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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怀抱 小曼安祥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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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曼安祥地走了，在她的枕头边，露出一线白色的东西，小沉拉出来一看，是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剑锋启”三个字。小沉将它递给收信人。剑锋接过信封，打开来看——
“……我莽撞地走进你的生命，扰混你已经多时。这一切眼看就要结束，请允许我任性地再提出最后的一个要求并应允我吧。我的后事，不需要颂经、奏乐、焚化纸扎……不需要一切荒唐可笑的俗礼。请在我双手交叠的胸前放一帧法国作家加缪的相片吧！在我的书架上那本《局外人》的首页，便是加缪的黑白照。如果你们过意不去，就在我的棺旁多多地放上白玫瑰和白菊花吧。我素来憎恶假花，它就像假的感情，应该摒弃于心门之外。”
剑锋将妻子逝世的消息以手机告知她的三个儿子，但他们都拒绝前来守灵。也许他们是迫于父亲的压力，但他们都不是黄口小儿了，应该能主宰自己的行为和思想，可见母亲在他们的内心并不处于重要的地位。
守灵之夜，只有剑锋、小沉和气岸。由于极度疲劳，剑锋在客厅临时布置而成的灵堂昏沉地入睡。亡妻前来如梦，她举着手中的杯子说：“这是孟婆汤，喝过之后，就会将今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所以趁此回首和总结今生的情缘，让自己得以解脱，也让夫君得以解脱，行么？”
剑锋点点头，妻子便继续说下去：“我是一个贪图物质享受的女人，所以我在与巨贾的婚姻中如鱼得水。但我一生中唯一爱恋的是早已撒手人寰的大作家加缪。我奇迹般的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他的替身——钟之鸣，这令前夫与你都妒火中烧。但我爱的只是一个影子，尽管没有人会相信。而你，坦白地说，是一个我不曾爱过也不曾恨过的人，尽管我们互相纠缠、伤害过。别了，我要饮下孟婆汤啦！”
但见小曼伸直脖子，将孟婆汤一饮而尽。
剑锋喊着妻子的名字醒来，才发觉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小沉与气岸朝他投来同情的目光。
次日在殡仪馆，举行了一场遵循逝者意愿的唯有白玫瑰与白菊花的告别仪式。茵茵也在亲人的陪同下抱着满怀的白玫瑰来送小曼最后一程。昨夜的梦，使剑锋彻底原谅了钟之鸣，也彻底原谅了把之鸣荒谬地当成加缪的影子狂热地爱恋着的小曼。他的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无牵无挂。
当小曼的遗体四周堆满白色的花卉，胸前放着加缪的相片，小沉似乎能理解妹妹对唯美、圣洁的追求在物质享受与精神世界之间的缠缚以及与滚滚红尘相抗争时在所难免的惨败。
小沉怀着沉重的心情迈出殡仪馆的大门，想到公交车站找一路能回家的公交车，这时手机响了。系山打来电话，告知小殊失踪的消息。她刚刚失去一个妹妹，又得知另一个妹妹下落不明，她内心的慌乱与痛苦可想而知。她家也不回，衣服也不换，就赶往礐石。
小沉在上人家站下了车，几度经路人指点，终于来到风光如画的苔乡民宿。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居住在这童话似的世界里的人们，也有痛苦与烦恼。
小沉走近木屋的门，闻到屋里飘出香烟浓重的气味。她礼貌地叩击木门，却不见有人前来开门。她顾不上礼仪，推开门，但见系山颓废地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狠抽着烟。
她的目光不能不从床上一扫而过，床上摆着一对枕头，说明妹妹与这个男人已双宿双飞，距离妹夫的去世还不足一个月，他们也操之过急了吧！
