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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三年之后 ...

  •   玊玉没有立即返回公主府,她骑着马来到了杨尚书的府邸。
      “劳请通传一声,五公主玊玉请见杨尚书。”玊玉对着值门的小厮说道。
      “您先请清晖阁稍坐,愚马上去请老爷!”小厮很有眼力见,听说是公主,先将礼仪做足。
      玊玉在清晖阁坐了一个时辰,既不见杨尚书来,也不见管事的人来,只有婢女不停地给她添茶,玊玉倒是不急,让婢女找了个棋盘便下了起来。午饭时辰已过,杨尚书才步履蹒跚得走进来。
      “老臣方才出门处理些事物,让公主久等了。”杨忠语气虽客气,但流露出满满得疏远。
      玊玉见杨忠进门,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子罐:“无妨,本宫吃着你的茶味道不错,便多喝了两杯。”
      “这是去年的陈茶,公主喝得惯吗?”杨忠说话总是夹枪带棒。
      “不渴的时候,茶能品尝出千百种滋味;渴了,茶就只是解渴的水而已,谈不上喝不喝得惯。”玊玉笑着反怼。
      杨忠听着笑了笑:“今日公主莅临陋室,有何事不妨直说。”
      “杨大人爽快!今日的确有两件事想征求大人的意见。”玊玉立刻进入正题,“杨副帅的事,本宫深感抱歉,本应将他全须全尾得交到您手上,但奈何我实在拗不过他。”
      “这是老臣的家事,公主就不必费心了。”杨忠停顿了一下,“第二件呢?”
      玊玉倏然站起来,躬身毕恭毕敬说道:“早前听闻杨大人博学多识、能谋善断,一手策划,辅佐父皇取得王位。敢问杨大人,若本宫想推四王若庸为储君,杨大人觉得胜算有几成?”
      杨忠送到唇边的茶并未喝便放下了,笑了笑:“公主不觉得与老臣谈论此事交浅言深了吗?”
      玊玉直起身板:“杨大人,您想明哲保身的心思,我自然明白。突然到访,也有些唐突,您有所顾虑,不愿直言也是应该的。”玊玉瞅了一眼杨忠的眼神,顿了顿,“还是说,杨大人心里已有别的人选?”
      “老臣只听从王上的圣旨。”
      “像废太子那般的储君,您也认吗?”玊玉步步紧逼,“杨大人,外戚专权、玩弄权术、结党营私,罔顾百姓性命,颠覆国祚,这您也认吗?”
      见玊玉疾言厉色,杨忠也不示弱:“公主又如何保证柱国将军不会呢?!”
      玊玉没有说话。
      “柱国将军当年可是逼过宫的。”
      玊玉没有反驳,在她小时候,钟离昊的确有逼宫行径,但那只是为了自己的母亲而已,与争权夺利无关。可这件事成了大家都不敢提及的一件秘史。
      “杨大人是怕了吧?”玊玉紧盯着杨忠的眼睛,只一瞬的顾虑,被她捕捉到了,“我与杨副将在西北的这两年里,他时常提起您,跟我说您是为国为民的好官,只是不屑于党争,但心思永远拴在国家身上。今日看来,您其实并非心思拴在国家身上,您不过是畏惧党争罢了。明哲保身或许真能一时安稳,可杨大人,鱼藏水底,各自为天,真可保戈矛之不及焉?告辞!”玊玉干净利落得转身离开。
      玊玉快要走出门的时候,杨忠起身喊住了她:“公主且慢!”
      玊玉转身,沉默着。
      “既然公主推心置腹说了如此之多,老身也不藏着掖着了,公主请坐。”扬忠伸手示意玊玉坐下。
      玊玉低眸思考了一下,坐回位置上。
      “公主方才质问我是否有别的人选,老身现在无法给你答案。”杨忠看了看玊玉的表情,“可是四王曾经也被废过一次,公主觉得他与废太子有何区别?”
      玊玉没有回答,等待着杨忠的下文。
      “今日也不怕得罪公主,老身索性把话给公主说透了。公主若是想为四殿下铺平权力之路,老身劝你还是早日放弃。四殿下从未接受过真正的储君培养,前朝没有堪用的能臣相助,后宫没有可以依靠的氏族门阀,仅靠您和柱国将军显然并不能长久。且他从未体察民情,没有任何治理经验,在宫中惶惶终日,能封个荫地都是勉强。即便你与柱国将军真能助他夺嫡,不过也是黄粱一梦。公主觉得呢?”
      玊玉听到他说的话,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又问了他刚才的问题:“还是那个问题。杨大人对储君之事洞若观火,可是心中已有属意的人选?”
