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四叠半漂流记 我看不起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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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在大二开始的时候，玫瑰色的校园生活又回到了我身边。
虽然这次说话的人是从不同角度使我失去了辩驳的能力，但带给我的冲击力一点也不比从前少，我借此进入了第二段恋爱关系。
社团里的御三家暂时还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我不知道能跟这一任交往多久，所以为了避免麻烦，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笠取对此的接受度良好。就这样，我因为加入大学的文学社，度过了一段很愉快的时间。
我读的是个人很感兴趣的专业，白天上课，老师讲得都是我想听的内容。
没有课的时候，我会去社团活动室跟朋友们一起看小说、吃零食、闲聊。
晚上我会跟男朋友单独吃饭。每天晚饭结束，或者周五的讨论散会之后，我都会跟恋人一起在林荫道上散步。——当然，周末的约会也是少不了的。
天气渐渐热起来之后，我们在回家路上经常会去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一支雪糕边走边吃，然后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夏季的夜晚依然燥热，但是一走进林荫道，这种不适的感觉就会减弱很多，连吹在身上的风都会开始变得凉爽。
某天，我在跟他一起散步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
“好怀念。”
“什么 ？”
笠取回过头来问我怎么了，我朝他摇摇头，示意自己的身体并无大碍。
“没事，只是突然觉得，如果我死前有走马灯的话，肯定会播到这一幕。”
“啊……确实，是会有这种时候呢。明明是特别无关紧要的一个画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以后肯定会感到怀念。”
“对，就是这种感觉的。”
我似乎有过很多个这种“瞬间”。还是婴儿的时候，我经常躺在摇篮里，看到爸爸在书房里只开着台灯边晃摇篮边看书的画面。
上幼儿园的时候，我趴在被炉桌上打瞌睡，在感觉半睡半醒，身体动弹不得时，突然听到妈妈在低声说：“怎么睡在这里，回房间睡吧。”然后就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抱了起来，我怎么也睁不开的眼睛只能看到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
上小学的时候，我第一次跟香织一起回家就不小心坐过了站，我撒谎说自己还没到，她先下车了，我坐到了下一站才下，站在陌生的车站上等着回程的公交车。
上高中的时候，我还在跟及川交往，因为随口说了一句想看《图兰朵》，他在冬季的早晨突然把冷冰冰的票贴到了我的脸颊上，然后说：“走，我们去东京。”
还有就是刚才了。
如果人死之前真的有走马灯的话，肯定也会放到我跟笠取边吃着雪糕边在林荫道上聊天，谈到“如果我们俩其中之一当选了总统，一定要立法禁止推理小说写凶手是电系超能力者”时，他脸上都快笑疼了的表情。
大二新年，我跟朋友们一起参加了宫城县举办的成人礼。
虽然事先都没有约好，但是碰头的时候，我发现大家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穿和服。
笠取穿得是最传统的黑白配色纹付袴，搭配他的气质，感觉现在就可以去电视剧里演菅原道真。至于佐藤和斋藤，他们俩穿得就比较好笑了。
佐藤今天穿了件左半边是黄色右半边是黑色的羽织，里面搭配着黑和服跟黑白条纹袴；斋藤则穿了件左半边是黑色右半边是黄色的羽织，里面同样搭配了黑和服跟黑白条纹袴。
大家刚碰头的时候都被他们俩的打扮逗得笑了一下，两位当事人自己也显得很震惊，但在三秒后，他们俩就勾肩搭背了起来，宣称对方其实是自己异父异母的双胞胎兄弟。
铃木同学今天穿了一套底色是红色的大振袖，上面还画着各色花朵的纹样，显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充满热情，并且面色红润，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还是喜欢比较淡雅的款式，所以在租和服的时候选了件底色是绀色，只在领口、下摆、袖末上绘有紫藤花纹样的振袖。
成人礼结束后，我们一起在政府门外摆的牌子前拍了照，各自发送给亲朋好友，然后就这样盛装压马路去了。——换句话说，也就是前往大家租衣服的店去还衣服。
“哎，我们要不要去喝酒啊！”
“可以是可以，不过斋藤，你的生日是在十一月吧，那现在喝酒依然是属于违法行为哦。”
“好吧，那我们去卡拉OK怎么样？”
“不错，那就谁提议谁请吧。”
“赞成。”
“附议。”
“我跟票。”
“你们怎么这样！”
还完衣服之后，我们顶着跟常服并不般配的豪华妆容继续去卡拉OK唱歌了，这也算是今天成年的年轻人们的标志。
