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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痴人说梦 尽管有心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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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有心理准备,踏进病人的卧室的一刻,小沉还是被自己的所见吓了一跳:在散乱地堆放着枕头、被单和薄棉被的床上,在因帘布低垂而昏暗无光的室内,慵倦地躺卧着一个骨瘦如柴、面色蜡黄的病入膏肓的病人。小沉上一次见到小曼是在一年多前她的喜宴上。她很难将那个珠圆玉润的新娘与此刻行将就木的女病人联系起来,甚至划上等号。
但从病人费力的呼唤声中判定,她的确就是小曼。病人显然已习惯了变成病房甚至是墓穴的房间里污浊的空气、药水的味道,而这一些对于刚迈进房门的小沉来说,却需要一点时间与一番努力来适应。
小沉坐到病人的床边,以便与之亲切地交谈。病人尽管内心早已失去了康复的信心,却絮絮叨叨地诉说起自己的病情:“……茶饭不思已有两个多月了。红色的液体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不断地流出体外……我自知已不久于人世。”
小沉相信二妹所说并非言过于实,但却装出信心十足的神气安慰道:“你太悲观了。只要马上住院治疗,就能转危为安,哪里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小曼摇摇头,清醒地说:“你多少是知道我的病根的。这心病不除,我宁可撒手归西。留在人间备受煎熬又是何苦?”
小沉猜测之鸣的去世与小曼夫妻间关系长期的不谐,才是二妹的病根。她提出想和妹夫剑锋交谈。小曼用心灰意冷的语气说:“我没有权力拒绝你们交谈,但我可以告诉你这种交谈是毫无意义的。”
小沉怀着不甘死心的态度与剑锋在病人听不到他们交谈内容的阳台展开了谈话。小沉马上就感觉到,剑锋不是一个没良心的人,他的本性并不冷酷,只是在种种打击与刺激下变得麻木不仁了。他们都知道,病人本人希望在尽量不承受痛苦的前提下,有尊严地离开人世。当然,如果小沉愿意说服病人住院接受抢救,他也愿意拿出自己不多的一点积蓄,去拯救病人的生命。小沉在情感与理智之间仔细权衡之后,坚定地摇摇头说:“尊重她的意志吧,尽量减少她在人世最后的这段时间里承受的痛苦吧!”剑锋听了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小沉再次来到病人床边,病人挤出一个悲戚的微笑,说:“我说的没错吧?”
“他的心肠并不坏。”小沉如实说。
“是我把他伤得太深了。”小曼说。
“现在追究这些已毫无意义。”小沉说。
小曼露出热切的表情恳求道:“大姐,请帮我实现今生最后一个愿望!”
她的悲戚与热忱打动了小沉,小沉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助你!”
“我想见一见《燃烧》中扮演我和之鸣的女儿的那个女孩最后一面。”小曼说。
“你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和住址吗?”小沉问。
小曼面露难色,说:“我连她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每次排练遇面时,我与剧组里的人都以她在剧中的名字‘青青’呼唤她。”
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连真名实姓都不知道的女孩谈何容易!
小沉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你还保存着当年的海报吗?”
“我一直当作宝贝保存着。”小曼硬撑着身子下床,从衣橱的一个角落里拿出一个大画夹,打开来,是一张不曾有折痕的海报。她们顺利地在海报上找到青青饰演者的名字——辛露露。
可是线索到这里又断了:到哪里去寻找辛露露这个人呢?派出所户籍科吗?可是他们会为一个将逝的平凡女子疯狂的最后意愿大开绿灯吗?小沉忽然想到《汕头日报》曾详细地报道了《燃烧》公演的盛况,也许她能从当日的《汕头日报》中找到中断了的线索。
小沉带着实现病人夙愿的使命,告别了因这个愿望而精神振作的病人,前往市图书馆。
小沉将二妹主演了《燃烧》,如今沉疴在身,希望见一见剧中的女儿等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杂志、报纸部的图书管理员。她是一个感情细腻的年轻女子,她被这真实存在的爱情故事深深打动了,答应助小沉一臂之力。她带着小沉走进洁净却弥漫着霉味的资料室,找到了《燃烧》公演次日的《汕头日报》、《特区晚报》与《汕头都市报》。这三份报纸均报道了《燃烧》公演的盛况,并介绍了话剧中主要演员与导演的个人资料。她们顺利地找到辛露露就读的学校、年级和班级。小沉热切地谢过管理员,继续踏上寻觅之路。
