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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好人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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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诺朝我走过来,不紧不慢,像是饭后散步。我忍不住小跑几步,往她身后的黑暗里张望。
没有,老兰是真的不见了。
他消失的方向,没有手电光,没有人影晃动的声音,连他离开时可能踩断枯枝的轻微声响都没有。
我看向已经走到眼前的卫诺,她脸上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平静,看不出一点慌乱或做了亏心事的心虚。
我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点门道,正想问个究竟——老兰是不是你指了条路让他先溜了?
就在我俩眼神对上,就快要同时开口的瞬间,我刹住了话头。
我觉得,不能在这里问,起码不能说得那么直白。
我用食指抵在卫诺的嘴唇上,对她摇了摇头。
卫诺看了一眼我的手指,算是默认。
刚才坐下时,对面几个东西偷偷打量卫诺的眼神,就像屠夫在掂量一块上好的肉,猎人看着终于踏入陷阱的猎物,这想法让我极其不舒服。
我自己更倾向于比较善良的推测:卫诺给老兰指了条路,让他先跑了。
想想也是,卫诺平时对熟人或者死人(特别是需要超度的)可能话还多点,否则就彻底贯彻“懒得社交”的原则。
但别看她整天一副冷心冷面、话少得跟按字收费似的样子,其实心肠不硬。
老兰说到底就是个拿钱带路的向导,跟三十年前的周茂林一样。
我们这趟浑水深不见底,连我们自己都没把握,真把他硬扯进来,万一折在里头,良心也过不去。
更何况,他除了点野外经验,装备也就几样,真遇到要命的情况,我们未必护得住他,反而是个拖累。
这么一想,我心里还挺感慨,心说卫诺啊卫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挺有菩萨心肠,知道给人留条生路。
我这边正给她发好人卡,那边,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手指被轻轻地亲了一下。
!!我浑身一震,第一反应是觉得抱歉——对不住啊同志们,这生死未卜、诡异环伺的场合,我的搭档居然还有心思搞这种小动作。
看来卫诺也不是完全无懈可击,她有个致命的缺点,太太太容易被诱惑了。
事业要紧,我凑近她严肃警告,“正经一点,禁止办公室恋情。”
说完又觉得不太对,这哪是办公室,分明是恐怖片片场,算了,意思到位了就行。
我转入正题,“你是不是让他当了那个……‘林’?”
我的意思是,老兰和周茂林,太像了。
都是经验丰富的当地向导,都被集体窥视,周茂林当年偷偷跑掉了,老兰现在也偷偷跑了,这个情节不就对上了吗?
卫诺看着我,点了点头,“我把秦安给我的黑檀符筒借给他了,等回去,再找他要回来。”
果然是这样,得到了确认,我松了口气,心说卫诺还挺有底气,起码觉得还能回去。
不过,这么一看,那一块黑檀符筒应该就是真的了。
我没再说什么,现在也不是深究细节的时候,卫诺拉着我往回走,走向刚刚扎好的帐篷区。
周茂林……不,老兰一走,就只剩下我们四个了。
我们扎好了三顶帐篷,秦安效率很高,已经帮卫诺把单人帐也立了起来,这样一来,加上我和秦安共用的双人帐,互相之间隔着几步距离。
我又朝火边看,十四个人影依旧围坐在那里,他们完全没有要起身休息的意思,就那么坐着,内容还是山路、干粮、收获。
九顶静静矗立的旧帐篷,在昏暗光线下像九座沉默的小小坟包。
看着这九顶帐篷,我脑子里突然一个激灵。
九顶双人帐篷。
一顶双人帐篷,理论上睡两个人。
九顶,就是十八个人的容量。
刚才老兰在的时候,他们十四个,加上我们五个,一共十九个人,多出一个。所以卫诺让老兰离开,从数量上,就解决了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
现在老兰走了,我们剩下四个。
他们十四个,加上我们四个,一共十八个人,正好填满九顶双人帐篷。
简单的算术结果,却让我头皮发麻,这应该不是巧合。
可要是这样,那么张瑛苓呢?
