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四叠半漂流记 后患无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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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在人类的文艺作品中，花样繁多的死法和各式各样的爱是永恒不变的主题。我自认为阅读量还算可以，出现在文艺作品里的“爱”已经品鉴得够多，但落实到自己身上的次数几乎为零。
之所以用“几乎”，而不是用肯定句，是因为我曾经在一些机缘巧合下跟某个人“交往”过。
说起来，那应该是发生在小学五年级时的事了。因为新年级换班，有一个姓“宗方”的男孩子坐到了我旁边，成为了我的同桌。
他似乎身体不太好，长相比起男孩更像清秀的女孩，说话也温柔和缓，显示出良好的家庭教养。
小孩子到这个年龄段的时候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性别意识，甚至在表现上会比大人更激烈，具体来说就是“男孩只能跟男孩玩，女孩只能跟女孩玩”，任何冒犯这一条潜规则的人都有可能被同性别的其他人取笑。
那个时候，我们班上的男生头头是个特别粗鲁的孩子，不仅自己没有素质，还老喜欢带坏别人，以学会了更多的脏话为荣。
渐渐的，以他为首的男生小团体开始排斥不像他们那样做的人，其他男生要么觉得好玩加入了，要么怕他们势大所以明面上不会跟他们对着干，偶尔被那些人起哄着让说脏话也会硬着头皮顺从。
宗方……可能是因为太有教养了，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将污言秽语说出口，在被这些人起哄的时候憋红了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们看这个人如此没劲，很快便作鸟兽散了，但这件事所引发的后果却远不止于此。
由于老师看得很严，太过分的事这帮人是不敢做的，他们会做的只有无视这个人的存在，也就是俗称的“我们不跟他玩。”
因为被班上最大的男生小团体排斥，班上的其他男生渐渐的不怎么跟宗方来往了。可女生这边因为他是男孩，通常也不太会带他玩，以至于他在小五第一学期变成了完全没有朋友的人。
老实说，我当时也什么都没做。因为我当时有自己的女生小圈子，里面包含了我自己、香织，还有一个坐在我左侧的女孩子。每天下课后，香织都会从后排来到我的座位前，我们三个人就这样聚在一起吃零食、交换贴纸、谈天说地，宗方只在我的背后充当一个背景。——我根本没记住这号人是谁。
第二学期开始的时候，我们班在上体育课时分配了一起跑二人三足的搭档。因为我们班的男女生人数都是单数，所以即使老师尽量把同性别的人安排在一起，也一定会出现男女搭档的情况。不巧，这个女生就是我，这个男生就是宗方。
“那个……很抱歉，我运动很差。”
“没事，我运动也很差，慢慢走就行了，一块拿倒数第一吧。”
体育课结课时，我跟宗方的组合毫无疑问的垫底了，不过这对我来说属于意料之内，没什么好伤心的，我对他意思意思的说了句“辛苦了”就解绑完走了。
那天放学的时候，宗方突然在我跟朋友们说话时凑了过来，问他能不能跟我们一起走。
我是没什么所谓，所以转头问了问香织和邻座的意见。邻座看起来有点为难，但香织很爽快的说“可以啊”，两票对一票，此事就此成为常例。
宗方成为了我的朋友之一，并且因为喜欢看书，相对跟我的关系更好一点。本来我们四个人过得好好的，但是班上渐渐的开始有了些风言风语。
具体来说，就是在传宗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所以才会去混女生的小圈子。
我对这些传闻不太在乎，我会一直跟他玩只是因为他也喜欢看书，跟我有共同话题而已，并不是出于什么恋爱方面的好感。至于宗方为什么会跑来跟女生玩，我在跟他混熟之后也回想了一下他的处境，对他的做法完全理解，所以更不会对他有什么这方面的怀疑。
但是在这种情况持续一段时间之后的某天，宗方突然向我提出了交往请求。
老实说，我很惊讶，当时就反问了他你是真的喜欢我吗？宗方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我只是不想别人觉得我很奇怪。”
“……”
他是个懦弱的人，但并不是坏人。如果我当时拒绝他的话，恐怕他之后就无法继续留在我们的小圈子里了，所以我答应了他的请求。
在我们正式开始“交往”后，之前关于我们的窃窃私语很快就消失了。这些人真奇怪，他们好像只是对“猜测”这个过程感兴趣，当答案确实如他们所想之后，反而会迅速的失去兴趣。
我跟宗方的相处模式在开始“交往”之后并未出现什么变化，我想他确实是对我没什么意思，只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程序来留在朋友们身边而已。
后来我们都毕业了，因为就读于不同的初中，我渐渐失去了跟宗方的联系，算是“和平分手”，只是偶尔还会想起他。
