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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四叠半漂流记 所有的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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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那么,遵照圣父、圣子、圣灵的意志,这个重任以后就委托给你了。”
“遵命!”
东北大学的自主招生测试结束之后,我正式提交了退部申请,将文学社社长一职交到了藤堂同学手里。
她今年虽然已经高中二年级了,但偶尔还是会犯些初中生才犯的中二病。在我来收拾东西时对我说“想要一些继位的仪式感”,于是就自己折了一顶纸王冠给我,让我给她戴上,用以模仿教皇加冕的流程。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纸王冠时不免觉得好笑,但还是从善如流地接下了,并且随口编了一套听起来很庄严的说辞来配合她。
白纸折成的王冠被虚虚地插进了她的发间,藤堂同学半蹲着等我戴完了才重新站起来,表情看起来十分郑重地说道:“虽然我的才能没有学姐这么多,但我会尽力把文学社维持下去的。”
“嗯……算了,你尽力就好。”
收拾完东西,我离开了这个充满回忆的活动室。
校门口的公告栏上还张贴着《呼唤》的演出海报,我记得它在官网上的评价还算不错,BD销量也尚可,只是跟《辛巴达历险记》和《舞姬与弄臣》没法比,我的高中三年社团生活有了个既不好也不坏的结局。
我对此结果也算是早有预料,所以接受度尚可。毕竟大家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力了,态度也很端正,那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有太多的怨言。
我将来的去向已定,及川约了我周末在常去的家庭餐厅见面,说是有重要的事情打算跟我说。我猜这小子可能是终于考上了心仪的学校,所以在放榜后赶着来跟我炫耀了,我对此多少有点哭笑不得。
在赴约的路上,我试着考虑了一下这家伙大学可能会考去哪里。
当然了,对我来说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县内的学校,不过他家里条件很好,暂停社团活动之后的成绩也名列前茅,更有可能去考东京的学校。
嘛……如果他真的考去了东京的话,我虽然不喜欢异地恋但也是勉强能接受的。一个月见一次超过了我的接受范围,但是东京的话,努努力一周见一次面也不是没有可行性。
“久等了——哎哟,你这个眼镜是怎么回事?”
“是装饰品啦,合适吗?”
“还挺合适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及川今天穿得特别漂亮。本身他的长相就是偏文雅类的,再找个装饰性眼镜一戴,更是正在我的审美点上,看得我啧啧称奇。
按照惯例,我们俩都各自点了东西开始吃饭,有什么事都得等到吃完了饭再谈。
菜的味道还是老样子,不过我总觉得他今天似乎沉默了许多,怎么看都不像是考上了情校的样子。
午饭时间结束,服务员过来收走了盘子,分别给我们端上了套餐内包含的饮料。
“怎么总觉得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有吗?”
“嗯,还挺明显的。该不会是考情校落榜了不好意思告诉我吧?”
“没有啦!申请很顺利的通过了,不过怎么说呢……总觉得,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干嘛啦,我有那么不近人情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我默默盯着他转咖啡杯的手指喝完了面前的蜜瓜苏打,直到他把手收到台面下,变成正襟危坐式的坐姿。
“我打算去留学。”
“……”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了。
这个答案确实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以至于我根本没考虑过接受的可能性。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呢?什么叫为了将来更好的职业生涯,所以打算去阿根廷跟随自己一直崇拜的选手学习?他还打算继续吗?就现在这个状况?
“我觉得小静可能会反对所以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为什么要反对?”
“你不反对吗?”
“这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很少看到及川不笑的时候,这次应该是我记忆里最近的一次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虽然确实离得比较远,但是……”
“我不需要连一周一起吃一次饭都做不到的人。”
“……”
我玫瑰色的校园生活在春季来临前很突然的结束了。那天没有刮风,没有下雨,没有出现任何可以用来作为文艺作品里伤感象征的东西,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罢了。
我跟及川分手分得还算体面。没有争吵,没有申辩,没有任意一方出现过错情节,只是很普通的因为升学志向不同分开了而已,就像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高中情侣一样。
我对此事的接受度尚可,毕竟他告白的时候也就这样,谁也没说好会跟我一直在一起,我们俩也只不过是“因为跟对方待在一起很开心”就交往了的轻浮高中生罢了
我不相信誓言,也没有任何要接受这件事的义务,不合适就分开乃是恋爱的常态,我接受了这个结果,仅此而已。
在那之后,我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我不想见到他,不过在分手之后,我发现想做到这一点其实很容易。只要我上学起得晚一点就可以了,只要我不去原先的补习班就可以了,本来我们就不在一个学校,平时不是特意约出来的话,其实我们的生活区域很少有什么交集。
他在我生活里的存在感迅速消失了,不过在这年二月底的时候,我的家中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我的生日其实在二月头,但是当年我刚出生的时候就患了黄疸,直到二月末的时候才完全康复,所以父母通常给我庆祝生日都是庆祝完全康复的那一天,就连我个人资料上记载的生日都是康复后的这个日子。
遵照惯例,父母会在我“生日”的那天晚上暂时闭店,跟我一起吃饭庆祝,今年也是如此。
“对了,下午你还没回来的时候有个快递送到了,收件人写了你的名字,我就没拆,放你屋里了。”
妈妈说可能是我的朋友给我寄了礼物,我听了只觉得满心疑惑,因为香织的礼物早在六号就寄到了,我除了她哪还有什么很好的朋友?
