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尸骨未寒 小殊穿上朴 ...
-
小殊穿上朴素的印花布长裙准备出发到汕头肿瘤医院为丈夫续药。由于担心人多排长队,她连中午的饭菜也做好了,摆在餐桌上,只要进餐之前放到微波炉里热一热就行。她像一个母亲要离开年纪尚幼、缺乏自理能力的儿子一整天似的,唠唠叨叨地对不韦叮嘱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服药,什么时候午休,什么时候可以到院子里小憩……
小殊前脚刚离开吾庐,系山就叩响了正屋的木门。
“你来找我妻子下围棋吗?她今天有事外出了。”不韦明知来人找的是自己,却冷冰冰地回绝道。他想尽量回避一场发生在争夺同一个女人的两个男人之间的谈话。但系山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他简单明了地说:“我找的是你。”
“我不想隐瞒,我们因对同一个女人的深深爱恋而变成对手。”系山刚在椅子上坐定,就勇敢地承认道。
作为合法丈夫的不韦被对方嚣张的态度激怒了,他忍无可忍地回击道:“我对你俩的私情一清二楚。虽然如今我的病体日趋虚弱,无法亲自跟踪,但是我雇佣了一位资深的私家侦探,他骑电动车跟踪你们,用最先进的录音器材和摄影器材录下你们幽会时的每一个场景,每一句话,再送到我眼前。”
“那么你应该看到,你的妻子对于你是多么忠贞。在我们无数次的约会中,她竟不给我一个亲吻!”系山说。
不韦不得不承认系山的赞扬是符合事实的,小殊的自律令两个男人都肃然起敬。
系山又将谈话继续下去:“你知不知道你的妻子打算在你离开之后,也紧跟着离开这个世界?”
“略知一二。”不韦无法假装冷静了,他痛哭流涕道:“我希望在我离世之后,她能健康快乐地生活下去——毕竟我不是古代残暴的君王,要妻妾奴仆陪葬!”
系山冷静地分析道:“但是你的离去很可能使对你一往情深且生性多愁善感的小殊患上抑郁症,而抑郁症患者居多有强烈的自杀倾向。在她成为寡妇之后,的确需要一个人时刻陪伴左右,安慰她,关心她,保护她。”
“那我就将她托付给你吧!”不韦真心实意地说,情敌之间因较量而生的仇恨灰飞烟灭,心头只留存让心爱的女人好好活下去的善良朴素的愿望。
就在此时,一阵剧痛像一只飞鹰的利爪抓住他的五脏六腑。他不愿意情敌看见他承受病魔折磨的样子,更不愿意接受他的帮助。不韦用干巴巴的声音对系山说:“我们的交谈结束了,你走吧。”
系山没料到他眼前骨瘦如柴的男人正在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痛楚,他以为他的驱逐完全出于对他的厌恶,于是他迅速地告退了。
不韦亲眼望见系山走进书斋,并亲手将正屋的门关闭,便痛得跌倒在地,随即昏迷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不韦恢复了知觉。他看见猫儿正来到他的身旁,嗅着他的指尖。
他回忆起刚才将爱妻托付给系山的情形。如今,他已后顾无忧了。横在他眼前的,是来自病体的愈来愈痛苦的折磨。这令他对短暂的残生望而生畏。此时,耳畔传来像贝多芬的《命运》交响乐般沉浑雄壮的海涛声。这澎湃的声音令他萌生死亡的念头——让生命如海浪消失于海面般,从人世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持笔给爱妻写一封遗书。
小殊吾妻:
就像大人有事外出,小孩趁机偷偷溜出去与小伙伴、小邻居玩耍般,我也是这样偷偷溜出去,去到外边与死神玩耍。
你最明白,我承受的□□的痛苦一日甚似一日。我果断地选择了一种几乎没有痛苦的方式来结束已毫无希望的残生,请不要歪曲事实、装模作样地评说我的轻生是一种消极的表现,是一时糊涂所致。它是我对自己最大的怜悯。
为了不让你看见我教人感伤的遗体,我将避开你,去到一个你永远搜寻不到的地方。
我活过,爱过,如今走了,无痛也无憾。
爱你的丈夫:毛不韦”
不韦将遗书留在书桌上一个显眼的地方,带上锋利的刀片,朝山下的大海走去。
他迈着病人特有的缓慢而乏力的步子来到一片熟悉的海滨。这儿遍布着千奇百怪的岩石,岩石的缝隙里填满黄色的沙粒。在这众多的岩石中,有一块显得无比显眼。它是一块一米多高,两米多宽,三米多长的平坦得有如经过人工打磨的石块,如同从花果山水帘洞移来的石床。
不韦爬上石床,侧卧在“床”上,回忆纷至沓来:在他的体力尚不错时,他与妻子经常带着书,来到这张床上,一个人躺卧着,另一个人则坐着为对方朗读纪伯伦的散文诗或是吉田兼好的随笔。过了好一阵子,两人便调换角色。那些对人生的洞见曾带给他们的心灵多少平静与抚慰呀!