铃木这人什么都好，唯独有一点很坏，就是一来卡拉OK就喜欢霸麦，无论是不是她的歌都要上去唱两句，包厢里的话筒争夺战总是很激烈。
我是即使跟她合唱也没关系的类型，所以一般不会阻止她。佐藤跟斋藤就比较介意了，他们俩仿佛达成了某种战略合作协议，轮到其中一方的歌出现时，不用上场的那个就负责去阻止铃木拿麦，颇有一种“我拦住她了你快唱！”的幽默感。
笠取嘛，他这人似乎比较重在参与，完全不在意自己被别人抢歌，每次一看到铃木先举手说这是她的歌，他就随她去了，以至于我至今都不知道他最喜欢的歌是什么。
当然了，我私底下也有问过他，但他说自己平时听歌都是直接开随机推荐的，听到什么就算什么，这个问题在他那里似乎没有答案。
可能是受成人礼的气氛感染，大家今天兴致昂扬，一直在包厢里加时闹到了九点半。
我有点累了，借口上厕所躲了出去，然后在上完厕所回来经过包厢的时候，透过房门上一个小小的窗户看了看里面。
现在正在台上唱歌的是铃木，佐藤跟斋藤正在狂吃薯条，坐在门口正对面的笠取抱着点歌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感觉他可能也有点累了，于是发了条信息给他。
「看一下门外。」
他拿出手机来看了一下信息，然后抬头看向了门口的方向。我在四目相对的时候朝他笑了笑，抬起手在小窗户前用手指做了个两条腿走路的动作。
他意会，把点歌机放到了沙发上。我闪到门的另一侧，片刻后，他就从里面出来了，我们俩一如既往地结伴同行。
夜晚九点半的街道空空荡荡，靴子走在马路上的声音格外明显，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刚刚还在想这么晚回家会不会被警察问话，但回过神来之后发现，我好像已经到了不会被警察问话的年龄。”
“确实，成人礼才刚刚结束呢。”
“好遗憾。”
“怎么了？”
“我好像还没在宵禁晚归的时候拉着恋人的手逃跑过。”
“嗯——其实严格来说现在也可以。”
“不要，我累了，你不累吗？”
“累了。”
“那算了。”
回家之后，跟常客们一起庆祝的妈妈发着酒疯把我捞了过去，我的脸颊惨遭蹂躏。
成人礼就这样落下了帷幕，总的来说，我对此基本满意。
我的大学生活前半段过得十分惬意。毕竟学得是喜欢的专业，亲人朋友都在身边，也有相互喜欢的人能一起谈天说地，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大学生活了。
不过，关于最后那一项，其实并没有持续太久。
“高濑，我问你哦。”
“什么？”
“你跟笠取是在交往吗？”
成人礼过后没多久，铃木突然单独约我出去吃饭，很突兀地谈到了这个话题。
我虽然不太想主动告诉他们，但既然都被发现了，我也没什么要隐瞒到底的意思，很爽快的就跟她承认了。
她刚听到我承认的时候似乎很高兴，但很快，脸上的表情就变成忧心忡忡的感觉。
“怎么了？他有什么不妥吗？”
“不……怎么说呢……他本人确实人挺好的，但他家里有点那个。”
根据铃木本人的说法，她跟笠取以前其实是上一个高中的同班同学。
当时她还是班上的班长，经常会帮老师给生病的同学送东西，所以对各个同学的家庭情况比较清楚，笠取家里似乎就属于她印象不太好的那类。
笠取的父亲曾经是一名律师，但这个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意外去世了，他在是由母亲单独带大的。
在铃木的印象里，笠取的母亲是那种对孩子要求极其严格的人，并且性格非常强势。有一次，班上的小考试卷发下来了，他发烧请假在家，铃木放学后就替老师跑了一趟腿，把试卷送到了他家里。
那天笠取的妈妈也在，给铃木开门的就是他妈妈。她拿着只扣了两分的数学试卷递给这位母亲，还笑着夸了他一句，然后笠取同学从楼梯上走下来，这位刚刚看着还很慈祥的中年女性突然就变成了满面怒容，拿着试卷走了过去，劈头盖脸给了她的孩子一顿骂。
铃木当时站在门口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不该走，但在愣了好一会发现她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之后，马上就替他们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笠取同学跟她道了歉，她说着没什么没什么蒙混过去了，但心里却觉得很尴尬，在尴尬之余又多少有一点愤愤不平。
她觉得那个人一点也不尊重笠取同学，但这些都是人家的家务事，她当时跟他还没熟到可以讨论这种事的地步，所以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我不是想反对你跟他交往啦，老实说，我一直觉得那孩子蛮可怜的，搞不好伯母从来就没有夸过他。高濑同学人很好，知道他能跟你在一起的话，我会为他感到高兴。不过我也会忍不住想，要是你跟他一直交往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也会见到她。那种人肯定很难相处，搞不好会让高濑同学难过，所以我觉得应该把这件事提前告诉你。”
“这样啊……”
在铃木跟我提及这件事之后，一直盘旋在我脑海内的一些违和感总算是有了个合理的缘由。
其实，我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的房间门锁坏了。并且不是锁芯坏了的那种自然损坏，而是用来卡住门的插销断开了。把手位置的木质门板从侧面看也有轻微的开裂，很明显是被人撞开过才有的痕迹。
