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 66 章 分量微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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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倒是稀奇！这么多年来你还是头一回爽快利落的询问。有话但说无妨，叔能办到的一概依你。”
帅帐案后，贺霆含笑道。
魏轻衫闻言上前几步，双手撑在案几边缘，“如今战事既定，末将想告假数日，回一趟朔方城。”
帐外寒风穿隙，偶尔裹挟着巡卒沉缓的脚步声，落在寂静帐中愈发显得肃穆沉压。
“朔方城……何事急着回去？”
魏轻衫直起身形，摩挲着剑柄纹路，“表哥初来北地，我放心不下。再者，阿爻早前与我说过，近日便能研制出新的药丸。这药丸专为我等常年征战、屡受创伤的将士调配，便携易用。此前我曾带过一整包回营，贺叔当时还夸赞过好用省心。”
“原来竟是为穆医师的新药。”贺霆深深看他一眼，随即从摞叠整齐的文书中抽出一封，递至他眼前，“我知你重情念旧。可陛下的心意你也该明白。不论为佳人还是为药石，无有圣谕，北疆诸将皆不得私赴朔方。”
魏轻衫笑意凝滞，伸手接过文书徐徐展开，逐字下移，眉头愈发紧蹙，“兵部调令，要调走我麾下半数精锐铁骑驻防雪津城？”
“并非全数调离，只抽半数兵力。雪津城紧邻黑河，如今河面冰封未消，北狄极有可能调转兵力主攻东线驻军。你的铁骑骁勇善战，配合火攻营驻守方能扼住边境要害。待到冰融，黑水河防线局势只会更繁乱，兵部此番调度也是为了北疆大局着想。”
魏轻衫捏着那纸调令晃了晃，“所以，贺叔这是应了？”
贺霆未曾直面作答，反倒话锋一转，“你可知朝中近来有人上疏参你，言你与荣亲王过从甚密，有结党营私之嫌？”
魏轻衫眼底最后一点暖意尽数敛去，轻声反问：“元帅的意思，是陛下对我生了猜忌？”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你与荣亲王情谊深厚。”贺霆缓步走到他身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道：“可你要记住，臣子与皇子再是情同手足、相依为命，也不可外露亲近。今时不同往日，万事需谨言慎行，步步留心。轻衫，想想府中伺候你多年的旧仆家人。”
“我明白了。”魏轻衫默然伫立许久，遥遥望向帐外苍茫北疆，“只是阿爻新研的方子，怕是又要再耽搁一阵了。”
连他都未察觉的落寞清清楚楚漾在眉间，贺霆神色不动，“轻衫，你觉得阿爻姑娘为人如何？”
话题陡然跳转，魏轻衫微微一怔，须臾后真挚道：“阿爻医术卓绝，性情温良，是世间难得的良人。”
“仅此而已？”
魏轻衫抬手挠了挠额侧，“贺叔今日怎会忽然问及这事？”
“随口一问罢了。”贺霆再度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调兵一事，我自会替你与兵部周旋。你安心驻守营中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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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御书房内，一声脆响划破沉寂。
盛武帝将手中奏折重重掷落在地，“程卿，二月初七了？”
光禄寺少卿程颐双膝跪伏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回陛下，正是。”
“朕记得，去年腊月朕便下了旨意，命辽东都司于正月将新采的千年贡参送入京中。怎么，程卿忘得一干二净了？”
