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偷禁果（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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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章没看见那条短信，他跟着村长上了二楼，去找郑昭贤。
村长没有说错，房门大开，郑昭贤真的乖乖待在房里，哪里也不去。
他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窗外的日光照亮他半边脸，细小的绒毛在光里发亮，如笼着层柔光，把他衬得温柔恬静，文雅得不像是他。
不知不觉间，他从圆滚滚的小胖子变成了面容清丽隽秀的少年人，因为他光长个子不长肉，整个人像是拔节的竹子似的疯长，下颌线条虽锋利却略显瘦削，但幸好他眉目温和，又把这种凌厉淡化了，显得他好脾气，好相处，明事理。
他仰起头，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来，长翘的眼睫盛着细碎的黄昏而轻轻扬起，眼神无比清澈透亮地看向他们。
“泡泡糖！”他扔开纸笔，双手高举，欢呼道。
一张嘴，就露了馅儿，语气语调都还是个小孩子。
重章知道他这种欢喜，只是错误地和郑淑仪联系在了一起，觉得只要重章出现了，那么郑淑仪也会出现罢了。
什么上学，什么放假，郑昭贤对时间根本没有概念，他只会等，从哭着等，变成耐心等，等得够久，姐姐就会来了。
“你姐姐不在。”村长把饭菜放在书桌上，收拾他弄得凌乱的桌面，“你又把东西弄得这么乱，赶紧吃饭吧，吃完饭就要洗澡睡觉了。”
“我听见姐姐的声音了，她在哭。”郑昭贤用指尖戳了戳米饭，粘起来几粒米，伸到了村长面前，“爷爷，想吃面。”
“不行，昨天吃了面，今天就得吃饭。”村长没好声气，替他弄掉指尖的米粒。
郑昭贤埋头吃饭，吃了几口，分散的注意力重新集中，他咕哝道：“姐姐，姐姐，哪里去了。”
重章想说她还在学校，可村长比他更快开口。
村长用一种冷淡的语气说：“被抓走了。”
郑昭贤抬起脸，面无表情地重复他的话：“被抓走了。”
两人语表情如出一辙，仿佛在讲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重章视线在郑昭贤脸上转了一圈，真是一点紧张担心的神色也没有，搞不清楚他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做被抓走了，又或者他真的天生没有担心这种情绪？
“因为你和你姐姐亲嘴，干了不好的事，所以别人把你姐姐抓走了，”村长扯了下他的胳膊，“我问你，为什么要和你姐姐做那种事情？为什么要亲？为什么要抱？”
郑昭贤被扯疼了，拧着眉头不说话，硬要抽回自己的手，可村长不放，还朝他喊：“说话，说话啊，你做得出，怎么不敢说！”
他也大吼回去：“我喜欢，喜欢姐姐。”
“放你的狗屁，”村长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你懂什么是喜欢，我说你姐姐被抓走了，你没点反应，你懂什么是喜欢吗？你的喜欢，就是爱吃的糖，想要天天吃的面，总是要看的动画片，还有爱玩的游戏，你，她是你姐姐，不是玩具，不是你喜欢的那些东西，你怎么可以……”
郑昭贤伏在桌上哭，村长又扬手在他后背落了一巴掌，力度大得很，他哭得更加厉害。
重章挡住村长，不忍道：“别打他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你打他也没用。”
“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气他什么都不知道，”村长收回手，低声骂郑昭贤，“算命先生说你就是个来讨债的，家里供养你吃喝还不行吗，放过你姐姐，她为你做的还不够多啊？你姐的人生才刚开始，行行好，给她一条生路吧，这种事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是要被天打雷劈，你姐会被抓去沉井的，听见没有，从今以后闭上你的嘴，别再讲什么喜不喜欢，这种话给我憋在心里，憋死了，不许让人听见，不然你姐就完了！”
