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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睡一起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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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五个人,跟着那三个身影,一步步靠近那团火以及另外十一个人。
我们像水滴汇入湖泊,融入了这个的夜晚。
我观察着这些人,有男有女,年纪看起来跨度不小,有面相沧桑的,也有年轻人,但无一例外,都非常瘦。
不是健身出来的精瘦,而是长期缺乏油水、体力消耗巨大的干瘪,眼窝深陷,脸颊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
奇怪的是,他们的说话声不虚弱。如果不看他们瘦骨嶙峋的样子,光听声音,会觉得这是一群精神还不错,正在野外聚餐的普通人。
他们的营地就扎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我数了数,一共九顶帐篷,都是那种老式的双人帐篷,颜色是军绿或深蓝,现在褪色得厉害。
看样子,晚上他们是两人一顶,挤着睡的。
越靠近,就越闻到一股潮湿闷馊的霉味,再加上十多个人聚集在一起,味道更复杂了。
就像是衣服被雨反复打湿,没有足够的阳光晒干,只能直接穿在身上,勉强闷干。
结果还没完全干透,下一场雨又来了,反反复复。
这味道,比把馊掉的酸奶倒在成了精的旧抹布上然后塞进一个不透气的罐子里闷了几个月还要臭。
臭得不行,臭得离谱啊,闻一下,五官都要皱成一团球了。
我心说,这也太不讲究了。眼前这么大一堆火,烤个衣服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就算湿透了,轮流烤烤,也不至于腌出这么一股陈年酸菜味。
事出反常必有妖,现在是妖上加妖,肯定有鬼。
但我个人比较有礼貌,没有捂着鼻子,维持着镇定的表情,走到了火边。
卫诺和张美苓都没什么反应,老兰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皱着眉。
秦安似乎在憋着气,看起来进气少出气多的,难受得很。我下一秒反应过来,心说不能这么说,太不吉利了。
其他人对我们的到来毫不意外,很自然地挪动身体,让出了一片足够的空间,刚好够我们五个人挨着坐下。
卫诺坐在了我的左手边,胳膊贴着我的胳膊。
秦安坐在我右边,她坐下时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肘,示意我注意,老兰坐在了她的右手边,整个人缩着,眼神躲闪。
张美苓则默默坐在了老兰的右边,这样一来,我们五个算是挨在一起,微妙地嵌入了这个更大的圆圈里。
坐下之后,借着更近、更亮的火光,我得以更仔细地观察这些队友。
他们的脸色普遍不好,是一种缺乏营养的菜黄色,但表情却堪称自然。
有人在低声说笑,有人拿着小树枝拨弄火堆,有人捧着个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搪瓷缸子小口喝着什么,还有人正从旁边一个褪色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些黑乎乎、硬邦邦的,像是饼子一样的东西,分给旁边的人。
眼前这一幕,就是一支普通的野外勘探队在宿营休息。
算上我们五个,围着这堆篝火的一共是十九个人。
我们这边五个人,没人开口说话,而他们那十四个人,则自成一个小世界,在说着、笑着。
他们现在聊的,就是我们。
“回来了啊?” 一个离我们稍远、脸膛黑红的男人瞥了我们这边一眼,“磨磨蹭蹭的。”
“就是,上个厕所怎么去这么久?”旁边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人接话,“还以为你们几个掉沟里了,正说要不要去找找。”
这话听得我后颈发凉,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右边的秦安,这位社交小能手,平时跟谁都能聊上几句,现在正是发挥特长、套点情报的好时机,哪怕对象不是人。
秦安回敬了我一肘子,我又碰了她一下,示意她试试。她又碰回来,还附带一个摇头。
看来她是打定主意先观察,不打算轻易接茬了。
十四个人继续着他们的交谈,我仔细听,他们说话确实有浓重的河西片兰银官话的口音,和之前在三里坪听到的,以及张美苓说话时的腔调很像。
听着听着,我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群人聊天的内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事。
抱怨山路难走,背的东西太沉。
讨论明天大概能走到哪里,要不要加快速度。
猜测这次干活能有多少收获,够不够回去盖房子,能花多久之类的。
提起某个人上次失手的事情,当作笑谈。
商量着剩下的干粮该怎么省着点吃。
这个发现让我心头一凛,同时,另一个观察也基本可以确定了,这十四个人里面,没有周茂林。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还是口音,都没有,周茂林不在这里。
这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测,如果这是一个因进入巴王秘陵而触发的循环,那么周茂林是这个循环的漏洞或旁观者。
因为他没有进入陵墓核心,他出来了。
而且,张瑛苓和张美苓这两姐妹,按照张美苓和村民的说法和,应该在队伍里,可眼前这十四个人中,我仔细辨认了每一张脸,没有一个长得像张瑛苓的,也没有任何一个,有哪怕一丝一毫像身边这个张美苓的。
这两姐妹,像是从这个场景里被.干干净净地抹掉了。
篝火噼啪燃烧,一开始,出于观察和谨慎,我们没有主动和他们搭话。
而他们也默契地无视了我们,除了最初那两句“回来了”之类的,再也没有人直接向我们提问,或者试图和我们交流。
对张美苓,他们的态度同样如此,完全视而不见。
我心说,这是在演哪一出?装作不认识?