来到初中阶段之后，男生女生之间不再有那么强烈且表面的“泾渭分明”了，只是还有一些隐约的分隔线。
从宗方迫于形势向我提出交往请求的那天起，我下定了一个决心。
将来我交朋友，一定要只把对方当作一个人来看待，不要只因为对方是异性就以异样的眼光看待他。
我对宗方是如此，对及川也是如此，但事到如今，事态似乎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
“学姐，你现在有空吗？”
“我接下来倒是没什么安排，怎么了？”
“有点问题想跟你咨询一下……”
“恋爱商谈？”
“对。”
“啊啦，没想到还真的是，我还以为高濑同学跟这种问题无缘呢。”
周一的时候，我被及川那番近似告白的话吓了一跳，然后伸手推开他跑掉了。
如他所言，我现在确实陷入了困惑。有事做时还好，一旦闲下来，我的脑子就会主动想到这件事，把我的思绪变成一团乱麻。
看来这种事确实超出我的处理能力了，我决定求助于更权威的对象，比如说恋爱经验丰富的小番学姐。
藤堂同学是班干部，周三要去开会，不在文学社活动室里。我看准时机向学姐提出了商谈请求，学姐很爽快的答应了，还专门去沏了一壶茶让我慢慢说。
我跟她简单讲述了一下和及川相识的经过，还有他之前说的那番话，小番学姐听完之后抱着手臂想了一会，然后说道：“让我来说的话，我基本可以肯定他就是在告白了。”
“是吗？”
“是哦，最后一句话只是个干扰项而已，是用来给自己留后路的。这就像平安时代的人给心仪对象写和歌一样，写出来的东西往往有很多个解读角度。如果对方的解读角度是你在对她表示爱意，并且给了积极的回信，那这就是好事一桩；如果对方不是这个解读角度，或者说感觉你是在表示爱意，但她对此回信不佳的话，你就可以说‘我只是吟诵了一首和歌想跟你分享而已’，用来保全颜面。这家伙做人还挺圆滑的呢，是上次在校门口等你的那位吗？”
“确实是。”
“果然啊，我当时就感觉他对你有意思了。”
“那干嘛不告诉我？”
“你觉得我会做这么没眼色的事吗？”
“倒也确实。”
“所以呢？你现在是什么想法？有在考虑怎么答复他吗？”
“暂时没有。怎么说呢，虽然我确实挺喜欢跟他一起玩的，但要说有没有恋爱方面的好感，我不太清楚。学姐是怎么区分‘对朋友的喜欢’和‘对恋人的喜欢’的？”
“我的话……主要看想不想跟他睡觉？”
不是，这个人怎么说话这么直白。
“不对吧，怎么能这么肤浅呢？”
“所以——有吗？”
“……有，不过但凡是个帅哥我就对他有世俗的欲望，这说明不了什么。”
“那你要这么说的话，就确实区分不了了。因为说到常见爱情表现的话，无非也就是‘想一直在一起’‘嫉妒’‘占有欲’‘想尽可能的对对方好’等等，可是人对朋友也会这样啊。想跟朋友一直待在一起，一想到我当你是最好的朋友但你对我不是这样会伤心，有时候不想从朋友的嘴里听她提到另一个朋友的事，等等之类的。”
“嗯——确实是这样，所以说到底如何区分还是靠感觉吗？”
“如果你非要剔除上面那个因素来看的话，是吧。”
看来这个权威还是不够权威，跟小番学姐的恋爱商谈丝毫没有解决我的烦恼。
非要说的话，其实我觉得就这样跟及川交往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的长相和身材都是我喜欢的类型，平时也谈得来，说到世俗的欲望我也不能说没有，性格……虽然有一些我不喜欢的部分，但是还在接受范围内，我好像没什么能拒绝他的理由，可是也没有能接受的理由。
就这样答应他可以吗？虽然他这个告白的分量轻飘飘的，但这也是在表示“我喜欢你”吧？我又没明确感觉自己喜欢他，就这样答应下来没问题吗？
人类的男女是不能这么随便就结合的，我绝不认同。
在周一的事件发生后，及川一直没发新信息给我。平时他一天至少发三条，现在这个状态太异常了，应该是在等我回复的意思吧？
用信息回复别人的告白也太不郑重了，我打定了主意，要在周六晚上放学的时候当面回绝他。
虽然这可能会迫使我失去高中时代唯一的朋友，但出于尊重对方的好意考虑，我不得不这样做。
“作业写完了吗？要是有空的话下来擦一下盘子。”
“哦——”
我家的店不做夜宵生意，每天晚上营业结束之后，母亲都会把洗碗机洗完的餐具再擦一遍才放进橱柜里，然后才去备菜、洗漱、躺下看看手机，享受一下自己少有的闲暇时间。
我要是作业完成得早会下去帮点忙，以便她能更早躺下，但她通常只让我把盘子擦了就行，其他就不归我管。可能是因为她自己不擅长学习，所以妈妈觉得我光是学习就已经很累了，不必再增加多余的负担。
店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客人们各回各家，爸爸正在楼上写给某本杂志的稿件，一楼只剩下了此起彼伏的瓷器轻碰声。
“你今天怎么老拉着脸，遇到什么坏事了？”
“也不算吧……对了妈妈，你在遇到爸爸之前谈过几个来着？我记得你们以前吵架的时候好像说过。”
“一两个吧？”
“为什么是疑问句？”
“因为第一个我感觉不算？”
妈妈的初恋是跟她一样住在商业街里的青梅竹马。因为对方长得很可爱，她小学的时候就喜欢上了这位小帅哥，可是某天，当她得知此人的成绩甚至比自己还差的时候，瞬间就把这个好感给掐死了，对方至今都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初中的时候，妈妈因为隔壁男篮的队长长得帅，在他告白之后同意了交往，然后又因为发现人家比赛成绩比自己还菜，马上就把他给踹了。
