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偷禁果（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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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章坐车回大井村。
车上睡着了，临下车看见马雪明的未接来电，拨过去后的几秒内，重章手疾眼快地又摁了挂断。
其实他也想知道马雪明到了集训学校没有，路上有没有晕车，吃过饭了吗？想听听马雪明的声音，想说些有的没的，最后说上一句话——他有点想念马雪明了。
这还是确定关系后，两人第一次要分开这么多天，但是以后会有更多更漫长的别离日子，他们总是要习惯的。
先从减少联系开始。
重章握住手机，克制住自己这份思念，打算晚点再给马雪明复电。
他以为郑淑仪是生病了，没想到情况远比想象中复杂很多。
重章见到村长的时候，都吓了一跳，他独自坐在一楼客厅抽着水烟，烟雾缭绕，如同这既陈旧又新式的洋房要着了火一般。
“发生什么事了，村长？”重章坐在他对面，烟叶的辛辣扑鼻而来。
从未见过村长脸色这么愁苦过，肺腑里的辛愁被他一口一口吞吐出来，从里散发到外，他整个人被浸泡在这种苦闷里头。
村长沉默很久，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看着重章：“你有没有见过，淑仪和昭贤、很亲密，就是抱啊亲啊，那些样子，你看到过吗？”
“……”重章想了想，说，“见过，她们在家不都这样吗？……你不也见到过很多次？”
“在家，是，在家，我……”村长呛了一口烟，咳了好几声，再开口时，声音含糊而苍老，“我见过，可是，昭贤和淑仪也这么抱过我，亲过我，我，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是啊，我怎么会没发现呢？……”
“村长，到底怎么了？”
他似被重章惊了魂，身子乍然一抖，转了转身，双手握住重章，没顾着滚烫的烟口压住了重章手背，只是急切地问：“在外头呢，在外头也这样吗？你们不是经常出去玩么？她，淑仪和昭贤，她们在外面也搂搂抱抱？有没有被别人看见过？”
重章垂着眼，顿时所有的感官集中在了手背上，灼热，刺痛，他沉迷于这种痛感，因此没有拿开手，反而往上蹭了蹭，不确定地说：“……应该没有吧？”
村长随手把烟搭在茶几边沿，焦躁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哪里来的应该？你不确定，那就是有过？”
烟杆被拿开，重章心里浮起一丝遗憾，他把泛红的手压在膝盖，第三次问：“到底怎么了？”
村长眼睛看向最里头那间房子，木然道：“我看见淑仪和昭贤在亲嘴儿，像一对夫妻一样，抱在一起，亲在了一起……”
他说不下去，开不了口，把脸埋进掌间，用力地搓了搓，无法接受地说：“……可她们是姐弟啊！怎么、这怎么会这样……”
重章怔了怔。
“……你和她说，你去劝劝她，好吗？”村长抬起脸，“你去说说啊，姐弟怎么可以做那种事，亲亲脸，抱一抱，背一背，都、都算了，亲嘴儿、再亲密些那就是过了界，这被人知道了，就没办法做人了。”
“好，我去说，你别着急，”重章反应过来，手在村长背上拍了拍，安慰说，“可能她不知道这样不好，以为这和亲脸颊差不多？我去告诉她就好了，你先别急。”
“不不不，不是，不是，”村长摇了摇头，神色惊惧，“你没看见，你不知道，要是我晚回来一些，她们，她们就要，就要……就上床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的，她，还有他，就是乱/伦，我没有看错……”
“我要把昭贤送走！”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村长的语气沉重又哀痛，“有一些学校，叫什么特殊智力学校的，他就是没读过书，他傻的，什么都不知道，要是他长点脑子，就不会和姐姐做那种事了，对，我要把他送走，送去那些学校读书，再也不能让他见淑仪了，不读书也没关系，反正，反正她们不能再见面，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害死人的。”
“淑仪不可能同意的。”
“为什么要她同意？！”村长站起来喊道，又坐下，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颓丧着说，“你说得不错，她不同意，她就是不肯，她和我最好了，她最贴心，最知道我想干什么，她猜到我要把昭贤送走，所以她擅自请了假，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威胁我要是敢把昭贤送走，我就再也不能见到她了，她不去上学，不肯吃饭，闹绝食，要来逼我，她这是要逼死我啊！”