第一次发现涨潮时他俩是多么惊恐呀!若不是及时离开这片布满岩石的海滨,他们早已葬身鱼腹必死无疑了。那时不韦暗藏着一个想法而没有告诉妻子:假如他被病痛折磨得苦不堪言,而又无望恢复健康,他将让自己昏迷在这巨石上,让张潮的海水将自己带往大洋的深处,了此残生。
他平静地从衣袋里取出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光芒的锋利无比的刀片,准确无误且用尽全力地切断左手腕处的血管。他冷静地看着流失的鲜血缓缓地、毫无痛苦地带走他的生命。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身处于美丽而空旷的大海边,恰似《人鱼公主》中描绘的那片海——海水是那样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可是,它很深很深,深得不管多长的锚链都够不到底。在这片大海边,没有人世的纷争,没有爱人的陪护,甚至没有人类文明的痕迹:船、灯塔、桥梁在这里统统不见踪影。而他这个莽撞地闯进来的文明人,在他停止呼吸后,也将被无情的潮水带走。
陷入虚脱状态中的他最后一次睁开双眼,与这其实还相当留恋的世界庄严地作诀别。啊,他看见了什么?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正挥舞着双臂从遥远的天边向他飞奔而来。这个女人必定是小殊无疑了。他顿时后悔自己太过寡情,养病期间,小殊两年如一日地细心周到地照拂他,那么他至少要在生离死别之际与她来一个吻别。他怀着这个想法,振作起精神,全神贯注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奔跑的女人。终于到了能清楚地看见“女人”的距离,他万分失望的发现,那其实只是一只挥动翅膀的白羽水禽,奔跑的妻子不过是他弥留之际的幻觉。
小殊提着成袋的药,用钥匙旋开正屋的门锁,门没有双锁,也没有反锁。当夫妇有一方外出时,正屋的大门总是这种状态。这说明不韦很可能正在卧室午睡。他的睡眠一般很浅,一有风吹草动便被惊醒。于是她立刻放轻脚步,走进屋里。
她将药物放在客厅的几上,便走进卧室去看丈夫睡得是否安稳。可是让她意料不到的是床上没有丈夫的身影,被褥都整齐地叠放着。
她快步冲进饭厅,看到她早上离开前为丈夫做的午饭原封不动地摆放在餐桌上。她立刻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出于本能的反应要去问一问系山,是否知道丈夫的行踪。
系山正在午睡,当他听完小殊简单扼要的叙述之后,他立刻想到是上午与不韦的那席交谈导致他的失踪。但他不想引起小殊的抱怨与责怪,对她隐而不提那席交谈。他只是让小殊找一找有没有不韦留下的书信。一句话提醒了小殊,她重新回到正屋寻找,很快便找到书桌上不韦留下的遗书。她读完后急得直掉泪,对将丈夫独自留下的决定后悔莫及。
系山从小殊手里接过不韦的遗书看了一遍,他明白是自己接受了病人最后的托付而使病人有了断然离世的勇气。他面不改色地说:“我们应该带上这封信立即报警!”