鬓边布满细密冷汗，程颐死死垂首，惶声回禀：“陛下恕罪！辽东贡参队伍受阻于怒涛关外，前路冰封阻断要道，臣不得已，请陆家千礁城私兵出动破冰开路……”
“陆家私兵？”盛武帝缓缓挺直背脊，漫不经心回问。
一旁侍立的太子萧砚神色一凛，立刻躬身出列，“父皇容禀。程爱卿于事情发生初时便传令水师大营，可边关军令森严，无兵部正式调令，水师一兵一卒皆不得擅离驻地。若是层层申领调令、等候大军整备，往返耽搁时日，关外将士数十条性命恐难以保全。”
“所以，你们便擅自启用了民间私兵？”
盛武帝语气淡淡，听不出半分喜怒，整座御书房的气压却猝然低沉。
“是。”萧砚沉稳应声，“程爱卿皆是权衡利弊后的无奈之举。水师出兵至少耽搁两日，而陆家私兵常驻怒涛关内，半日便可调遣完毕。且陆家世代驻守近海，熟知关外江海冰封地形，破冰开路最为稳妥，是以程爱卿才出此权宜之计。”
殿内瞬间死寂无声。
程颐喉头狠狠滚动，伏地道：“陛下明鉴！臣绝不敢擅越规矩！彼时再拖延片刻，贡参队伍便会错过开春前最后一处可通行渡口，贻误祭天大典要事！”
“朕不曾问你缘由。辽东贡参是祭天大典的重中之重，更是我朝珍视龙兴之地的象征。朕只问你，贡品何在？”
程颐身躯颤抖，慌忙从袖中取出方紫檀木匣，高高举过头顶，“臣万死……千年贡参已然抵京，只是……只是耽搁了时日，臣罪该万死！”
“吉时未误，到了便好。”
内侍上前接过木匣，转呈至御案。
盛武帝抚过匣身精细的云纹雕刻，指尖用力，卡扣“咔嗒”一声，木匣开启，明黄软缎衬底之上，一株千年山参静静陈列。
参体形态卓绝，细密如龙鳞覆身，品相绝佳，确是世间罕有的珍品。
盛武帝陡然合上木匣，随手将木匣搁在御案，抬眼道：“程爱卿可知，先帝在位时，有名内官因冬至祭品迟送半日，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臣……臣……”程颐语声发颤。
“父皇。”萧砚打断他，“儿臣以为程爱卿一向勤勉奉公。去年南泽织造延误工期，便是他连夜调度奔走，才堪堪赶上万寿节大典，未曾误事。”
“哦？太子这是要教朕如何处置臣子？”
“儿臣不敢。”萧砚双膝跪地，却依旧沉声进言，“只是凛东雪灾乃天降异象，都司呈文写明官道积雪丈余，连边关军报都沿途迟滞……”
“萧砚。”盛武帝忽然唤他名讳，“你大婚那日，程卿赠予你的和田古玉镇纸还在东宫，可还合意？”
萧砚指节收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两年前他迎娶程氏为太子妃，岳父确实曾送上一对前朝和田玉镇纸。
父皇此刻忽然提起，分明是点破他与程家盘根错节的姻亲牵绊。
“陛下！”程颐猛地伏身，额头狠狠撞在青砖上，“此番贡品延误全是臣督导失责！凛东都司文书、沿途州府呈报一应俱全，可臣不该心存侥幸，未曾提前半月起运。臣甘愿领受责罚，只求陛下明察，太子殿下与此事毫无瓜葛！”
玄色常服袖口垂落，覆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上。
盛武帝静静望着苦苦求情的臣子，良久才轻声一叹，“程卿，朕这孩儿方才连东宫印绶都捧到了朕的面前，只为你求情。重情重义本是储君美德，亦是天下之幸。可情义二字，总得用在分寸之上。”
程颐喉间溢出压抑哽咽，想要再叩首谢恩，脊背却僵得弯不下分毫。
“起身退下吧。念你多年恪尽职守，此事就此作罢，下不为例。”盛武帝挥了挥手，转头吩咐身侧内侍，“传景王觐见。”
高化淳连忙躬身领旨，垂首倒退着步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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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铺就的宫道被宫人清扫得一尘不染，程颐行至半途忽而驻足，回身便欲屈膝下跪，“殿下，老臣罪该万死，反倒劳殿下为臣以身相护……”
自女儿入东宫为太子妃，他程家举族倾力辅佐太子，低谷时不离不弃，权盛时刻意避嫌。
