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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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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朱舍人,甘草所知有限,除了见过他一面,其他的信息都来自孙老头。
据说朱舍人的信息十分隐秘,就是颇有些人脉的孙老头都只能打听到一些皮毛。
早年朱舍人也是从戎的,而且立过不少汗马功劳,但奇怪的是在他身居高位的时候,他忽然回了朱家做了朱家的当家人。
五年前,甘草跟随老爹来滇云开拓药材生意,因为不熟悉情况处处碰壁,后来是得了粽子老妈的指点才求到的朱家。
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她和孙老头在朱家门口求见了几天,但都没以得见朱舍人。有一天,她和巴图在门口喂小羊玩,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最近的那栋碉房屋顶的朱舍人。
那时候的情景就跟现在几乎一摸一样,只不过因为时节不同,穿得服饰有些差别。
那时候刚入秋,比眼下早了一个多月,朱舍人装着单薄,浑身的威压却比现在还强盛几分。
现下他穿着中厚的藏族服饰,威严的眼神比五年前多了几分严肃,事实上甘草还记得当初朱舍人存粹是好奇打量的目光,现在…恕她看不懂那对她们两个都很复杂的目光。
对她,可能是也没弄明白孙老头的意图,是为了孙家的生意“卖女求荣”,还是为了“药”,又或是有其他打算。
而对榆安安…甘草就猜不出了,毕竟她刚了解一点朱、榆两家的关系,还摸不准朱家对榆安安怀着什么样的真实态度。
在甘草打量朱舍人时,朱舍人已经将她们两个都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尤其是在榆安安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方才她们只顾着打量朱家四周环境,然后听巴图一路上零零碎碎的介绍,没注意到在上面菜园子里拔萝卜的朱舍人。
不过这人也够装。甘草在朱家门外时明明听到里面有不少人声,进来后除了瞭望台上驻守的人,其他人一个没瞧见,她可是听孙老头说过朱家时刻有巡逻队的。
在她们进门前撤掉明面上的队伍,却故作姿态在菜地里拔萝卜,欺骗谁呢。
还不知她所想的朱舍人打量着两个同样出色却一冷一热,仿佛冰山和火山,气质迥异站在一起的小姑娘,一个眼珠儿明亮灵动地大大方方瞧着他,眼神里充满思考,仿佛随时随地都在运转她那脑袋瓜子。另一个不动神色地飞快看了他两眼,然后就亭亭玉立地立在那里,只是微低下的头显示了她不多的尊敬。
两个人明显不一致的“老实”,如果不是今天场合不对,朱舍人可能还会多几分闲心作为长辈对晚辈的考察。
“孙甘草,你挖我家的参也不难。”
甘草顿时眼睛放光地盯着朱舍人。
“留下一只手当花肥即可。”
甘草:“…”
眼里的光即可消去,小巧的红唇抽了抽,“朱伯伯,你都多大了,还吓唬我一个小姑娘。”吓就算了,还故意先逗一下她。
有着大汉一样雄壮之姿的朱舍人还是个老顽童,她爸都没他这么顽皮。
见她丝毫不怕自己,朱舍人威严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五年不见,原以为这丫头如今该一副哀愁样,没想到依旧这么天不怕地不怕。就是人稳重成熟了一点。
“去洗一洗你那脏脸吧,脏的跟叫花子似的,老子看了眼睛疼。”
甘草也没和朱舍人计较,乖顺地去了旁边的蓄水池洗脸。
朱舍人就是这副粗犷豪放的脾气,也可能是上位者居久了,看后辈就带着挑剔,仿佛说几句好话能要了他的命似的。
不过总觉得这老头在支开她。
甘草走到蓄水池边,一边清洗自己,一边偷偷打量那在原地气氛有些过于安静的两人。
朱舍人在她走后,更加正大光明地打量榆安安,像扫描一样一寸寸仔细观察她的相貌,最后在榆安安右边眼角下的泪痣上,审视的目光停下了,他放佛回想起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恍惚的追忆神色。
难道榆安安和朱舍人以前认识?又或是朱舍人在怀念某个和榆安安相似的人?
这个人不会是榆安安母亲吧?