镇定自若的系山陪同慌慌张张的小殊走进礐石派出所,他们完成了报警手续后,由于失踪者表露了明显的自杀倾向,派出所立即派出警力,前往密林、山巅、海滨、大桥等处搜索。系山想,礐石这么大,要藏匿一个人易如反掌,要寻找一个人却难如登天。但他沉默着没将自己的看法说出来,就像他没将与不韦的一场争夺同一个女人的谈话对外泄露一样。
系山陪同小殊来到那片不韦数小时之前自尽的海边寻觅,但潮水早已将成片的千奇百怪的岩石淹没,并将不韦的尸体带到深不可测的大海中。
清晨,手机响起刺耳的铃声。昨晚,小殊与系山在岛上搜寻到深夜才回到吾庐。归来之后,由于没有找到丈夫的尸体,幻想着他还会回来,于是醒着等到凌晨两点半,才吞服了一颗安眠药入睡。此时的铃声让突然醒来的小殊惊魂未定。
电话是派出所打来的,告知不韦的尸体被潮水冲上沙滩。经过法医鉴定,属自杀,故可以结案,让家属前来领回尸体。
小殊挂了手机,她想到独自去认领尸体的过程就吓得毛骨悚然,她本能地想到了要向系山求助,请求他陪同自己去领回丈夫的尸体。
小殊与系山来到派出所,一位民警在核实了小殊的身份后将他俩引到停尸间。迈进门,但见白色的四壁与天花板,铺着白色的地砖,窗户与窗帘也都是洁白无瑕的。室内的桌、椅、停尸床、桌上的器皿则都是银光闪闪的。也许是为了不让尸体腐烂,室内的温度要比外界低很多。小殊走进去有种阴森森的感觉。
法医揭去尸体脸部的白布,露出不韦被海水浸泡而严重肿胀了的几乎难以辨认的脸部。她是凭借不韦眉宇中的一颗大痣将他认出来的。当她再望一眼丈夫的尸体时,一阵恶心的感觉朝她袭来,使她不得不倒进身旁系山的怀抱中。站在一旁的民警用洞察一切的目光瞧着这对在尸体旁偎依的一男一女。小殊似乎受到这道目光中无言的谴责,慌忙离开系山的怀抱,振作精神独自站立着。
离开了停尸间,小殊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并在几份相关文件上签了名,民警告知她随时都可以领回她的丈夫的尸体了。系山此时发挥了他应有的作用,他打通了殡仪馆的电话,对方称十分钟后将派车前来。
司机是个又高又瘦,似乎完全由木头组成的人,他到达目的地后并不下车,显然打算在棺材被填满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将车开往火葬场。车上跳下来两位灵活得像猴子一样的助手:一个给尸体化妆,一个给其换上寿衣。两人合力将面红齿白、衣冠楚楚的尸体放入黄丝绒衬里的棺木中。钉上棺盖的钉子时,小殊忍不住扑到棺材上痛哭流涕。当系山将她拉开时,她又投入他的怀抱中悲泣不止。
载着华丽的棺木、灵巧如猴子的两名助手、悲痛欲绝的新寡妇、满怀心事的系山,木头司机上路了。才开上笔直的马路不久,司机便发现身后有一辆摩登的红色敞篷跑车想超越灵车开到前面去。木头司机露出他唯一掌握的表情——愤怒,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红跑车超车。从观后镜里可以见到跑车上坐着长发染成葡萄紫与胆汁似的翠绿的一对时髦的青年男女,像从《西游记》里跑出来的小喽啰,他们朝灵车指手画脚地咒骂着,发泄无法超车的怨愤。
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恰好遇上红灯。灵车不得不停下来。跑车趁机开到灵车的左侧,当信号灯转作绿色时,它一阵风似的驶到灵车前面,两个头发染成怪诞的颜色的青年男女兴奋地吹起了口哨。木头司机恶声恶气地喊道:“好吧,就让你们赶在死人的前头。”跑车上的人这才注意到他们超越的是一辆触霉头的灵车,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顿时转作尴尬。
系山由车窗看见这滑稽的一幕,不由得报以一个无声的微笑。而小殊始终以悲伤而深情的目光注视着放在她身旁的丈夫的棺木,对车窗外的一切不闻不问。
灵车到达火葬场之后,不韦的遗体被火化。当他重新回到爱妻的怀抱中,已化为盛于红木骨灰盒之中的一捧灰烬。在前往陵园做后事的车上,小殊想起《红与黑》中那位贵族小姐将于连的头颅紧紧抱在怀里的细节,此刻她也将丈夫的骨灰盒紧紧抱在膝盖上。
运载着亡者骨灰的灵车一驶进陵园,法事便开始了。不韦的白发苍苍的父母亲互相依偎着坐在灵堂的一隅,不断地叹息与洒泪。这白头人送黑头人的场面,任是谁见了也会心生凄凉。唢呐、笙和笛子齐鸣。小殊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唢呐:乐师嘴里含着带哨子的铜管口,管身是木质的圆锥体,下端套一个铜制的喇叭,音量大似牛蛙。除了奏乐,穿黑色袍子的法师高声诵经,之后焚烧大量的冥钱、纸汽车、纸别墅、纸仆役……这些喧嚣而滑稽的仪式反而冲淡了后事悲伤的气氛。
吃“返红桌”时,系山也出席了。小殊再一次向公公婆婆解释和介绍道,系山是她与不韦在礐石的邻居,在寻找不韦、领回遗体及整个后事的进展中,他都给予大力的帮助。但是这对老人出于丰富的人生经验和无法解释的直觉,对系山充满了敌意。但如今媳妇是自由之身,两位老人不方便说些什么,更无权干预年轻人之间的交往。但是他们总觉得不韦尸骨未寒,媳妇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与另一个男人走得这么近,于情于理都不容许。
传菜员将一大碗海鲜汤端上桌来,其中有金针菇。系山知道小殊一吃金针菇就要过敏,引起呕吐。但是不韦的突然离世搞得她魂不守舍,忘记了她身体的这一个不同于他人的禁忌,用汤勺舀了一勺金针菇。系山担心开口阻拦小殊吃金针菇的话,会显得他与她的关系太亲密,彼此的了解太深,这在不韦的父母面前将显得很不得体。于是他试图用眼色提醒她。小殊虽看见他的眼色却不能明白这眼色的含义,而且在公公婆婆的眼前“互送秋波”是极不得体的,于是小殊慌乱地将目光投向别处,同时吃下了一口金针菇。系山也意识到在当前的情况下与新寡妇递眼色是不妥当的。他正好坐在小殊的左侧,于是他在桌底下偷偷拉了一下她的手指头。但这大胆而不得体的举动引得小殊飞快地抽回自己的手,并向他投来惊恐、恼怒、哀求的目光。那目光似乎在说:“如果你不能尊重我,那么我们将一刀两断!”