“我以为她是生病了才没来学校，”重章愣了愣，立刻劝道，“你要送走昭贤是绝对行不通的，淑仪和昭贤从小到大都没有分开过，你这突然把两个人分开……”
“问题不就是出在这里，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要是分开过，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了，你说行不通，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我想不到了，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我会抓心挠肺去想，想他们是不是亲嘴儿了，是不是要上床了，会不会被别人知道，我会去想的啊，我是他们爷爷，我不想这样去想他们的，可是我控制不住，我接受不了这种事，我接受不了我的孙子和孙女搞在一起了，我真是没办法，重章，我也不想送走他，我不想分开他们，我是真的没有办法……”
重章哑口无言。
就在不久前，也有人对着他哭诉，没有办法，真是没有办法啊。
小时候，老师和家长都说，长大就好了。
不都说长大就会好了吗？
可是呢？唐僧取经尚且是九九八十一难有尽头，可是凡人的苦难永无止境，如同一条剧毒无比的过山峰，一旦记住了苦命人的气味，就会山一重、水一重地追着人跑，让人永远迈不过苦与难。
没有办法啊。
重章也真的，是没有办法了啊。
“我……我先见见淑仪，可以吗？”
村长指了指里头：“你去看看吧。”
重章站起来，动作间摩擦到手背，泛红的地方已经肿起了白色的水泡，鼓鼓囊囊，他没在意，走到房门前敲了敲，喊道：“淑仪，我是重章。”
没有回应，重章便压低声音说：“我来看看你，村长不在我旁边，只有我一个人，你先把门打开，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我们好好说，我帮你想办法，好吗？”
重章耳朵贴着门，话音落后，里面有脚步声响起，他等了一阵，终于等到门开了一道小缝，突然，村长从旁边窜出来，伸出一只手，死力顶着门，把重章挤到墙边，他用肩膀彻底撞开门，反手拧住郑淑仪的手。
“村长！”重章喊道。
“放开我！”郑淑仪挣扎了一会儿，却轻而易举被村长制住，她瘫坐在地上，自暴自弃地哭起来，“你放开我！”
“淑仪，”村长眼里泛着泪光，把她手腕攥得更紧，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瞧了又瞧，心酸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饿不饿，爷爷给你弄点吃的，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他另一手取过麻绳，将郑淑仪捆在床头，本是虚虚绑了个结，想不到郑淑仪还有力气，迅速挣出了一只手，一巴掌打在了重章腰侧，又不甘心，蹬腿踢了他一脚。
“重章，你骗我！！！”郑淑仪眼睛赤红地瞪着重章。
“我……我不知道……”重章怔怔道。
“别怪重章，他没有骗你，是我骗了他，我知道你和他关系好，只要他来了，你就会开门了，”村长重新拧住她的手，麻绳反复打上几个死结，长叹一口气说，“可是淑仪，你好好想想，难道爷爷就对你没有办法了吗？”
“我可以撬锁，可以撞破这扇门，还可以推倒这面墙，办法这么多，爷爷只是不想伤害你，我不希望你做一些偏激的事情，我想你好好开门，好好走出来，好好吃饭，然后好好去上学，爷爷从来没想过害你，我都是为你好。”
“把弟弟送走也是为我好吗？”郑淑仪盯着村长，几滴眼泪打在了村长手背上，她没有放过村长有些动容的表情，转而缓下声气请求说，“爷爷，要是真为我好，那就别把弟弟送走，我知道错了，你别把弟弟送走，好吗？我好好吃饭，我会认真读书，只要你别送走他……”
“淑仪，不把弟弟送走，迟早有一天他会害死你，你还搞不清楚吗？他傻，你也傻？要是被别人看见，你俩都活不成！”
“活不成就活不成，我就要弟弟，就要和他在一起，谁也没有办法分开我和他，来啊，来害死我吧，你把他送走，我就去死，我死了的话，就不是他害死我，是你，是你要害死我们！”
“你！”村长气急，扬手正要扇她一个耳光，在快碰到脸颊时却停住，轻缓落下，替她擦掉了眼泪，无奈道，“我不送走他，你以为你们就能过好了？你们要真是……干出什么乱……不正常的事情来，外面一人一句唾沫都能淹死你们，你、你怎么就不能好好想想呢，就非得，非要喜欢你弟弟？”
“我就是喜欢弟弟，像亲人一样喜欢，像恋人一样喜欢，超越亲人和恋人的那种喜欢，为什么非得给一种情感定性？难道人世间没有什么情感是超越亲情和爱情的？我就是想永远和他在一起，就这么简单，不行吗？外头的人凭什么说我们不正常，他们又正常到哪里去？谁是异类，谁又是正常人啊？明明大家都不正常，只是他们会伪装而已。”
