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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四叠半漂流记 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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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母亲工作忙,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父亲在照顾我。
母亲会每天早上都叫我起床,然后催我刷牙洗脸梳头发,等我把自己收拾好了,父亲就接手了后续的一切工作。包括接送孩子上下学、辅导孩子写作业、参加孩子家长会、跟孩子一起完成幼儿园布置的手工作业等等。
我在儿童时期似乎是个喋喋不休的人。每次爸爸来接我回家,我都会在路上一直跟他说今天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还有我在此期间想到的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他总是很有耐心的回答我。
某天,我在跟他说今日见闻的时候,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他问我怎么了,我很茫然地摇了摇头。
“爸爸好像没有必要听我说话,因为我从没听你跟我说过这些。”
“嗯——看来小静也差不多该到这个时期了。”
“什么?”
“没什么,你不用在意,想说什么就说吧。爸爸很想珍惜小静还愿意把一切都告诉我的时间。”
“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人都是这样的。小时候你的世界里可信赖的人只有父母,所以什么都会跟我们说,但是等再大一点就不会了。你会有‘感觉不方便跟爸妈说的事情’,这些事你只能跟朋友说、跟恋人说,根据具体情况的不同,会跟每个人说的事情也不一样,每个人都只能知道你的一部分,到时爸爸知道的你就会变得很少很少了。”
“不会的。”
“一定会哦,每个人都会这样,不然就是我跟妈妈对你的教育出现什么问题了。”
“那妈妈知道的爸爸也只有一部分吗?”
“是哦。比如说在你出生之前,我跟你妈妈因为上的大学不同,工作的地方不同,其实分居了很长一段时间。人这种动物是很奇怪的,一旦相隔超出两小时内就能见面的距离,就会对对方的处境失去体感,变得无法感同身受。你妈妈在那段时间的具体经历和心情我是不可能知道的,她也不会知道这段时间的我是什么样子。虽然偶尔我们也会见面,但在这种‘偶然的相聚’里,人的状态跟平时也不会是一样的。”
“不要,好可怕。”
“很可怕吗?嘛,这倒也是啦,害怕跟喜欢的人分开是人之常情。”
“为什么你们能忍耐呢?”
“嗯——可能是因为期待值不同吧。”
“期待?”
“对,因为我跟你妈妈其实在高中毕业的时候就结婚了,当时我们都十八岁左右。那作为将来要相伴一生的人,假设我们都能活到一百岁的话,留给我们的时间就还有八十二年那么多,只是分开区区五六年又算得了什么呢?”
“确实。”
在最后一次修学旅行结束后,高三生们也来到了最终的冲刺阶段。
十一月跟十二月是高三最后的缓冲期,等到来年一月,我们就要集体去参加一次“大学中心测验”的统考,然后陆续在二三月份去参加各大高校组织的自主招生测试,等到两次考试都通过了,一位高三生才终于算是成功上岸。
我已经决定将第一志愿定为东北大学了,它的自主招生考试在二月份,第二和第三志愿的学校则在三月份,可以说我的第三学期行程肉眼可见的紧张。
我在周一跟及川例行见面的时候稍微提了一下补习班课程增加的问题,之后除了我们例行见面的日子,可能都没什么时间出去玩,他看起来十分不满。
“感觉小静今年好像一直在忙。”
“毕竟都高三了嘛,很正常,而且你也很忙吧?我记得春高的宫城预选好像快了。”
“嗯,再过两周就是了。”
“时间真紧啊……我今年可能没空听你抱怨了,所以拜托你一定要赢。”
“好过分哦,那要是我进全国大赛了小静会来看吗?”
“嗯——可能不行吧,春高再过几天就是统考了,统考结束后我还是有空给你庆祝的,”
“小静好冷淡——”
“哪有,我也在为了考试忍耐好不好?最近我一直想看的《图兰朵》好不容易再演了,但是定好的巡演场地没有东北这边的,离我们这最近的场次还是东京,我现在都当看不到消息了。”
“好吧。”
“话说你到底打算考哪里啊,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
“我还没确定好啦。”
“都到这个时间了还不确定真的没问题吗?你该不会是在敷衍我吧?”
“没有没有!怎么说呢……我确实有想去的地方啦,不过现在还不确定,等统考结束后我会跟你说的。”
“你该不会是在想‘要是落榜就太难看了’所以不想提前告诉我吧?”
“差不多。”
“你这家伙真麻烦……算了,那我就再等等。”
“谢谢——对了,你的课程从什么时候开始增加?”
“下周。”
“那这周的周末我们去约会吧?”
“可以是可以……你有空吗?”
“嗯,教练说是大赛前最后的放松什么的。”
虽然我自从上高中以来就多了个固定六点醒的奇怪习惯,但我本人依然是顽固的懒觉派。通常来说,不上学的时候,我都会倒头睡回去,即使是及川约我出去玩,我也总要求他约在下午,因为上午我起不来。
不过这次约会,他很一反常态的坚持了要约在上午见面,还说了“既然小静六点就会醒,那我们在六点半见好了,越早越好”这种话。
我拗不过他,勉为其难的答应了,然后在第二天艰难地爬了起来。
冬天的早晨冷得人直打颤,我给自己套了好几层衣服才敢出门。在前往家附近的公交站时,我总觉得自己走动起来的样子好像企鹅,等到了公交站,及川一看到我就笑,说小静怎么穿得跟企鹅一样厚。
“你再讲?”