“完了！”郑昭贤学他，呜呜咽咽哭道，“完了！姐姐要完了！”
“你！……”村长气得头脑发胀，又给了他一巴掌，“你真是，前世家里欠你的……咳、不许哭！”
重章把村长扶出客厅坐着，斟了杯水递过去：“别气了，村长，小心气坏身体。”
“……我已经约好时间，后天就带昭贤去学校看看，”村长对着水杯叹气，“这两天麻烦你，做一做淑仪的思想工作，你和她好，她很相信你的，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你家的事，我家的事，都是知根知底，我都不怕你笑话，我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饭还多，考虑的事情要比你们多些，长远些，你们年少不懂事，是真不知道别人三言两语说上几句话，那比刀子还锋利啊，你以后做事就不能像淑仪这么儿戏，凡事想周到点，多衡量下利弊，这没有坏处的。”
“好，我会的。”重章应了下来。
村长放下水杯，从茶几下拉出个箱子，拿了支药膏给重章：“你去看看昭贤，他、我很久没打过他了，一下手就没有轻重，他一定很疼，手心手背都是肉，我疼淑仪，我也疼他，他虽然不懂事，但也只是调皮捣蛋好吃些，要不是发生这样的事，我养他一辈子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可以的话，我也不想送走他呀……”
村长语气哽咽，抽了张纸巾把脸捂紧。
手心手背都是肉，割舍哪一边都会疼。
重章捏着药膏，静静坐了一会儿，目光投向客厅中央四处乱转的重国强。
你呢？你有疼过吗？你有无法割舍的人吗？
重国强也看他，痞痞地笑了起来，喊道：“没有，没有！”
重章站起，去了郑昭贤的房间。
郑昭贤捧着脸发呆，重章替他收拾地上打翻的饭菜，进进出出好几趟，终于在他面前站定。
“看看脸，疼吗？”重章拨开他的手，巴掌印清晰可见，红肿了一大片，重章挤出点药膏，抹在了他脸上。
冰冰凉凉的，痒得郑昭贤笑了起来。
“这就又笑了，你忘性真大，”重章扳住他的脸，不让他躲，把药膏抹匀了。
“我想姐姐了，”郑昭贤捏他的手指头，“她被抓走，什么时候能回来？”
重章叹了口气，心道你的姐姐就在下边儿呢，只要出门下楼就能找到，偏偏他为了见姐姐听话得不得了，硬是不肯出去。
“该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了，等着吧。”
“哦，”郑昭贤听指挥，转了个面儿，脱掉上衣，方便重章上药，问他，“爷爷说，姐姐会被抓去沉井的，什么是沉井？”
“手脚绑起来，在脚上坠个大石头，然后把人扔进井里，”重章按住他的脑袋，不让他转过头来，“以前大井村的水井很多，女人地位很低，命也不值钱，干了些所谓不守妇道、有辱门风……反正就是些别人不喜欢、觉得不好的事，那些女人就会被抓去沉井，扔进井里头，活活溺死。”
“爷爷说我和姐姐亲嘴，是不好的事，”郑昭贤后仰脑袋，靠在了重章身上，天真地问，“是不好的事吗？”
重章垂眸，注视他的眼睛，缓慢而郑重地说：“是，这是不好的事，所以不可以被别人看见。”
“被别人看见了，姐姐就会被抓去沉井吗？”
“……也不会吧，现在不会这样了。”
“会！”郑昭贤坐直身，整个人转过来看着重章，“我听见姐姐在哭，她以前掉进水里，就是这样哭，爷爷说，她就是被抓走了。”
重章看他表情没有紧张不安的意思，更多的还是好奇。
稚子纯真，可是纯真有时候就是一种残忍。
有一瞬间，重章很想告诉他，其实郑淑仪就在楼下的事实，但一想到郑淑仪也许要直面这种纯真懵懂的残忍，他就不忍心说出口了，而郑淑仪估计也不想在这种时候看见郑昭贤，就更没有说的理由。
重章没有回答他，郑昭贤对待问题不是很执着，因为他的脑子里会源源不断产生新的问题，他的注意力会迅速被其他更好玩更新鲜的东西吸引。
很快，郑昭贤摸着肚子说饿了，想吃泡泡糖。
“想吃泡泡糖，不是饿了，那是馋了。”重章指了指衣服，“穿上吧。”
