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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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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把赵郁拽出来,刚打算报警,一辆打着车灯的黑色面包车突然从道边开了过来。
在静态的紧张下,视线内每一个物体的运动都会让他警惕起来,他没动,那辆面包车在酒店门口停定的时候,右侧的副驾驶窗户缓缓地从上面降下。
“嗨,还真和许少料想的一样,知道真相的时候绝望不?”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头上没几根毛的黄毛,他骨头架子一样的胳膊折叠架在车窗上,呲着牙对他笑。
“哦,意思是,你们许少牢饭还没吃够是吧?知道你们碰的人是谁吗?”他加重了点手上的劲儿。
“哈哈哈,之前交过手的辣子嘛,你多说会儿,反正等会你也要被掰掉几颗牙下来。”副驾驶的豁牙子这么说道。
车里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大笑,刺得人耳膜生疼。
张觉把手机关机,放在了兜里,懒得再往下说了。
“哦对了,想找人,那人像是刚想到什么,你放开赵郁,我们带你……”
张觉没给一个多余的眼神,直接一脚把面无血色的赵郁用脚踹到一边,这一下来的太过突然,他一个不平衡摔在地上,嘴磕破了糊了一脸的血。
“对啊,上次还给我整出脑震荡了,花钱花了好几百。”
这边嬉笑完看张觉已经走过来了。
那俩人愣了一下,张觉爽快地像是随手抛了两袋垃圾,电影里好像不是这么演的。
“行啊,你要什么都行,只要你能有命拿。”张觉冷笑一声,走上前猛地一下拉开车门,在前排惊愕的目光下,他长腿跨着单手捏住了副驾驶那人的下颏:“还有你能不能特么的闭嘴?老子赶时间。”
。
血,滴在深棕色地板上是显出来点无色的模样。
颈椎,摩擦地面时会响着吱嘎吱嘎的古怪声音。
眼泪,必要时会在他的泪腺里凝成结石再崩塌。
身体受了伤,心就感觉不到疼了。
对吗?
一直都是这样啊。
手指能够微弱地活动的时候,□□的效果尚且没有完全过去,他感觉自己的感官全部被钝化了,在完全透不进光的密室里,他的一双漆黑的眼珠像是濒死的动物一样平静。
这里很热,很闷,空气中还有一股木材受潮的发酵味,干扰着他判断方向的能力。
他觉得自己被关到这里的时间应该很久了,久到嗅觉已经自适应生活环境,没有立刻让他吐出来。
林迷试着动了一下,但是手腕被粗壮的类似麻绳一样的东西反绑着,不仅用不上关节的力,连稍微挣扎一下,皮肤都会被蹭得麻木。
得知手动不了,他又开始寄希望于寻找自己已经失去知觉的腿,从地面往自己的意识主体一点点地蹭着,直到脚面在旁边蹭到了大腿,才知道自己是被以坐态的形式被靠绑着。
了解完自己的处境,太阳穴的痛感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空间里的氧气浓度在他醒来的那一刻就急剧下降,或许也不能说下降,原本也没有多少,按这个速度,不出一个小时,他就会因为缺氧而再度陷入昏迷,最后说不定会死于窒息。
年仅17岁,一具没什么研究价值的尸体。
顶多,要把自己身上因为家暴的某些伤痕下来的伤定性无关因素。
又拽了一下无可撼动的绳子,他再次妥协地闭上眼睛,思绪一时间飘的很远。
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属于这里,那时候还是个平庸,平凡,但是能感知幸福的人。
父母相亲相爱,他是合照时站在中间的小孩。
在有太阳出来的时候,爸爸甚至会拿起画板,带着午饭,和他一起去田野间写生,捕捉动态的风,给每一朵云上色。
幸福地很轻盈。
然后,那个怪异的梦境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被放在了一个模型一样盒子里,生命中造成每一段痛苦记忆的人都在里面,靶子一样排列着,他什么都看不见,却发现自己的手里握着把长刀,在每一段挣扎的记忆袭来之前,把刀尖对准别人,疯狂地拔出再刺入。
老师说,你的成绩不如我老家的母猪。刺入,别说,别说了。
母亲说,你考不上北大就去死好吗?刺入刺入,虚构的内脏破裂,血溅了他一脸。
他们说,你也不怎么样,又装又骚。刺入刺入刺入,拼尽全力嘶吼着全都杀掉。
晃过神来地面上已经躺满了尸体,交叠在一起散发着血液和脂肪共同的腐臭味道。
凝视也是一种分尸。
而他依旧站在这里,眼神空虚地看着远处,没有放下手里的那把刀。
好累啊爸爸。
是不是爸爸只是不想变得腐坏所以才离开的呢。
为什么总有这种事。
为什么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能得到幸福。
独自一人的感觉,真的好累。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在这个没人能看见他的脸的地方,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手心在胡乱的扫过地面的时候,不知道何时握到了一块碎玻璃片。
在这种废旧的建材仓库里,这种东西简直触手可得。
趁着□□给身体带来麻木的余感,他觉得割开似乎并不会疼。
好累啊。
真想就这么睡去,什么也不想。
要是他死了,这样的案发现场会被定义成他杀还是自杀呢,还是绑架撕票?这还真的有点像。
眼皮越来越沉,身子也越发发冷,他感觉到久违的那种放空的舒适感又席卷了上来。
就这样当成个意外——
意识迷离之间,一阵钥匙开门的拧动声从门外敲击着他静寂许久的耳膜。