“哎呀,对不起嘛,我们走吧。”
“去哪里?”
他戴着手套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两张硬卡纸一样的东西,然后把这两张冷冰冰的纸一边一张啪一下地贴在了我脸上,把我吓得一个激灵。
我猛地推开他,及川哈哈笑着把纸从我脸上揭下来,这才把其中一张递给我。
“走,我们去东京。”
那张卡纸是东京新国立剧场的《图兰朵》演出票,我微薄的怒意默默融化了。
当然,这是我想看的东西,不过直到他把票塞给我之前,我一次也没有想过真的要去看。
因为去一趟东京太麻烦了。我要坐单程两个小时的新干线,要坐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去车站坐新干线。等到了东京,我还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分辨麻烦的地铁线路图,坐地铁到新国立剧场。等看完歌剧出来了,我还要找吃饭的地方,也不知道那家店好不好吃,会不会用一顿饭就毁了我的心情。然后等看完剧吃完饭了,我又要坐地铁到车站去坐新干线,坐两个小时回家,等回到家的时候肯定已经是晚上了,一天的时间几乎都浪费在了路上,留给我的八成只有强烈的疲惫感。
要说我想去吗,想,但是因为不想在休息日累一整天,我找了很多理由来说服自己。
“……好麻烦,我不想去。”
“我买都买了。”
“那好吧。”
可能是因为已经克服了多余的羞耻心,我在那天的约会途中几乎一直牵着他的手。等看完出来,我们还一起聊了很多有的没的,既有关于《图兰朵》本身的话题,也有一些无意义的闲聊。
“你喜欢哪一段啊?”
“都可以吧?我对这个又不太了解,只是觉得听起来好听而已,小静喜欢哪里啊?”
“我喜欢《今夜无人入眠》,就是公主反悔拒不履约,王子说让她猜自己的名字,公主派人彻查他身份时,他在夜里唱的那一段。”
在这次难得的“放松”之后,我完全投入了忙碌的备考生活,一直忙着看书、做题、去补习班、考试。
虽然专注于学习的时候没什么,但是精神放松下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就这样,我三年的高中生活逐渐走到了终点。
在一月统考结束后的那个下午,我坐在公交车上,打算前往附近的一家书店去购入参考书。
通常来说,我在坐公交车时都是会戴着耳机听点东西的,但是不巧,那天我的耳机有一只坏掉了,这才让我听到了公交车上几位初中生的闲聊。
“你们明年要去哪里啊?”
“我应该会去东京的高中吧。”
“真好,我家没什么钱,只能考虑县内的学校,不知道哪个学校的排球部比较好。”
“排球部的话白鸟泽?或者青叶城西?啊不然离你家最近的乌野也可以,他们今年不是打进全国大赛了嘛,要我说……”
我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嗡嗡声,就像那种音响设备刚启动时会产生的,尖利得让人不舒服的声音。
我终于想起忘记什么了,巨大的愧疚感突然笼罩了我。
公交车的广播报出了即将抵达的站点名字,那是离及川家最近的一站,我立刻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给他。
「你现在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
关闭屏幕,我马上起身走到了后门处按铃,在车到站之后跳出车门沿着自己熟悉的路线一路跑了过去。
回想起来,自打我们相识以来,我时常受他的照顾,偶尔会感到无以为报。
为什么会这样呢?高中的最后一场比赛对他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啊,出结果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来告诉我呢?
他没跟我说,我怎么也不去问一下呢?
难道我就像他平时说的一样,是个冷漠的人吗?
我的本性有糟糕到如此地步吗?
快步跑到他家门前的时候,我的体力已经耗尽,全靠扶着他家门外的围墙才不至于倒下。
我喘了好久的气才把呼吸捋顺,这才发了条信息叫他下来开门。但是在信息发出去之后,我反而开始害怕了。
刚刚我凭着一时冲动突然就跑到这里来了,可是现在见到他的话,我到底该说什么呢?
道歉吗?为什么道歉?为我居然对他的情况漠不关心吗?现在才来说会不会有点晚了?
安慰他吗?现在?比赛都结束一个多月了,搞不好他已经收拾好心情了,我现在说这些会不会太多余了?
我隔着围墙听到了一阵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及川穿着居家服走出来,很普通地朝我打了个招呼。
“小静怎么突然来了啊?考试不是才结束吗?我也才刚回来哎。”
“……”
我实在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颇感心虚地把视线转移到了地面上。
现在这种情况下我该跟他说什么好?我该说什么才可能让他比较开心?
“我……”
“嗯?”
“我也差不多该想见你了。”
“……”
及川的表情逐渐变得僵硬,然后突然捂着脸大喊大叫了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
他语无伦次了好一会,然后松开捂在脸上的手抱住了我,力度大得甚至让我感觉有点不适。
“你不准学我说话!”
我的颈间逐渐变得湿漉漉的,不知为何,他就这样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