说来也奇，皇后本是太子生母的嫡妹，素来照拂本家，可萧砚唯独对程家全然信任。
萧砚快步上前，稳稳托住他手肘，低声道：“春寒料峭，岳父切莫为此忧思伤身。况且此事内里，绝非一场暴雪天灾那般简单。”
程颐浑浊的双目猛地一震，长叹着直起身，“终究瞒不过殿下。凛东都司急报只说暴雪压塌三处驿站，可臣暗中查验，坍塌梁柱的断口锯痕齐整，宛若利刃削切。更有一桩怪事，臣在官道三十里外密林之中寻得此物。”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半枚青铜箭簇，箭锋边缘还凝着一层冻实的暗红血渍。
“是北狄独有的三棱箭簇？”萧砚只扫了一眼，便迅速将那半枚残簇收进贴身荷包，“南海边境怎会出现北狄之物？父皇可知晓此事？”
“此事牵扯景王，眼下又无半分实证，老臣不敢在紧要关头再给殿下平添祸端。”程颐迟疑一瞬，谨慎扫视周遭往来宫人，俯身压低声音，“殿下可还记得景王府那位妾室？当初是她一力揽下所有谋逆罪责保全景王。可陆家根基盘根错节，此番蒙受重挫，心中积怨难平，难保不会铤而走险，真做出犯上作乱的勾当。”
“岳父也觉得，五弟谋逆一案判得太过潦草仓促？”
“全程看似行云流水，布置得天衣无缝，挑不出半分破绽，这种手法与先前大理寺命案如出一辙。”
“鹬蚌相争，旁人坐收渔利。”萧砚目光深长，“孤是大梁名正言顺的储君，只要不曾弑君悖父，无论何人、何等风波都撼动不了东宫之位。岳父不必为这些暗流烦扰。韵儿近来心绪郁结，你不妨让岳母多入宫陪陪女儿，宽解一二。”
“臣多谢殿下体恤！”程颐心中感念，后退半步，恭恭敬敬行下全套臣子大礼，“春寒路滑，殿下行路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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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天光清透，早春余寒尚重，冷风吹拂朱红宫墙。
泰安殿外一株老梅枝干横斜，枝头仅存的数朵残蕊被风拂得“簌簌”轻颤。
盛武帝半阖双目，闲赏窗外梅景，“景王呢？朕等了近半个时辰，为何迟迟不见人影？难不成又溜去城外斗鸡走马，耽于嬉乐了？”
高化淳捧着新沏的云雾茶上前，躬身将茶盏搁在案几，低声回禀：“回陛下，宫人方才来报，玉门柳氏一族的姑娘携父兄登门拜访，景王殿下亲自在府中花厅设宴，还传唤教坊乐伎助兴。想来殿下正款待宾客，稍后便会动身入宫。”
“柳家……朕先前应允静嫔撮合珩儿与柳氏联姻。”盛武帝话音落下，忽而低低一笑，“珩儿平日随性散漫，唯独在婚娶一事上心至极。也罢，既有贵客到访，今日便不必传他入宫。你去内库挑些珍稀物件，就说是静嫔赏赐柳家。”
“奴才遵旨，这便去置办。”
窗外又落数瓣嫣红梅花。
高化淳办妥差事折返殿内，垂手侍立一旁。
“你倒说说，此番进贡人参的队伍半路受阻，当真只是一场意外？”
高化淳手中拂尘穗子微不可察一颤，“二月春寒未消，凛东冻土坚硬。好在吉人自有天相，程大人献上一株世间罕有的佳品。”
“你随朕数十载，当年朕尚在潜邸时你便惯会左右逢源，说些模棱两可的场面话。”
“陛下心如明镜，奴才不过班门弄斧。若是其中另有隐情，还望陛下点拨教诲，奴才必定牢牢记下，往后多学几分。”
“你啊……”
殿中静了片刻，盛武帝起身步至窗前，抬手推开雕花窗扇。
裹挟淡淡梅香的春风扑面而来，吹乱案头堆叠的几卷奏折。
他抬眼望向远处宫墙上的盘旋孤鹰，“北境如今也该入春了。靳文那孩子素来厌弃北地腌菜，每到春夜便喉疾频发。太医院开的方子总要添一钱凛东野参，文火慢煨两个时辰，他服下方能安睡整夜。如今程颐送来这一株分量微薄，怕是连一剂药引都凑不齐……”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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