但很快甘草就否决了自己这个推测,因为榆安安母亲眼角没有痣,他们一家四口,只有榆安安有这个血泪痣。
在甘草偷偷观察两人时,朱舍人先有了动作,他走出菜地,将手里刚拔出来的带泥萝卜递给了在旁边等候的巴图,再在草地上刮干净鞋上的泥。
甘草在旁边的蓄水池看得分明,那鞋子上分明没多少泥。
做完这一切,朱舍人才摆出气定神闲的样子和榆安安说话。
“老夫想了想,暂时还是就叫你榆小姐吧。”
榆安安垂下眼皮,头低得更低了一点,见她如此,朱舍人顿时沉默下来,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原本他以为她会有很多问题问他,结果她什么都没问,是个聪明孩子。
“随老夫去那边的石凳上坐坐吧。”
见两人都往不远处的葡萄架下走,磨磨蹭蹭洗脸实际所有心思都在两人身上的甘草立马拿手抹干净脸上的水快步追上去。
她心知肚明朱舍人要和榆安安说私密之事,可能不会让她在场,于是屁颠屁颠不远不近地跟在巴图后面。
提着刮干净泥的萝卜跟在两人后面的巴图心思都在一起前面的榆安安身上,根本没注意到无声无息跟在他后面的甘草。而瞭望台上和四周隐藏在碉房内偷看的朱家人则以为她是经过朱舍人同意后才跟上的。
毕竟他们距离远,只能看见四人的动作,听不见四人说什么。
就这样甘草“正大光明”地跟着三人走到葡萄架下,接着巴图高大的身影遮挡,她大刺刺躲在后面偷听。
朱舍人和榆安安都没发现她的存在,坐下后,朱舍人主动提起桌上的茶壶给榆安安倒茶,甘草从巴图臂膀的位置瞧见榆安安坐在那儿没反应,任由朱舍人给她倒了茶,忍不住嘴角抽了两下。
这个才是真大爷,竟然让人家老前辈给她倒茶。
要换做是她,肯定会被孙老头念叨没礼貌。
想到孙老头,甘草脸色缓缓低落下来。
朱舍人倒了茶之后,瞧着榆安安坐在那里,安之若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锐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喝出来这是什么茶了吗?”
“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这是四川的蒙顶黄芽吧?”
朱舍人凝目望着只品茶了一口就随意说出此茶来历的榆大小姐,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浓了。
“榆小姐见识不俗。”
榆安安放佛听不出他话里的机锋,坦然道:“我并不是品尝出来的,而是我母亲说过朱舍人你独爱蒙顶黄芽,每年蒙艺大师炒制的新茶都送到了你这里,旁人就是想多尝一口都没有。”
朱舍人:“…”
在巴图身后暗暗闻着扑鼻的清香味的甘草闻言顿时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
她也很喜欢和蒙顶黄芽,以前听说蒙艺大师有独特的制茶手艺,就想尝尝,但她蹲守了两年都没蹲守到一两茶!
后来她在背后骂了半天是谁和她抢茶,没想到那些茶都是送到朱舍人这里来了!
让甘草觉得更可恶的是朱舍人一早让人备好了茶,却没想过请她喝一口!
“早年间老夫救过蒙艺一家,他自愿一生替老夫亲手制茶,旁人可没福气享受他的手艺。”
榆安安没多说什么,放下了茶杯,本身她就不是为了茶来的,对茶也没有太特殊的喜好。
“朱舍人,此次我前来,是为了和你谈一笔交易。”
见她这么沉不住气,朱舍人放下了难得拿出来待客的好茶,叹息一声。
“榆小姐要和老夫谈交易,拿你在电话里说得那件事吗?”
榆安安:“你如果不感兴趣,就不会见我了。”
朱舍人望着自以为掌握主动权的榆安安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榆小姐啊,榆辛夷竟然会让你来老夫谈这件事,是她老了,还是觉得老夫老得已经看不清她的目的了?”
榆安安等闻言蹙了一下眉,但很快恢复正常,冷静道:“这次是我自己要来的,和我母亲无关。”
“榆小姐以为能瞒得住榆辛夷?”
“至少她不知道我要说的事,而这件事舍人很感兴趣不是吗?”
她语气笃定而自信,朱舍人微微一笑,他居然转了话题。
“榆小姐知道吗?六年前你被榆家接回,后来榆家为你开公布会特意邀请了老夫,但老夫没去。”
榆安安不知道朱舍人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件事,那是她第一次被榆家公开身份,期间发生了不少事,记忆深刻。
她几乎立即回想起那天的事,震声问道:“所以那天我母亲等到深夜没等来的人是你?”
