定了,我们这一辈子,就只要他这一个孩子。”

      “我和我先生都是事业狂,把大部分时间奉献给了各自的事业,很清楚自己没办法做一个很好的、甚至是合格的父母,那在有限的时间里,我们都希望能够全心全意地陪伴马雪明,哪怕是亲生的孩子也不想要,就只要他一个孩子就够了。”

      “他上幼儿园的第一天,会抱着我和他爸爸哭;拿到第一张奖状,会不经意放在他爸爸桌前,什么话都不说,就等着我们发现,看我们一脸惊喜地夸他,他会脸红,然后为了我们的表扬,下一次更加努力;他去学琴,去上各种各样的辅导班,去参加比赛,刻苦认真学习,我知道他其实对这些没有多感兴趣,只因为那是我和他爸爸希望的,所以他才会去做那些事。”

      “三年级开始,我为了升迁做准备,每一年都调去不同的乡村小学任教,我去到哪里,马雪明就跟着我到了哪里,没有朋友,不认识同学,隔一段时间就要适应新的环境,就算是这样,他还是要跟着我……他对亲近的人,非常依赖,甚至还有点讨好……我是说,也许他把依赖混淆成了……那种喜欢?马雪明没有别的交好的朋友了,只和你特别要好,可能,你们都把这种要好错误当成了别的情感……老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和他都能好好重新审视一下这段关系,别走在错误的路上,回不了头。”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重章在心里不断否认,单纯的依赖和喜欢怎么会分不清楚,那些拥抱,那些亲吻,还能是假的吗?依赖一个人,可以做到那种程度吗?

      马静媛苦笑了下:“我劝不了他,我只能来和你说这些,我不是为难你,重章,我真的没有逼你和为难你的意思,我不单只是为他好,我,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你想想,你对他的喜欢,他对你的喜欢,能抵过所有流言蜚语吗?你们现在足够强大到不必在意所有人的看法吗?就当是为他好吧,重章,这个世界真的没有宽容到能够包容你们的程度,如果,如果你真的是喜欢他,就不应该陪着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黑。”

      重章一直清楚,自己是不可能和马雪明永远在一起的,但清楚是一回事,被人挑明了,又是另外一回事,尤其这个人是十分照顾他的老师,是马雪明的妈妈。

      原先那种感激化为了浓稠的愤恨,重章想叫停,想大喊够了,他知道他和马雪明不会有以后的,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重章是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而马雪明从来就不缺爱,不缺钱,只是缺乏一些安全感,总需要不断求证是被好好爱着而已。

      把重章替换掉,换个别的什么人去爱马雪明,也是一样,马雪明照样会很开心,或许会更开心。

      重章对马雪明而言真的这么重要,到了无可取代的地步吗?——并没有。

      重章深知这一点,马静媛也清楚,只是马雪明当局者迷,还把重章当成什么稀世珍宝来爱。

      “他爸爸想让马雪明出国留学,”马静媛握住重章的手,“你、你能在那之前和他断了吗?长痛不如短痛,距离一远,时间一长,你们什么都会忘记的。在他出国留学之前,老师不会插手你们之间的事情,就是、就是在外面注意一些,别、别太亲密,你……”

      马静媛哽咽一声,两行清泪滑下,反而塞了张纸巾进重章手里,“老师知道这对你很难,我相信你喜欢他,可、可是老师只有这一个孩子啊,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是个会被人当成怪物的同性恋,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好吗?重章,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我真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啊……”

      “……再给我一点时间,”重章攥紧那张纸巾,扯破了,最终没能拿来擦脸,“我不会耽误他的,我一直以来,都没有想过要耽误他,我,我也想他好好的……”

      重章怀揣着“等马雪明哪一天不需要他了”的想法,甜蜜而又忐忑地等待马雪明的厌弃,只要马雪明说一句“不喜欢”了,重章立马收拾东西,滚到马雪明再也看不到的海角天边,永远不会打扰马雪明的生活。

      可是上天永远不会让重章如意。

      他没有等到马雪明的变心和抛弃,反而等来马静媛苦口婆心的劝说,面对曾经帮助他许多的恩师的眼泪,他愧疚、自责、无地自容……但同时,又从诸般灰色的思绪里滋生了一丝对马雪明的嫉妒……

      他喜欢马雪明,但还是会嫉妒他,嫉妒他被人抛弃后还能遇见马静媛这样的父母,嫉妒他被人孤立后独行的一路上永远自信强大,嫉妒他的种种,越嫉妒,越不敢触碰,嫉妒到了极致便会变成祝福,祝福他的种种,不要因为重章而被打破消散,祝福越加强烈,便会越想远离,害怕自己身上的不幸会传染给马雪明。

      重章和马静媛告别,回到了家,把自己塞进失去温度的被窝,头埋在马雪明的枕头里,一点相关的气味也闻不到了。

      消沉的情绪一直到马雪明回来也没有消失。

      马雪明从背后抱他,扳他的脸瞧了一眼,诧异说:“你哭了?你见了马老师,是吗?”