卫诺揉了揉我的脸,抽出一张纸巾开始给我擦额头,我这才发现到自己刚才可能惊出了一层汗。
她凑近我,嘴唇几乎贴在我的耳朵上,“别乱想,但……它们应该一直在等我们。”
我反手抓住她的手腕,“今晚我们三个一起睡吧。你,我,秦安。挤是挤点,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
想起那几道窥视她的眼神,我就觉得心惊肉跳。
卫诺摇了摇头,“三个人,再加两只猴子,还有杂物,太挤了,休息不好。”
她说得有理,但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我看着她,火光在她漆黑的眼里跳跃,是我的错觉吗,还是这片鬼林子无形中放大了我的焦虑和疑心,影响了我的判断。
“那……” 我退而求其次,提出另一个方案,“把一个猴子生给我和秦安看着吧。你一个人看两个,我怕你看不过来。”
卫诺沉默地看了我几秒钟,又看了看不远处,她点了点头,“好。”
秦安叉着腰走了过来,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火光和周围,“都收拾妥了,我总觉得毛毛的。”
她看老兰不见了,正想问什么,我给她打了个手势,秦安恍然大悟似的,没有再追问了。
张美苓的单人帐的拉链已经严严实实地拉上了,帐篷里没有亮光,静悄悄的。
事不宜迟,我走到卫诺的单人帐里,拎出其中一个黑色的装着猴子生的袋子。
袋子入手有些沉,里面的东西蜷缩着一动不动,隔着厚实的黑色阻光布料,也感觉不到任何生命气息,如同死物一样。
我接过袋子,对卫诺指了指自己腰间别着的便携式对讲机,又指了指她,随时保持联系。
我走向自己的帐篷,秦安跟在我身后,拉开双人帐的拉链,钻进去。
帐篷里空间不大,铺开了两个睡垫和睡袋,加上我们的背包和黑袋子,显得有些拥挤。
我和秦安都没急着躺下,而是屏息倾听。
更远处,火边一直持续着的、低低的交谈声,慢慢停了。
最后,只剩下山风空洞的呜咽,以及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偶尔发出的遥远的窸窣声。
我凑到帐篷侧面小小的透明气窗边,小心翼翼地往外窥视。
篝火,只剩下中心一点暗红色的炭火在明明灭灭,提供的照明范围急剧缩小,火边那些围坐的身影,不见了。
他们似乎是瞬间起身,无声无息地回到了旧帐篷里。
“轮流守夜,” 我对秦安说,“我先来,你抓紧时间睡会儿。”
秦安没反对,她确实也累了,和衣钻进了睡袋,只脱了外套和鞋子,把匕首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很快就睡着了——她快速入睡的本事一直让我佩服。
吸取了之前对时间感知混乱的教训,我这次死死盯着钟表。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当我全神贯注地盯着时间时,秒针、分针行走的速度,又恢复了正常。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时间以我能理解的速度流逝。
对讲机里,每隔大约半小时,会传来卫诺的平安信号。
守夜是漫长煎熬,我的眼睛酸涩,却不敢合眼太久,脑子也在乱转,不知过了多久,轮到我该休息的时间了,秦安还没醒,但我实在有些撑不住,眼皮越来越重。
我叫醒了她,然后躺下迅速睡着了。意识完全消失之前,我还在想,感觉我入睡的速度也不慢。
睡着睡着,我感觉自己开始奔跑,好像后面有东西在追我。
我去看,又看不清是谁。
等我睁开眼,帐篷里一片昏暗,我浑身冷汗,心脏还在狂跳,喉咙发干,好几秒钟,还无法完全确认自己已经醒来。
“永宁?永宁!” 秦安推了推我的肩膀,“你做噩梦了?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我彻底回神,大口喘着气,看到秦安正蹲在我旁边。
我说,没事,一个噩梦。
秦安指了指黑袋子,“猴子生很安静,一夜没动静。外面……也没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那群人,天亮前好像就有动静了,窸窸窣窣的。”
我凑到窗边,向外望去。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九顶旧帐篷就在那里,但现在都传出一种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像是有人在里面艰难地翻身,或者是在慢吞吞地整理睡袋和衣物。
我想起它们昨晚的话:天亮就出发。
现在,天亮了。
卫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我起来了,收拾东西。”
我按下通话键,说,“收到,我们也起了。”
拉开帐篷拉链,山林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帐篷里一夜积攒的浊气。
外面天空是鱼肚白过渡到浅灰蓝的颜色,没有乌云,看上去是个不错的天气。
我们拆收着帐篷,秦安看了一眼那九顶帐篷,低声说,“跟着它们走,应该很快就能到地方。”
这也是我的意思,在感知可能被扭曲的情况下,感觉上的一天,实际流逝的时间可能更短,路程会被压缩或加速。
所以巴王秘陵,或许比我们预想的更近。
这时候,对面一阵阵刺耳的拉链被用力划开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