朱舍人:“我以为你会更好奇我为什么不去。”
榆安安顿时哑口无言。如果不是知道朱舍人对她感兴趣,她可能不会好奇朱舍人为什么不去。
但现在她已经试探出了朱舍人的态度。
“我不明白。”
相对三两句话就被朱舍人说得节节败退已经没有了主动权的榆安安,朱舍人此时气定神闲地像稳坐钓鱼台的姜子牙,甘草躲在巴图高大的背后不得不感慨姜还是老的辣。
可是能不能说清楚点!
榆安安究竟要拿什么交易,朱舍人感兴趣的事情又是什么?和六年前榆安安举办的身份公开宴会有什么关系?
见他们说了半天说不到重点,甘草比他们还着急。
“你只需要知道,你的身份确实会让很多人感兴趣,但老夫有的是耐心和时间。你们只要来药神山,定然要过我朱家这一关。榆小姐自己送上门,难道不是说明你比老夫更需要弄明白你自己的身世吗?”
榆安安的身世?躲在巴图身后竖起耳朵安静偷听的甘草“虎躯”一震!
六年前,榆安安忽然被榆家公布身份,说她是榆辛夷和魏莫亭的女儿,榆辛夷原本生的是龙凤胎,只是因为一些缘故隐瞒了她的存在,直到六年前才公开她的身份。而关于榆安安的过去榆家只字不提。
所以知道此项情况的人都曾好奇过榆安安的身世。毕竟她以前的气质和她母亲很像,但长相与她父母和双胞胎弟弟都没有太多相似之处。
甘草以前也偷偷和几个亲近的人八卦过这件事,现在两人是告诉她榆安安确实可能不是榆辛夷夫妻亲生的?
可如果真是如此,那榆辛夷夫妻俩为什么对榆安安那么好,甚至超过了她的双胞胎弟弟?
榆安安听完朱舍人所说之后就沉默了,事实上她来之前设想过很多情况,也想过交易可能会失败,但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败得这么彻底,她毫无反击之力。
朱舍人明明白白地说清楚自己的态度,可她拿他毫无办法。
他是稳坐钓鱼头的姜太公,而她是那条必然会落网的鱼,他不急,但她却没时间等下去了。
榆安安渐渐理解自己母亲明知需要朱家的凤鸡,但为什么从不肯主动出面交涉。
朱舍人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有城府的多,不是她能对付得了的。
“晚辈想看一看你们家传说中的凤鸡。”
榆安安识趣地放低姿态,不再想着用秘密交换凤鸡,但瞧上一眼看看是不是传说中那么神奇总可以的吧?
可惜她小瞧了朱舍人的不讲情面,这么小的提议也否决了。
“老夫说过,你现在没有筹码和老夫讲条件,你要是不愿意拿出你的信息,老夫也不强求,老夫等得起。”
说到这里,朱舍人语气一顿,万分认真地看向榆安安。
“不过你要是真能带着药出来,那你的身世对除了你自己以外的人都不那么重要了,你明白老夫的意思吗?”
榆安安明不明白在巴图后面偷听的甘草不知道,但她自己在听到这些劲爆消息后,努力琢磨起来了。
她从巴图臂膀处偷偷瞧着朱舍人丝毫不显佝偻的健硕腰背,想着朱舍人用过所谓的神药有几分概率。
现在她已知的信息有:
榆辛夷自称自己以前用过神药,所以保持了青春活力。但神药在很多年前断了,所以榆安安都没见过,而且榆安安父亲也没用过药。
以这夫妻俩的恩爱,如果真要神药,那很可能是在夫妻俩成婚前断的。也就是在榆安安姐弟出生前断的。
那就是二三十多年前了。
其次,巴图说朱家是守护神药的,他们有祖训不能进山寻药,如果真的有神药,那么朱家肯定有当权者用过,否则人家凭什么死心塌地的守着自己不能用的神药?