      “明知故问,你早就知道我要见马老师了,不然你调换我的围巾干什么?”重章翻过身,头抵着马雪明的肩窝,语气一点抱怨也没有,倒是很纵容,还不忘关心他比赛的结果,“竞赛还好吗?”

      “选拔过了,过几天还要参加集训,”马雪明手按在他的后颈上,捏了下,“真想把你揣在口袋里,去到哪里都带着。”

      “怎么不是你变小,进我的口袋?”

      “也行呀,”马雪明笑起来,胸腔震颤的笑意,荡进了重章的心头,让他也不由自主笑起来,可马雪明很快说,“那在我妈拆散我们的时候,你就可以把我带走了。”

      重章笑瞬间僵在了脸上。

      马雪明自顾自说:“要带我走吗,重章,你想过带我走吗?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去一个孤岛,去找一个世外桃源,总有人会接受同性恋的,你说吧,只要你开口,我就和你私奔。”

      重章咬紧了牙关,死寂的沉默在蔓延。

      马雪明笑了一声:“我不想把你揣进口袋了,我想把你关起来,哪里也不能去,谁也不能见,你只能看我一个人,只可以听我说话,是不是要这样,你才不会想着离开我?”

      他用一种迷恋的、近乎表白的语气,说着让人胆寒的话:“重章,你敢不要我,我就杀了你,如果你不怕死,那我就杀了我自己好了。”

      马雪明紧紧搂住重章,要把他揉进心脏里:“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同样,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没办法甩掉你的影子的,听见了吗?重章,你不会想看见我死吧?”

      重章挣扎了下,但是被他像毒蛇似的死死缠住,连空气都被剥夺干净,两人紧贴得不留缝隙,似乎当真要融为一体,做一个真正的怪物。

      马雪明一口咬在重章肩上,虎牙咬破皮肉,如同蛇的尖牙牢牢钉穿猎物,把他绞杀在怀抱中,要死在一起。

      两人交际是这么浅,什么都能轻易把重章和马雪明分开,这是比纸还薄的爱情,所以马雪明迫切需要留下些印记,以此证明他们真的相恋过。恋爱的时日如镜花水月,可马雪明仍然锲而不舍地打捞水中的月亮,徒劳地想要抓住这短暂的幻梦。

      两人的矛盾无法调解,他们就是这样,从来没能解决过任何一个问题,总是采取回避和忽略的办法,粉刷破破烂烂的心墙。

      重章和马静媛的见面,马雪明对重章的质问,再一次,再一次,被两个人默契地略过不提。

      往后,马雪明沉浸在这种争吵、和好、再争吵、再和好的甜蜜里,又在这种争吵、和好、再争吵、再和好的苦痛中心生厌倦。

      每次都是马雪明率先挑起的争端,是他无理取闹在单方面吵架,而每次都是重章低头,仿佛马雪明把天捅破了个窟窿,重章都会无条件地包容他,允许他做任何事情,不会说一个“不”字。

      可刚恋爱的时候,重章不是这个样子的,还是会反驳马雪明扭曲事实的观点,会否决不合理的提议,会和马雪明拌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说好,什么都答应。

      如一个假的、被人顶替的重章。

      谁能把他原来的恋人还给他呢?马雪明心想。

      集训的日子到了,马雪明收拾东西离家,迈出一步后心有所感地回头,重章在门口微微笑着,问他:“怎么了?还有什么忘了吗?”

      他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倒回来抱了下重章,巨大的惶恐快要把他淹没了,陡然心生一种强烈的难以忽视的预感,他请求说:“等等我好吗,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一次,我不会再发脾气了,我们好好谈,可以吗?”

      “好啊。”重章答得还是这样干脆。

      听见这句答话,马雪明的心一下子坠落下来,他握住重章的手,低声道:“不要这么对我,我哪里做错了,你可以和我说,你别这样,你不要这样。”

      “车来了,你该走了。”重章抽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马雪明站直身,他比重章还高出半个头,看重章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在那股火气要发出来的时候,他想起自己再也不发脾气的承诺,生生憋住了,于是转而用爱怜的珍惜的目光注视重章,把他的模样深深印在脑海。

      “我走了,你记得要等我回来。”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变得冷漠,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

      马雪明就是这样,当正常的索要与请求都不管用了,他就会用冷漠伪装自己,把孤傲当成外壳,摆出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态度。实际上,马雪明拥有一颗无比柔软的内心,重章再也了解不过。

      如果可以,重章是很想满足马雪明所有的要求,他已经倾其所有了,只是欠缺安全感的马雪明仍然觉得不够,再多的,重章也给不起。

      身影进入电梯,再也看不见了,重章才转身回去,关上门。
      关门声响起那一刹那,手机铃声也响了起来。

      重章摁下接通,村长着急的声音像雨珠四溅:
      “重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淑仪出事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只能找你了,只有你才能劝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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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放个隔壁预收《世上鲜花会盛开》 想用怀孕挽留婚姻的没有安全感的人机智障攻X情感极度淡漠的任务优先杀手受。 先婚后爱搞暗恋。一点点末日不多。存稿5w了。 (动动小手指,会获得我家比格烂猫的表示感谢的牙印,谢谢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