再之后她升上了高中，在东京遇到了我爸，双方一见钟情，在高二开始交往，并且因为她的学习能力实在是捉襟见肘，而我爸又是能考进京都大学的优等生，她十分满意此人的脑子，这才没上演前面演过两次的戏码。——哦，也不一定。
“要是爸爸当时没跟你私奔，你会为了他留在东京吗？”
“那怎么可能？其实他不跟我走也行，他爱跑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他能下定决心离开那个家，那我们就还能谈，不然他还是一边凉快去吧。”
“这么严重啊。”
“当然了，他要是不离开那个家，我就会看不起他。我怎么能跟自己看不起的人结婚呢？”
母亲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但我对她轻率的恋爱观不敢苟同。
第二天早上，及川照常在早练看到我的时候打了个招呼。我意思意思朝他挥了挥手，心里却是止不住的心虚。
老实说，我现在就已经不敢想象他在听到回复后的表情了。无论是笑着打哈哈说“我只是演示一下啦”，还是一言不发，在这个事件后都肯定会影响到我们的关系。我以后大概不太好找他出去玩了，毕竟在这种情况下，我既然拒绝了他，就最好不要再给他“还有机会”的错觉，那只是在徒增无谓的痛苦。
可是话又说回来，我们的日常接触面本来就很小，这样跟直接版本回退到了还不熟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虽然时节已近深夏，但我还是在骑着自行车离开的时候感到了一阵寒意。
周六晚上，及川准时出现在了补习班的教室里。
他一进门就朝我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到了我左手边的座位上，看起来跟平时别无二致，使我产生了一种“周一的事件疑似是做梦”般的错觉。
平时我都觉得上课时间很长，但今天我总觉得它太短了，我一点都没准备好就这样跟朋友分别。
“走吧？”
“……哦。”
时间的流速不以个人意志转移。补习班准点放学，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跟及川一起走在了这条坡道上。
他看起来跟平时一样，一路上讲了些没营养却有意思的话题，但我没在注意听他说什么，只是时不时吱一声敷衍着对话。
走到便利店附近时，及川突然用力拍了一下手，发出了一记响亮的鼓掌声。我被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之后用手肘给了他一下子。
“干嘛啊你。”
“我才要问呢，小静刚才有在听我说话吗？”
“当然有了。”
“那我刚刚说什么了？”
“……好吧，我承认没在听。”
“在想什么事吗？”
“及川啊。”
“嗯？”
“关于前几天你说的那段话……我可以理解为告白吧？”
“是的话？”
我抿着嘴唇给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斟酌着用词说道：“抱歉，虽然我确实很喜欢跟你一起出门，但你现在说喜欢我的话，我感觉自己对你可能并不抱有相同的好意，就这样轻易开始交往的话，将来或许会让你感到很不舒服，‘交往对象’作为可能要共度一生的人，我觉得不能……”
“等等等等，停一下——stop——”
他抬手做了个表示暂停的手势，我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组织好的语言被突然中断了。
“我说啊……”
“什么？”
“小静会不会想得有点太多了？我们还是高中生吧？”
“所以？”
“高中生谈恋爱一般不用想得这么郑重吧？只要跟对方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开心就好了啊，小静觉得高中生情侣平时一般都会做什么？”
“哈……聊天、吃饭、一起上学放学、开学习会、有空的时候去不怎么贵的地方玩，还有……呃……”
“好，说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那这些事我们平时不也会做嘛？为什么不可以呢？”
“这个……我跟朋友也会这样啊，为什么非要交往不可？”
“因为我想从小静这里得到一项特权。”
“什么？”
“嗯——这样说好了，你不要把交往想得这么郑重，所谓男朋友呢，就是有义务一周至少要陪你吃一次饭的人。如果他做不到，那你就有权利对他生气，无论他无法赴约的理由是什么。你看，像是朋友的话，要是对方在忙很重要的正经事，没办法来陪你，你虽然很不满，但在这种情况下，是不可以对那个人生气的，不然多没礼貌啊。所以——”
他突然弯下腰凑了过来，美丽的面孔停在了一个不太礼貌的距离，声音变得又细又轻。
“对我生气吧。”
“……”
我被说服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四叠半漂流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