系山怕弄出更大的差错,只好不提醒她,任由她吃下许多会导致身体过敏的金针菇。
夜间,小殊乘系山的私家车回到吾庐,已是满天繁星的深夜。车子开过礐石大桥时,小殊便被呕吐感折磨得死去活来,令她后悔不已。
到了吾庐,刚走进正屋,她便瘫倒在一张椅子上喊:“我马上要吐了!”系山刚来得及将垃圾桶拿到她嘴边,她便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污物把系山的衬衫袖子也弄脏了。小殊很过意不去,说:“你把桶搁着,等我好些再清理。你自己回书斋换一件干净衣裳吧。”
但是系山没有按小殊说的做。他不怕脏不怕臭,将垃圾桶拿到卫生间的水龙头下冲洗个干净,再将染脏了的衬衫脱下来,搭在肩膀上,回到小殊面前,问家庭药箱放在哪里。
小殊在回答他的问题时,目光尽量避开他强健的胸膛。这胸膛与久病临终前的不韦虚弱干廋的胸膛有着天差地别,让她有不顾一切扑进这胸膛的冲动。但无比的沉痛与理智阻止她这样做。
系山喂她服下五粒整肠丸之后,小殊便“无情”地下了“逐客令”,但是系山担心小殊会寻短见而不同意离开。最后,还是小殊承诺系山愿意回到书斋,她绝不轻生。系山说:“在这样的夜晚,你一定难以成眠。让我吹萨克斯来陪伴你无眠的夜晚吧。我们以你卧室的灯为信号,当你想入眠时,便关上灯,我也便停止吹奏。”
小殊点头同意了。
尽管时已深秋,系山回到书斋之后,将被呕吐物弄脏的衬衫随便扔进卫生间,赤裸着上半身,下半身穿着蓝色长牛仔裤,便拿起他心爱的且得心应手的法国罗林斯萨克斯,吹奏周旋的《月圆花好》。那细腻委婉,清新悠扬的乐曲,无疑在向小殊展望两人之间幸福美满的未来。
在这不韦尸骨未寒之夜,成为新寡的小殊没有陶醉于浪漫温柔的萨克斯乐韵中,而是陷入了沉思。在丈夫在生之日,为了赴系山的约会,她曾撒过多少次谎。每当从富于情调的约会地点回到散发着家庭气息的吾庐,看到骨瘦如柴、精神萎靡的丈夫虚弱地躺在天井的竹摇椅上,她的内心顿时充满了愧疚。偶尔丈夫会询问她去了哪里,为什么外出这么久,并说些含沙射影的话,她只能临时用破绽百出的各种谎言与借口来应对。
如今,横梗在她与系山之间的障碍事实上随着丈夫的去世已荡然无存。但是它们似乎没有彻底地烟消云散,而是堆积在她的心头,成为阻止恋爱的更加坚固的工事。她对当前自己的心态也感到十分迷茫与困惑。
在这本应该只属于缅怀丈夫的长夜,小殊却像一个不贞的妻子一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思绪萦绕到那吹奏萨克斯的人身上。她睡意全无,同时也是为了考验一下系山对自己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她通宵达旦地亮着卧室的灯,直至次日东方发白才熄了灯。而系山也足足吹奏了一夜的萨克斯,除了中途数度作短暂的休息。这任性的新寡因此该可以满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