我问过，笠取说是以前跟母亲吵架闭门不出时被她弄坏的。考虑到亲子吵架也是常有的事，气上头了把门撞开虽然不太理智，但也可以理解，所以我当时没多想。
“那伯母是去出差了吗？不然我留下来过夜不太方便吧。”
他听到这句话时很慢地摇了摇头，用一种略带怀念的语气告诉我，那个人已经去世了。
“……抱歉。”
“没什么。”
虽然我大体对笠取印象很好，在开始交往之后也挺喜欢他的，但他身上有一个地方我特别不喜欢。
那就是他过度的服从性。
每次跟他出去吃饭，我点什么他就点什么，我问他喜欢吃什么，他说他不挑食，什么都喜欢；我问他喜欢什么歌，他说没有讨厌的类型，听到什么是什么，我推荐的都喜欢；我跟他出去逛街，想送他几件衣服，问他喜欢什么风格，他说有什么穿什么，我给他买什么都开心。
周末出去约会的时候，他永远都是让我决定去玩什么，如果我不想玩的话，那这周我们就不出去了。
而且应该不是错觉，我发现他这个人说话特别习惯于顺着别人说，几乎从不进行反驳。
书籍是他唯一有明确喜好的东西，但即使是这样，在讨论环节，别人批评他说过很喜欢的书，他也不会为自己喜欢的东西进行辩驳。
老实说，我当时觉得他这样有点太懦弱了，但还不至于到令人讨厌的地步，只是有点不解。像他这样长得漂亮、做事麻利、成绩又好的人性格怎么会弱势到这种程度？
现在我倒是大概能猜到原因了，但这一点也不令人高兴。
在所有我不喜欢的性格特点中，懦弱、没有主见可以说是最靠前的类型。如果他还小，这或许可以改变。如果他不是因为童年不幸变成了这样，只是天生就性格比较软弱，那也可以试着慢慢改变。
但事到如今，他已经在这个世上存活四分之一个世纪了，所有的教育和经历把他雕刻成了这个样子，人格已经形成，再想改变，可就有在风里咔吧一声碎裂的风险。
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他其他部分，可以的话，我还是不想轻易抛弃这个人。
“我说啊。”
“什么？”
“方便我问几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我们能一直在一起的话，你打算怎么对待我呢？”
“嗯……尽可能的支持你吧？”
“怎么支持？”
“你好像很容易累，如果将来我们都工作了的话，下班之后你可能就没有体力了，可是家里还有很多家务要做。我的体力稍微好一点，我可以做这些。”
“听起来真不错，那三餐怎么办？”
“我不怎么会做饭，早餐的话，可以买牛奶和面包之类的，起床的时候热一下就好，午饭晚饭就在外面吃好了。”
“要是我说想吃你亲手做的呢？”
“那……我从现在开始去报个班学一下好了。”
“将来家里的大小事谁说了算？”
“你高兴的话，怎么样都好。”
“你什么都听我的吗？”
“嗯。”
“那要是我让你辞职呢？”
“为什么？”
“因为我找到了工资能负担我们两个人生活的工作，或者我中了彩票之类的吧，总之，要是我不想让你在外面工作，想让你留在家里全心全意的支持我，你怎么办？”
“你能找到那种工作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要是我特别讨厌你很喜欢的作品，要求你处理掉所有它相关的收藏品，你怎么办？”
“那……”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他掉了眼泪，但他居然一点反对的意思也没有。我没再继续问下去了。
老实说，我在这个瞬间对这个人好失望。
我喜欢的是博学、谦逊、无论讨论什么作品都能跟我轻松对上电波，解读也很有趣的笠取，而不是我说什么都只知道说好的电子宠物。
一个即使对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都不能站起来像个战士一样保护它，甚至都不敢辩驳的成年人是多么懦弱、无能、无聊啊。
尽管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并不是他的错，但我也没有任何要继续忍受他的义务，我已经无法想象我们将来共度一生的样子了。
“英侍，我们分手吧。”
“为……”
“我事先声明，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我突然发现你身上让我觉得讨厌的部分已经远远大于喜欢的部分了，再这样继续交往下去没有意义。”
“我可以——”
“我也很希望你能改，但老实说，我觉得这难度太高了。其实你就保持现在这样也不算什么坏事，也许会有其他喜欢你这种类型的人跟你共度余生，但那个人毫无疑问不会是我。”
他默默将我们牵在一起的手松开了。
“……静已经不喜欢我了吗？”
“不，我直到现在也觉得你很可爱。可我是来谈恋爱的，不是来做你的妈妈或奴隶主的。我不需要一个对我百依百顺，连最喜欢的东西被我摔得粉碎的都不会生气的人。”
“我没这样想过。”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
“那个人已经死了，现在没有人管你了，你也不要再找个人来管你，好吗？”
在大三的秋季，我的玫瑰色校园生活再一次结束了。
这次结束的时候，我的心情意外的平静，只有眼前这个曾经与我是恋人的人泪流不止。
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是给他一个拥抱，然后拍拍他的背。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四叠半漂流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