朱家和榆家不合,那么朱家肯定不是为了榆家守护神药,巴图又提到过“祖上规定”,那么可以推测还有一个高于朱家的“祖上”。
如果这一切推测合理,那么可以确定的是朱家、榆家共有一个“祖上”。
这个“祖上”在几十年前可能因为某种变断了榆、朱两家的神药,于是榆家不得不自己来找药,而朱家采取了放任不管的态度。
甘草猜测这个“祖上”大概率不在了,否则不可能放任榆家来找药,而朱家也不可能毫无动作。
以此推测,朱舍人的话就好理解了。就好比古代拿到“玉玺”就可能“上位”,榆安安要是能找到“神药”,那就有了上位”的资本。到那时候朱家才会考虑和她谈判。
而现在…榆安安只能是有求人家,所以朱家才敢这么摆姿态,不把她太当回事。
唉…甘草在心底长长叹息一声,权利的博弈,根本不是她们这些根本没掌权的小辈玩的过的。
原本甘草以为榆安安能让朱舍人将她们请进家门有多厉害,结果和她半斤八两,指望她和指望“山神”一样只能靠信念支撑。
不过想来想去,甘草还是觉得自己该和榆安安站一条线。
虽然山神未必存在,靠凤鸡未必能“过路”,可朱家把凤鸡藏的这么紧,榆安安又非坚信凤鸡能“买通”山神过路,怎么着也要见一见这凤鸡才是。
而且她现在求助朱家组队失败,已经和榆安安一条船了。
榆安安好,她未必好,可榆安安不好,她可能会真的不好。
这么一想,甘草开始琢磨怎么才能让固执的朱舍人让她们见一见凤鸡。
榆安安一再被拒,面上看着还算镇定,实际心里已经万分沉重和焦急。
对方稳住钓鱼台,油盐不进,她就是苍蝇,也叮不进朱舍人这只无缝的蛋!
沉默许久,榆安安无论怎么思索,都找不到让朱舍人松口的法子,无奈之下,只得把自己的筹码无条件交了出去,她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药包递过去。
“这是晚辈自制的驱蚊药包,还有安神的功效,前辈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悄咪咪看着这一幕的甘草忍不住感慨榆安安都被打击得收敛了她高傲的脾气,竟然会说这么有礼节的话了。
要知道以前她对她都是不假辞色。
礼貌?谦逊用词?
认识了五年,她从没听到过。
朱舍人看也没看就将药包放桌上了,可能是满意榆安安的识趣,有可能是因为自己钓到了自动上钩的鱼儿,朱舍人又主动提起桌上的茶水给榆安安倒了一杯茶。
“老夫听说你以前被养在与世隔绝的山里,六年前被榆家接回来,那两个养育你的人就都死了,他们之前就没跟你说过什么?”
榆安安捧着已经只有些许热气的茶水,垂下了眸子,过来好几秒,她才低眸回答:“没有。”
朱舍人一直在观察她表情,可惜这姑娘虽然性子急了一点,但却是个不动神色的人,让他都看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朱舍人丝毫不着急,将鹰隼一样的目光从榆安安身上移开,余光扫过四周时,忽然发现一个人不见了。
“孙甘草呢?”朱舍人发现孙甘草不见了着实懵了一下,这么大个姑娘还能跑丢了不成?
“瞭望台上的人呢?没盯着孙甘草去哪儿了?”
在巴图后面躲得严严实实的甘草见巴图要转身了,吓得掉头就跑。
偷听了那么多大秘密,不走等着被刮一成皮吗。
跑了几步,甘草急忙刹车折身,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东张西望地往回走,好像在欣赏四周的风景一样。
就跟灯下黑一样,发现她不见了时朱舍人三人第一时间以为她或乱跑了,又或是去偷摸人参去了,所以是站起来目光放远找。
等他们视野里出现甘草的身影时她正好悠哉悠哉地往三人的方向走,三人都瞪大了眼睛。
虽然没看见她是从巴图身后跑走的,可四周视野空旷,忽然出现她这么大个人,在场的都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巴图不知道她怎么忽然出现,从哪里冒出来的,就朝瞭望台的人打手势,结果瞭望台上的人告诉他,甘草一直在他身后,哪里都没去,老实听话的不行!
巴图、朱舍人、榆安安:“…”
老实听话?
全天下就没有比她更不老实听话的人!
“巴图!她就在你身后躲着你不知道?”
巴图只低下头:“我确实没注意到。”
都已经听到了,总不能把人鲨了,朱舍人看着装模作样走回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了的无辜样子,气着气着把自己气乐了。
“行,你这个丫头胆子够肥,敢在我面前偷听。”
关键是还成功了。
朱舍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被甘草这一闹,朱舍人差点忘了自己要打听的正事,丢下甘草问榆安安。
“按理你们要明年才会来寻药,怎么忽然提前到今年了?”
榆安安低下眼眸,没有正面回答:“舍人如果不能让我们见一见凤鸡,那就不用再从我这里打听什么了,这是我们榆家的事。”
被反将一军,朱舍人却也不着急。
“那就好走不送,巴图,送她们出去。”
这就要被送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