吃完饭后,我上楼拆开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包裹,看到了一个装在塑料盒里的木制机关八音盒。
这个八音盒总体是一个琴弓搭在弦上的大提琴造型,侧面有一个圆孔,需要人手动用发条上弦才能启动。
发条在塑料盒里,我打开灯罩式的塑料盒,试着用发条给它转了几圈,然后搭在大提琴上的琴弓就缓缓动了起来,作出了一个拉琴的拟态。
我的房间里渐渐响起了乐声,曲目我非常熟悉,是经过了简化的《今夜无人入眠》。
“……”
我大概知道送这东西的人是谁了,不过这个答案一点也不令人高兴,只使我感到了一阵虚无。
这个东西我见过,它属于定制商品的一种,绝不是最近才买的,是需要客人提前预定,由商家制作完了才发货的东西。
开什么玩笑,他那个时候都决定好要在什么时间跟我说了,难道就猜不到结果吗?
到底是谁给他的信心,让他觉得自己能说服我接受?他到底有什么能说服我的依据?我拿什么东西相信他?他的比赛成绩难道很好看吗?
对着这个精美而昂贵的小玩具,我突然感到了出离的愤怒,几乎是立刻就萌生出了把它丢出去的念头。
不过我最终还是没把它给丢了。倒不是我不想,只是我在问爸爸这玩意到底要分类成什么垃圾的时候,他皱着眉把我给拦了下来。
“怎么了,好好的东西为什么要丢掉?”
“我不喜欢。”
“不喜欢的礼物也是礼物,最多把它收起来不看就是了,把别人的礼物丢了多没礼貌啊。”
“……好吧。”
它最终的归属是暗无天日的储藏室。
毕业典礼后,我们家又照老样子的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妈妈喝了很多酒,在耍了一阵酒疯之后堂堂倒下,我跟爸爸在把她搀扶回房间之后只能无奈的下楼去收拾残局。
据说,在跟妈妈结婚前,我爸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少爷,连地都没扫过一下,更别说洗碗做饭照顾别人了。他长得也确实不像是会干家务的人,我在看着他拖地的时候总觉得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你跟那个男生怎么样了?”
“什么?”
“嗯——虽然我不太想这么说,但那个人应该是我们小静的男朋友吧?”
“……你怎么知道的?”
“哎呀?难道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吗?都不用你妈妈告密,我上次进你外婆的工作间拿东西的时候就发现了。本来我看到在墙上挂的制版示意图是男士衬衫还很高兴呢,以为小静打算悄悄给爸爸一个圣诞节惊喜,结果凑过去一看却发现好像不太对。这个在尺码表上比我高了十六厘米,腰还细了一厘米的人是谁呢?我们小静除非是学校搞活动,不然从来不给外人做衣服,是谁让我的女儿如此费心?”
“……分开了。”
“为什么?”
“升学志愿不合。”
“还真是普通的理由啊……要爸爸给你递纸巾吗?”
“用不着,我又没哭。我今年都多大了,又不是小学生。”
“什么?你好像对做人的成熟标准有什么误会啊?‘遇到伤心事不掉眼泪’可不是成熟的标志,而是疲惫的标志。伤心也是需要精力的,在你现在这个年龄段呢,最重要的当然是该哭就哭,该笑就笑,而不是装大人。要知道等将来工作了,让你伤心的人和事可有的是,但到时你可能想哭也哭不出来,因为工作还没做完,你明天还要上班,实在没有这个时间闹脾气。现在就不一样了,你即使大哭大闹又怎样呢?我跟妈妈难道还会怪你吗?”
“……我要杀了他。”
“哎呀。”
将手中的盘子用力拍在桌上,我快步走出柜台,把爸爸原本抓在手上的拖把一脚踢到了一边。
“我现在后悔得要死!为什么我当时非得答应他不可?他根本一看就不可靠,开什么玩笑,这种结果难道是我自作自受吗?我要杀了他!”
我上次哭应该还是在小学的时候,当时我是因为香织刺痛了我多余的自尊心才哭的,这次却不是。
在纯粹出于怒火的胡言乱语和眼泪之中,我的高中时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