郑昭贤穿上衣服，就忘了泡泡糖的事情，问道：“为什么和姐姐亲嘴是不好的事情，和爷爷又可以？”
重章的神情可谓是悚然，脱口而出：“你和你爷爷还亲嘴啊？”
“没有啊，”郑昭贤想了想，“是哦，没有。”
“你真的是，怪不得你爷爷会被你气到，”重章有些无语，拿他没有办法，收拾好东西想赶紧离开。
郑昭贤扯住他的袖子：“你说，为什么不好。”
“为什么不好？”重章叹气，“我不知道。”
就像他和马雪明在一起，为什么也不好？说不清楚。
“我也不知道，兄弟姐妹从小长大，感情更加浓厚，相爱怎么了？不仅能陪伴前半生，还能一起走过后半辈子，这两个加起来，才是真真正正的一生一世，不比那些半道夫妻要强么？如果是担心遗传风险，那不生孩子不就好了？”
“好比同性恋，碍着谁了呢？甚至同性恋还不需要考虑后代遗传，是了，难道不生孩子就是错？”
“你还记得芦苇湾的传说吗？山民认为仙人和大蛇仙亲密无间是有伤风化，所以把大蛇仙弄死了。你看，不被大多数认同的，结局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分开——要么生离，要么死别。不好就是不好，没有为什么，这些世俗道理就是这样的，没有原因，没办法解释。”
“所以，”重章捧住他的脸，不管他听懂没有，认真道，“你和你姐姐不要被别人看见，知道吗？”
“被别人看见，姐姐，被抓去沉井，”郑昭贤眨着眼，很艰难地理解，“沉井，掉进水里……”
“会死。”
“会像爸爸妈妈那样起不来。”
“不能和我说话，不能和我玩，我再也看不见她了。”
“是不是这样？”
“我不要，”郑昭贤哭起来，“我要姐姐。”
“你姐姐没事呢，你别哭，”重章放开他的脸，拍了拍他后背，“又没别人看见，现在不都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你爷爷就是暂时接受不了，只要你和你姐姐别再做那种事，先分开一下，等过段时间，你爷爷冷静下来了，还能让你和你姐姐永远不见面吗？哎，你别哭了……”
“你早点睡觉吧。”重章替他盖好被子，而郑昭贤像是水做的，一躺到床上，枕头顿时湿了一大片，重章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不知道郑昭贤的眼泪，是为什么流，是怕再也见不到郑淑仪，还是怕再也不能和郑淑仪玩？
他到底是喜欢郑淑仪，还是喜欢“和郑淑仪玩”？
村长说的话，在郑淑仪和重章心里种下了根，在这个夜晚，他们不约而同思考这个问题，郑昭贤，真的懂什么是喜欢吗？
他也很难不去联想到马雪明。
那么，马雪明是喜欢重章呢，还是喜欢“重章陪着他”？
很多时候，重章觉得马雪明是在把自己当成一只宠物来爱，而自己也像一只宠物狗爱着自己的主人一样去爱他。
人世间的情感千般万绪，难以条分缕析，重章不知道爱有没有浓度？100%的爱和1%的爱，难道都称得上是爱情吗？
马雪明、马雪明啊……
第三次，重章对马雪明的来电，摁下了拒接。
在他走出房间后，郑昭贤从床上坐了起来，神色惶恐不安，泪水流得满脸都是，他攥紧被子，害怕地说：“可是，可是被人看见了呀。”
“被人看见了……不好、不好的……”
郑昭贤下床，在房间转来转去，把东西翻得乱七八糟，最后，终于在衣柜找到了两支手电筒。
他迈出房门，走到了客厅，穿过沙发和一面隔断屏风，二楼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见到。
在楼梯口，他穿好鞋袜，径直下了楼，打开楼梯侧门的时候，村长正捧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和重章一起，要往最里头的房间走去。
如果郑昭贤回头，他会看见那间房间的门打开着，再细心点，就能发现郑淑仪被绑在床头的背影。
如果郑淑仪侧一下脑袋，视线便能捕捉到郑昭贤走出家门的瞬间。
可是，都没有。
郑昭贤被寒风吹打，记起来要拉外套拉链了。
他一步，两步，离家越来越远。
“不要，姐姐，沉井……”
“不要，死……”
“不要，不好，看见了……”
“我要，我要姐姐……”
他的眼泪，他的哭声，他的话语，坠落在这个冬夜里。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