她带着严厉的神色走向这个对自己有所隐瞒的实质上是她的妹夫的男人，说：“请不要再隐瞒了，告诉我我妹妹失踪的真正原因！”
系山像受到雷击一样全身一震，惶恐地抬起头，望着站在他跟前的小沉。此刻，他的心理防线完全崩溃了，他抓扯着自己的头发，把头往墙上撞，流下软弱的泪水，说：“我没有触犯法律，却的确做了亏心事。”
他坦白了一切：在不韦病危时与小殊暗自约会，与不韦谈话，暗示他自尽。不韦自尽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向小殊求婚，与她过起了同居生活。就在一切看似美满幸福之际，病魔却突然向他亮出红牌，要他离开人世这个大赛场。小殊受不了命运这样的折磨，选择抛弃未婚夫，在浓雾的早晨不知所踪。
小沉听完安慰系山说：“谁都不能代替上帝裁决任何一个凡人。我们还是振作起精神，寻找小殊吧。”
系山听了认为言之有理，站起身朝木门走去。小沉却拦住他说：“且慢，礐石虽说是一个小海岛，找寻一个人却谈何容易？我们得搞清楚她离开时穿着什么，留下什么以及带走了什么。”
系山如实地回答道：“就她留在衣橱里的衣服看，她穿了一条白丝绒的连衣裙和一件淡紫色的狐裘。她什么衣服都没带走，只带走自己的身份证、银行卡和社保卡，留下了订婚钻戒和手机。”
小沉冷静地分析道：“那件淡紫色的狐裘是她与不韦的结婚纪念日不韦送给她的礼物，可见她非常怀念亡夫。从她带走重要的个人证件这点看，她应该不是去自尽，因为轻生的人身上不必带表明身份的证件。至于她留下了手机与订婚钻戒，似乎是要表明离开你的决心。我想她也许回到岛上与不韦常去的地方凭吊一番。不韦生前与小殊常到什么地方去呢？”
“龙泉岩。”系山不假思索地说，“他们夫妻俩常到龙泉岩接泉水回来泡功夫茶。”
“我们现在就上龙泉岩去。”小沉果断地说。
到了龙泉岩，他们找到在泉边经营露天茶座的老板，向他询问这两天是否见过一个身穿白丝绒连衣裙和淡紫色狐裘的年轻女郎来过。老板说：“有的。就在昨天，你所说的女郎站在龙泉岩前许久，还默默地掉了一阵泪。最后，在我的茶座喝了一小杯龙泉水的功夫茶，付给我十块钱，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那一定就是小殊了。”系山和小沉异口同声地说。
但是离开了龙泉岩，小殊会上哪儿去呢？岛上还有何处是凭吊亡夫的圣地呢？小沉忽然想到发现不韦尸体的海滩。她向系山说明了自己的看法，两人直奔那处海滩。
这是一处美丽而宁静的海滩：蔚蓝的天空底下展开着湛蓝的海水，黑白相间的水鸟以灵巧的身姿飞翔于海天之间，在点缀着奇形怪状的岩石的沙滩上，有一位少妇正领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在沙滩上玩沙。
小沉与系山走近少妇问：“你好，太太。请问昨天你是否看见过一位穿白丝绒连衣裙和淡紫色狐裘的女郎来过这里？”
“看见过。”少妇快人快语地说，“她虽然一开始面容悲戚，独自面对着浩瀚的大海，但后来她和我的一对儿女玩起了铲沙游戏，心情变得开朗起来。只是她的行程似乎安排得十分紧凑，很快便告别了我们母子三人，匆匆离去。”
“她对您说过她将去哪里吗，太太？”
“没有，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少妇摇摇头说。
线索再一次中断了。
不过小沉分析道：三妹昨天清晨六时多出走，七时多出现在龙泉岩，八时多出现在找到不韦尸体的沙滩，下一步，她会去哪里呢？如果她想自尽，她将去到自己选择的僻静的悬崖或者海滩；如果她想远走高飞，她将就此离开礐石岛。对了！她极有可能搭乘37路公交车离开海岛！
“系山，我们该去37路公交车的上人家站了解一番！”
于是两人马不停蹄地直奔上人家站。
到了上人家车站，这是设在一道弧形大马路旁的简陋的车站。尽管这里在晴朗的天气里总是尘埃满天，距车站五十米之遥，却有一辆卖无骨香鸡柳的小车子停在路旁。这是唯一可以打听小殊行踪的地方了。