      玊玉必须得到一个答案。
      杨忠的脸僵了一下,答非所问:“老身只能辅佐储君,并不能选择储君。但老身还是有句话想跟公主说。”
      杨忠顿住,看了玊玉一眼玊玉的反应,玊玉真诚地说:“请说。”
      “如果公主是为了手足之情,选择辅佐四殿下当储君,老身无话可说,但如果公主是为了黎民百姓选择储君,公主不妨将眼光放宽一些,也可以看看别的德才兼备的殿下。”杨忠苍老的眼神里透露出了期盼,像一个孤独的渔夫在寂寥的大海上寻找着同伴。
      “好,我知道了,杨大人的话,我会铭记于心。叨扰了,告辞!”玊玉作揖拜别。
      从尚书府出来,玊玉心里悬着的几块石头,落下了一颗最大的。
      接下来的几天,玊玉都被掬在宫中,负责教授礼仪的嬷嬷整日围在玊玉身边,督促玊玉几乎从零开始学习宫廷礼仪,从服饰到言语,从卧到走,从用餐到盥洗,事无巨细,全部从头学,连就寝也不能幸免,玊玉只要姿势不够得体,便会被嬷嬷叫醒,纠正姿势后继续睡。南越王时常会抽空过来监督,玊玉隐约中好像感受到了什么,合盟之事或与她有关。
      第六日嬷嬷已经不跟玊玉就寝了,确认嬷嬷已经离开宜雨轩后,她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玊玉撑起窗扇,看着宫里四方四角的天,孤零零的月光在暗云里忽明忽灭,映出屋顶的棱角时明时歇。昨日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宫女在雪地里走起来酥酥得响。忽然一个小黑影从墙角处闪过,玊玉搓了搓眼睛,以为是自己太累,花眼了。
      只透了一会儿气,玊玉便经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主儿,窗边会透风,当心着凉,您还是去火炉旁吧。”霜染着急忙慌得关上窗户。
      “不打紧,我在西北的时候,环境比这儿艰苦多了,不会这么容易生病的。”嘴上说着不在意,身体却往炭火旁缩了缩。
      玊玉脸被炭火熏的红红的,脱掉身上的貂皮大氅准备入睡时,若庸着急忙慌得来到宜雨轩,也顾不得通报不通报的,直接小跑到了主室门外,对着里面喊:“小玉,睡了吗?哥哥有事找你。”
      玊玉欻一声将大氅披回身上:“还没,进来吧!”
      霜染见状,招呼剩下的宫女一同离开了主室。
      玊玉用手揉了揉脸,舒展舒展睡意,站起来迎上去:“这么晚找我何事?”
      “阿兮来烟城了,今日到的。”若庸抖了抖身上的水气,手伸向火炉,边烤边搓,“要不要去找他喝两盅?”
      玊玉思考了一阵:“应该是和使臣一同来的,他们会在烟城停留一段时日,也不急于一时。”
      “好吧。”若庸有点小失望。
      “哥,我知道你很激动,但你也稍微克制一下吧!”玊玉帮若庸打理着毛领,嘴角也藏不住笑意。
      “你不知道,这两年里我经常收到他的信件,都是问你我的近况。你别看他话不多、好像对什么事情都看得很淡,其实心里都记着呢。”
      “我知道,他是个好人。”玊玉也对着炉火搓了搓手。
      收复庆城时,大军到达城外后,负责清点物资的督运报军中多了两车稀有草药,玊玉方才知道水落兮在烟城的那段时间在做什么,他一直在各处收集药草,最后整整给她凑了两车。
      “小玉……”若庸欲言又止。
      “嗯?”玊玉盯着火炉没有抬头。
      “你知道吗?你们小时候真的很好玩。只是可惜,你不记得了。”
      “哥,你跟我说说吧,我想知道。”
      “终于可以跟你说了!”若庸左看右看,“先烤番薯吧,我可听说你们从西北带了好多番薯回来。”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玊玉起身跟侍女说了几句话,一会儿侍女便拿来几个个头不大的还带着泥土的霁红色番薯过来。
      玊玉将炉火下的灰掏出一个洞,丢了三四个进去,又用炭灰仔细盖好,上面才是红彤彤的炭火。
      “你七岁的时候发生了那件事,从那之后,你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对,”若庸在说的时候,试探性地看了看玊玉,“你再也没笑过了,也不跟姊妹们玩,整天就把自己关在宫里。饭也不怎么吃,面黄肌瘦,像只小猫一样。无论舅舅舅母怎么开导你,你都总是躲在角落里,谁也不说话,我们都以为你变成了一个哑巴。
      “他是在那之后才来到的南越。准确来说,他当时是被送来南越当质子的。不过,他和别的质子不同,他很聪明,也很懂事,因为生得一副好皮囊,所以该有的礼遇,一个也不少。
      “我不清楚你们是怎么见到面的,只知道,他来了不久,你就开始吃饭了,也渐渐地会两个字两个字地表达你的想法。
      “后来,有一次行宫狩猎,你跑丢了,大家找了你一天一夜,最后是他背着你走回来的。你们回来的时候,满身都是血,给我们吓坏了,他身上让豪猪扎了好几个孔。
      “再后来,你们俩好得像穿一条裤子似的,形影不离的。想以前你都是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后来你眼里只有‘兮哥哥兮哥哥’,哪里还有我这个真的哥哥啊?”
      若庸瞥了一眼玊玉,她听得无比认真:“然后呢?”
      “然后就是那次宫宴了。那天,他说他要回北周了,你没哭,也没闹,但是偷偷跑了,看到刺客,他救了你,结果自己受了伤,养了一个月才回北周。
      “说到这里我有点生气,他养病你不来看他,他走了你也不来送他,甚至他跟你辞行,你都不见他。我当时就在想,我这小妹也太没良心了。”
      “再然后呢?”
      “车都走远了,你才跑出来,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你哭了很久,一直吵着要去北周。过了快半年,忽然有一天,你突然高烧不退,嘴里一直喊着阿兮的名字。这情形和当时母亲走了之后差不多,舅母请了好多名医,都退不下去,最后还是请你师父来才宁事了。但是说来也奇怪,从那儿以后,你就不记得这个人了,甚至不记得七岁到十岁的所有事情了。”
      玊玉无意地用木棍戳着火红的木炭,火星子一阵阵往上冒着。
      “还有吗?”或许是想拼凑出更完整的记忆,玊玉还想知道更多。
      若庸摇摇头:“我知道的就这些。快看看番薯熟了没?”
      “再等一会儿。”
      “好吧。”
      若庸又同她说了些别的什么,但她的思绪早已不在番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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