在静寂了许久的鼓膜受到巨响震痛的同时,面前的门吱嘎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了。
成炬的光线倾斜进屋内,他颤动着薄若蝉翼的睫毛,长期处于黑暗中的眸子因无法适应而微微眯着。
逆着光,他看见了空中漂浮的灰尘,单手握着门把手,脸部线条僵硬的少年,以及站在他身侧的两个身型猥琐的男人。
他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畏光地往后缩了缩身体。
“你们他妈的就这么对待人质啊?”张觉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视线像追踪一样没离开过他的脸。
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此时像是受伤的流浪狗一样抱着身体蜷缩在角落,虽然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但是感觉就是,非常,以及他妈的特别不爽。
“都人质了还由得你?是你妈吗那么惯着你。”其中一人抖着露出的脚脖子说道。
在这两个“有备而来”的喽啰的看守下,张觉硬生生地把那点冒出的火星压进了心底,现在他还有别的事想做。
“说好的,我同意跟你们谈判,把他放了呗。”他隐忍着尽量摆出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行啊,许少说给你个机会让你先验货。”另一个嬉皮笑脸的矮个子随后补充道。
刚才在车上张觉捏的力度不小,导致这人的脸上有好几道明显的印子,一开口就疼得咧嘴,表情显得很是滑稽。
听到“货”这个词,他的脸绷紧了,强忍住没就地一拳挥出去。
他暂时忍了下来,像没事一样原地向后转身,踏着地上零碎的杂物,每走一步脚下的声音都在尚不明朗的空气中尤为清脆。
终于走到林迷的面前,张觉半蹲下来和他平视,伸出一根手指向下探了探鼻息,该死的,在这种时候手竟然控制不住地颤抖,他虽然这个年纪,但是感官实在是不敏锐。
触及的那一刻,感受到的是温热的,飘渺的气息,以及随之而来的有些甜腻的血腥味。
张觉一惊,急促却又轻柔地扶着他的肩膀:“林迷,还能说话吗?醒醒。”
然而回应他的只是骤然紊乱的不规则呼吸。
沾地的裤脚被温热且潮湿的液体漫过,他整个人僵住了,站起身转过头就要冲出外面:“他受伤了,你们…….”
看见他起身的那一刻,门外的两人同时露出一种小人得逞计谋的奸笑。
“这表情哈哈哈,你俩其实一个也走不了,许少吩咐的,真好玩啊哈哈。”厚重的铁门被从外侧缓缓合上,在有光的夹角一点点变小的时候,他踢到地上的杂物,带着执念不顾一切地把一只手臂夹进了门缝里。
铁皮挤压身的那一瞬间痛感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我操你妈许程威!你要出人命吗?”他嘶吼着挣扎想从外面抓住什么。
“又伸出手干嘛?这只手不想要了?”豁牙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狠狠地拉门夹了一下。
“许程威,你给我出来!老子要问你话。”骨骼连接的神经在一瞬间好像要被折断了,但是他仍然在往前挤,发淤的伤口里深色血液从胳膊上缓缓流下:“叫许程威来,他不是冲着我来的吗?来啊!”
“牛逼,但是给过你机会了。”另一个把门缝开大了一点,对旁边的人使了个颜色,那人顺手抄起带钉子的木板,恶狠狠地住呢比往上拍去。
张觉下意识地向后躲避了一下,在这个时候,面前的门被重重地合上,仅余下的那点光瞬间被吞噬殆尽。
他立在原地,耳畔只余留下门对面的几声“真是傻逼。”以及胳膊上的血液因为重力滴答到地面的噼啪声。
“操。”他喃喃地,拳头锤到了门上。
“操啊!”又是一拳,他整个人的情绪濒临崩溃,没忍住补上了一脚。
铁门的咣当声在不大的空间里发出一声巨响,片刻而后又归于静寂。
这会儿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许多,他转过身,犹豫着,然后深吸一口气,朝林迷所在的方位走上前去。
虽然是因为他才遭受这个,但是,真的尽力了,混社会这种东西就是不可控的……可是,完全就是不够啊。
可是,这是犯罪啊,这是他,或者说….他们的确是朋友,至少从前是,而现在都是因为他,才会变成这样,是他毁了别人的未来。
想至如此,他狠狠地攥着拳头,凑过去蹲下身,轻轻地搂住地上的那个人,掌心传来略微冰凉潮湿的触感,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顺着鼻梁滚落滴了下去。
他不应该在这里。
“你……能不能醒醒?”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还带着愚蠢的颤抖尾音。
会恨我吗?想恨就恨吧,是我不好……
他低头,“你永远是我兄弟,真的。”
“你……”嗡嗡的声音从怀里传来,他一怔。
“鼻涕能不能别往我身上蹭。”林迷半阖着眸子,昔日清冷的嗓音也逐渐染上了沙哑的质感,他也觉得自己没死成,挺遗憾的。
玻璃碎片很钝,在他没有力气的时候,手腕上的伤口没有划很深,血小板已经逐渐将伤口凝结,此时清醒过后,细细密密的痛感传来,头还有些晕晕的,浑身发冷。
张觉愣了一下,在意识到是对方发出的声音后,他稍微往后撤了一步,把手松开了。
刚才被抱着的时候,林迷其实早就醒了,只是安静地闭着眼睛没说话。
张觉的身高比自己高了十厘米左右,体型也壮实许多,这样抱过来的时候,正好将他冰冷的四肢完全搂在了怀里,他没力气挣脱,被迫感受着空气中洗衣皂的清香配着微微腥甜的气息,身体上充斥着温柔的暖,像是在冬天的雪地里泡着热水澡一样。
就是用力到骨头要断了。
知道人醒了后两个人之间一时间很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