郑淑仪认为，她和郑昭贤只是更加擅长做自己，没学会伪装罢了。
没有粉饰的真实，难道就不正常了吗？
“你去读书，学的就是这种歪理，喜欢自己亲弟弟就是不正常，没有人会和自己亲姐姐、亲弟弟做……做那样的事，重章，是不是？天地人伦，公序良俗，老师还是课本一定说过吧？”村长看了看重章，见重章低着头不说话，又转向郑淑仪，“你喜欢谁都行，要早恋我也不管，和你弟弟就是不可能，别说是你弟弟，要是像你弟弟这么痴傻的人，我也照样反对的，你不知道吧？你弟弟……”
村长指了指上面：“你弟弟就在上面，你们就隔着一层天花板，你闹绝食，他什么也不知道，你弟弟最喜欢满屋子乱转，可是这几天他乖乖待在房间里，哪里也没去，你哭啊喊啊，闹这么大动静，他也没跑下来凑热闹，你知道为什么吗？”
郑淑仪死死瞪着他。
村长说：“我告诉他，只有好好待在房间里，不乱跑，才可以见到姐姐，他就这样信了，我说什么，你说什么，不管谁说什么，他都会信的，淑仪，爷爷换句话来说，你喜欢他，他真的喜欢你吗？你有没有哄骗他？有没有诱导他？他真的懂什么感情不感情吗？你是他姐姐，你只要说句话，你叫他爱你，叫他喜欢你，他什么都会照做，他就是个笨蛋，是个傻子……”
他哽咽道：“他已经这么笨了，他的人生都要爷爷来兜着，发烧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发烧，只会忍不住了说句好热，冷了也不会自己找衣服穿，十岁了还要爷爷给他喂饭擦嘴，从这么小，爷爷把他拉扯到这么大，你以为很容易吗？你去读书，你会走出去，你有更好的未来，可是爷爷和他这一辈子就这样了，爷爷不盼他大富大贵，出人头地，我就只想他平平安安过好剩下的日子，我死了，我也会把他带走，你说他离不开你，可是他也离不开我啊……别害死他，郑淑仪，你是读过书的，别害死弟弟。”
“我……”郑淑仪哭道，“我没想过要害死他的，别送走他，爷爷，不要送走他……爷爷、爷爷，我求你了……”
“你尽管大声哭，大声喊，要是你弟弟跑下来看见你这副鬼样子，我就和他说，都是他害的，是因为他，你才变成这样，你猜你弟弟会怎样做？”村长站起身，冷冷道，“他会笑，会感觉很好玩。”
“郑淑仪，你弟弟会心疼人吗？会心疼你吗？你爸妈死在他面前，他眼睛也不眨，还觉得是一场游戏，秋收我被镰刀割伤了手，他沾着我的血，以为是糖水儿，吃了进去。你和他在一起想得到什么？嘘寒问暖？还是挣钱养家？他连干家务活都不会，你受不了他的，郑淑仪，你现在还能忍受你弟弟，那是因为我还在，要是哪一天我走了，你又不要你弟弟了，你弟弟该怎么办？你就是存了心想害死你弟弟！”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会不要他的，爷爷、爷爷……我不会害死弟弟的……”
“我叫他下来看看你这个鬼样子，也好让你看清楚你弟弟。”村长说。
“不要，”郑淑仪连连哀求，“不要，不要让他看见我……”
“你不敢，你害怕，”村长嗤笑着说，“你怕你弟弟不心疼你，怕他真会觉得好玩？是啊，如果他真的懂喜欢是什么，他要是真的喜欢你，怎么可能不心疼？郑淑仪，少扯什么超越亲情爱情之类的鬼话，我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兄妹姊弟就是□□，你知道永远在一起要付出什么吗？油盐酱醋茶你哪一样懂？过日子是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过好的？”
“不想被他看见，就少在这里哭哭喊喊！”
重章跟着村长往外走，忽而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郑淑仪，她力气耗尽地躺倒在床铺上，隔着白色帐纱，重章犹能看清她那一双赤色的流泪的双眼。
在那一瞬间，重章几乎和她感同身受。
他们都走在一条不太正常、不被人接受的道路上，郑淑仪有抗争的勇气，可是重章是个懦夫，胆子很小，任由马静媛说上几句话，他就会想放开马雪明的手 。
郑淑仪想永远和郑昭贤在一起。
可重章想都不敢想，他从来没想过能和马雪明永远相爱相守，谈恋爱的这片刻光景，都已经算是偷来的，他甚至感到知足。
这种想法，让他第二次，无视了马雪明打来的电话，一直到来电振动停止，他都没有按下接通。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马雪明连发三条信息。
重章从手机屏幕上抬头，问村长：“除了送走昭贤，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如果，他们能保证，不再做那种事，保证以后都会像个正常人，像对正常姐弟一样，也不行吗？”
村长放下烟杆，叹出一口烟气：“不可能的，只有分开，他们才会变回正常人。”
而这时，马雪明又发来一条信息：
“我要去找你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