因为我们是绕着火坐成一个圆,所以我这个角度,稍微侧目就能看到斜对面的张美苓。
我偷偷瞥了她几眼,火光下,她那张涂得惨白、两腮猩红的脸,更像庙里纸扎的童男童女了。
她低着头,独眼盯着面前的地面。
我现在更觉得,她画这么浓艳夸张的、活像纸人一样的妆,首要目的,就是为了不让眼前这些东西认出来!
这时,我右手边隔着秦安的老兰,先忍不住了。
燃烧的噼啪声和那些人低低的说笑声中,我听到老兰的吸气声。他侧头,问秦安,“我们……我们明天……天一亮,能不能……偷偷……”
我猜测,他想问明天能不能偷偷逃跑。
秦安反应极快,没等他说完,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老兰的话头被硬生生打断,他茫然地抬起头,先是看向秦安,然后又转向我。
就在他看到我的瞬间,我看见他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比刚才还要惊恐数倍。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仓皇地、飞快地转动眼珠,去看其他那些人,最后,他又看向了斜对面的张美苓。
老兰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秦安,又看看我,他指着我们,手指都在哆嗦,低声问,“你……你们干什么?怎么……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然后他好像想喊卫诺,嘴巴张开,却没发出声音。
我被他的反应弄得心头一跳,意识到不对,就用余光去观察其他人。
他们还在说说笑笑。
黑红脸膛的男人正对旁边的人说着明天要加快脚步,有个女人在缝补衣服,有人掰着硬饼子,有人在拨弄火堆。
但是他们所有人,眼珠的方位偏向了我们这边,偏向了刚刚发出动静的老兰。
在我用余光快速扫视的瞬间,我瞥见,不止是那十四个人……连我身边的秦安,还有斜对面的张美苓,她们的身体姿势虽然没变,但她们的脸,也朝着老兰的方向,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惊恐失措的老兰。
我明白了老兰为什么吓成那样!
就在刚才,就在他试图低声和秦安商量逃跑的时候,他看到了不只是那十四个东西在偷偷打量他,连他身边的秦安、斜对面的张美苓,甚至可能包括我自己,都在偷窥他。
只有卫诺,我去看左边的卫诺。
卫诺的右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我顺着她的动作看向她的脸,她正冷冷地看着对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脏又是一缩。
只见篝火对面,那几个离我们相对较近的东西偷偷窥探的眼神,现在竟然齐刷刷地聚焦在卫诺身上。
卫诺调整了一下坐姿,学着对面那些人说话的语气和腔调,插入了对话。
她问的是离她最近的那个正在掰饼子的,“哎,我看天也黑透,时候不早了。咱们明天是打算啥时候出发?鸡叫头遍就走吗?”
那个瘦小男人掰饼子的动作一停,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卫诺。
不仅是他,附近几个人的说笑声也低了下去,好几道目光落在了卫诺脸上。
过了两三秒,瘦小男人眨了眨眼,“啊?哦……明天啊,明天……天亮就出发。”
“天亮?” 秦安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立刻接话,低头去看时间,抓住我低声喊,“哎?这……这怎么可能?现在居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零七分了……!”
我凑过去一看,心猛地一沉,不对劲
我们在自己的营地,跟着那三人过来、坐下观察……满打满算,我感觉最多过去了三个小时,甚至可能更短。
怎么一下就跳到半夜了?
“得早点休息了,” 卫诺说,“我们去旁边扎个帐篷,然后就睡觉了,养足精神明天好出发。”
十四张瘦削的、菜黄色的脸,都看着我们,之前去找我们的那三人中的瘦女人,慢吞吞地说,“这么晚了还搭什么帐篷呀?干脆和我们睡一起好了。位置多的很呢。”
我心说那可真是大可不必,我宁愿天为被地为床,露宿荒野。
我和秦安、卫诺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秦安打了个手势,打死她也不要。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不行,这不合适。你们一共就九顶帐篷,虽然都是双人帐,但我们这边有五个人,加上你们十四位,一共十九个人,怎么挤都不够,也休息不好,必须再搭新的才行。”
我重复说,“必须再搭新的才行。”
火边又是一片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另一个男人,那个黑红脸膛的,才说,“行……吧。”
其他几个也重复说,“行吧。”
“好吧。”
我赶紧起来,秦安和张美苓跟着站起来,老兰也连滚带爬地逃离了。
我们收拾起自己的背包,走到离那九顶旧帐篷几米远的空地上,我和秦安、张美苓开始动手扎我们带来的帐篷。
这时,卫诺借着掩护,对老兰低声说,“跟我来一下。”
老兰正六神无主,连忙点头。
我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但也没跟上去。
我边搭着帐篷,边去观察那群人,他们也没有再理我们了,还在那里聊天。
等我和秦安搭好了一顶双人帐,这时候,卫诺回来了,我觉得不对,看了看她后边,没有人了。
只有卫诺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回来。
老兰,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