到了辛露露就读的小学一打听,小沉顿时傻了眼——辛露露已于一年前毕业,离开学校。露露的班主任也退休了。
小沉克服了沮丧的情绪,考虑应该从露露的班主任入手,来连接起这意外中断了的线索。
她找到学校的教导主任,将自己的来意毫无隐瞒地告知。教导主任相当喜欢《燃烧》中演员们自然而不过火的表演,也以小演员是本校学生为荣。她一口答应尽力相助。她查了有关资料,以悲伤的语气告诉小沉,露露的班主任柳老师是位有口皆碑的语文老师。在生活中,她与丈夫组成了丁克家庭。去年初其夫因意外逝世,她经受了沉重的打击,决定提前退休。如今患上恐社症的她深居简出,几乎与外界隔绝。主任告诉了柳老师的住址,祝愿她能顺利找到露露。
小沉按教导主任提供的地址,走进一条即使大白天也光线阴暗的羊肠小巷。她在一座外墙爬满爬山虎的三层小楼停下来,怀着忐忑的心情叩响据说患有恐社症的柳老师的家门。
一个四肢削廋得有如晒干的葡萄藤的白发苍苍的老媪前来开门,很难看出这个女人的真实年龄竟不足六旬。她怀着敌意与防备的目光望着小沉。当小沉再一次将二妹哀婉动人的故事与此生最后的愿望据实相告,柳老师情不自禁地洒下同情的泪水,将小沉请进屋内。
两个女人在收拾得十分整洁的室内坐下来,柳老师说由于露露在她的学生中十分卓越,所以她记得她如今就读的中学的名字。当柳老师要以功夫茶待客时,小沉委婉地谢绝了,表示要抓紧分分秒秒的时间将露露带到病人身边,因为病人毫不夸张地说,已危在旦夕了。于是起身与主人告辞。
从肩负寻人的使命,离开病人的家,到走进辛露露就读的中学,期间还不足一天的时间。露露站在素昧平生的小沉眼前,感到陌生与困惑。当小沉告诉她,自己就是曾在《燃烧》中扮演她的母亲的鱼老师的姐姐时,少女欣喜地认出两者在外貌上的相似之处。小沉又详详细细地告知了剧中的母亲现在已生命垂危,渴望与她见上一面。多愁善感的少女流下晶莹的泪珠,说:“我向老师请个假,我们现在就去看望‘妈咪’!”
当小沉因寻人而四处奔波时,剑锋留在家中与病人独处。在死神的调解下,他终于能够更好地理解和原谅病入膏肓的妻子。他想,她是他生命中又一个“苏丽珍”,她在他眼前上演了一出爱情文艺片。男主角并非他,而是钟之鸣。她为了钟之鸣,甘愿放弃人人艳羡的富贵荣华,放弃自己高傲的个性。之鸣的英年早逝让这场单恋进一步虚无,变成镜花水月,但她仍一厢情愿地自导自演,让生命的终点与故事的结局叠加在一起。这样的女人,与其说是可憎的、愚蠢的,不如说是可怜的、痴情的。
剑锋想到妻子从昨天下午起就没有进食,于是走进厨房,煮了小半锅稀烂的白粥,舀了半碗浓稠的米汤,加了几滴酱油,端到妻子床前劝说道:“来吧,喝点儿米汤,好提起精神迎接‘女儿’。”
小曼朝丈夫投去惊讶的一瞥,当确定丈夫的言行是善意的时,她的目光转作感激。她十分配合地张开自己的嘴,让丈夫将一勺吹凉了的米汤送进她的口中。
吃过米汤后,她斗胆向丈夫提出了一个请求——让丈夫为她化妆,让自己显得像以前一样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丈夫接受了这个请求。他虽然不是化妆师,但他以一个画师的功底成功地为妻子化了个彩妆。在靠近妻子的鼻息时,剑锋能感受到死神正朝一度花容月貌的妻子咄咄逼人地一步步逼近。他明白他的宽容与理解迟到了一步,已经不能让这个不幸的女人感受到人世间的法则的宽大与包容。
化完了妆容,小曼竟像完成了一项重体力劳动一样虚脱地倒在床上。她嘱咐如果辛露露来了就叫醒她,便疲惫不堪地昏睡过去。
病人努力地睁开似乎闭合了千百年的沉重的眼皮,她的视野从模糊渐渐化为清晰。这种清晰在她来时是难能可贵的,因为她的双眼即将永久地闭合。她看见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她仔细辨认,又惊又喜地发现她正是在舞台上扮演她与之鸣爱情结晶的那个小女孩。两年不见,她像一棵树苗一样长高了一截。
“妈咪!”露露像在戏中一样亲昵地唤道。
病人的眼角渗出一滴感动的泪珠。她向小姑娘伸出手去,用最后的力气恳求道:“做我的干女儿吧!”
病人的请求因她的随时可能离世而变得神圣。当露露表示同意之后,小沉与剑锋在一旁出主意:就免去认干女儿的一切世俗手续与仪式,只让干女儿在干娘面前嗑三个响头便算完成了一切仪式吧。
露露含着泪在奄奄一息的干娘面前庄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并跪在干娘床头。回光返照的病人还有话要对在场的人说。她显然已觉察不到谁在场以及谁不在场,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剑锋是个可怜人。”剑锋见这个奄奄一息的人没有埋怨自己所承受的痛苦,却惦记着他内心的委屈的善良的女人,他彻彻底底地原谅了她。
她已变得神志恍惚,轻声说道:“阿珍,葡萄架下的青虫咋那么多呀……医生说我患上了性冷感,这难道是我自己愿意的吗……小涛,送我到诺拉舞娘的教室去……青青,别等你爹了,咱们娘儿俩先吃了吧……那件香云纱旗袍今天可以拿了……”
她在痴人说梦中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