两人走近流动摊档，言明来意，摊主却异常不客气与不耐烦地说：“大哥大姐，如果谁都来向我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而不来买我的香鸡柳，我还怎么过活？”系山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赶紧向他买了六支香鸡柳。摊主的脸色方才缓和起来。当小沉再复述一遍刚才的问题时，摊主实事求是地说：“我每天忙于做小生意，真的不曾留意过昨天或今天是否有一位穿白裙子和淡紫色狐裘的女郎来过。如果她像你们一样光顾我的鸡柳摊，并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我肯定能记住。请你们被缠着我追问了，不然我将不得不胡诌一个答案搪塞你们。”
摊主见两人大失所望的样子，且念在他们买了六串香鸡柳的份上，他热心地出谋献策道：“我看得出你们是在寻找失踪人口，你们可以请警方调出某路车的监控，看你们寻找的人上车了没有。”
两人如在迷雾中见到一线光明，衷心地谢过摊主，往礐石派出所奔去。
他们将这一天寻觅的情况向警方汇报，并提出看37路公交车监控的请求，得到了警方的同意。
37路共有五辆大巴营运，其中一辆的监控出现故障，还未修复，其它四辆的监控在上人家站打开前门时，都看不见有小殊登上车来。他们怀着渺茫的希望想：也许小殊恰好搭乘那辆监控出现故障的公交车离开礐石岛，到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开创新生活去了；但也许她此时已投海或跳崖，追寻不韦的亡魂去了……
小沉与系山在派出所大门口分手。小沉想到自清早离开家到殡仪馆参加二妹的后事，又马不停蹄地到礐石来找寻失踪的三妹，午饭、晚饭都没来得及吃，人饿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她只想快些回到家中，让家庭温馨的气氛抚慰她受到重创的心灵。
她朝上人家站走去的时候，左脚鞋子的鞋底开了胶，像一只鸭子的嘴巴，每迈一步都“嘎吱”一声响。看来，这双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工作了两年的鞋子，也在高姿态地要求它退休的权力了。真是“屋漏偏遇连夜雨”，鞋子刚坏了，天空下起了霏霏细雨，没带雨具的她只能在泥泞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朝车站一点点靠近。
此时，路旁有一个卖“串串香”的小摊，炉火、白色的烟雾与食物的香气令人垂涎三尺。饥肠辘辘的小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买了一串最便宜的油豆腐，刚走出摊主的视线，便将油豆腐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她终于来到了上人家站。等车的时候，她出神地想：如果在昨天的此刻，她是否就能恰好碰上出走的三妹呢？
37路公交车进站了，她登上车。车子开上了礐石大桥。她从车窗望见点缀着满天繁星的黑丝绒般的夜幕，以及夜幕下黑沉沉的大海。海面缓慢而不安地涌动着，像许多黑皮毛的巨兽你推我挤，不肯相安无事。
下了桥，公交车开进老市区。这片重新修缮的百年前的骑楼群灯火通明，却极少有住户和商户，车子经过其间平坦、狭窄的道路，犹如经过一个被遗忘了的繁华都市之梦。
下了车，雨更小了，却带来了深秋初冬的寒意。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小沉的另一只鞋由于浸泡了雨水，也开胶了。“真是难兄难弟呀！”她自嘲地想。如果它们能不彻底脱落，不让她赤足在这雨夜中行走，就算走运了。
再过二十分钟就交接班了，另一名运尸工已在更衣室穿隔离服了。这时内线电话响起，主任让气岸到楼下急诊室运一具尸体。
尸体虽然严严实实地蒙着白床单，但从床单显现的体型和挂卡片的露在外边的大脚趾看，这是一个壮汉。由于尸体的重量大，运尸车的惯性也被加大。在转弯、进电梯时，都得提前减速，以免尸体像上弦的箭一样飞离运尸车。这是气岸从工作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当壮汉的尸体在冷冻室排列妥当，主任又下达另一个命令：让他把一具少女的尸体推到二楼交还其家属。这是一具纤弱得像花茎的尸体，即使在它没有丧失生命的时候，也无法唤起人们□□的欲望，它太像一首诗，只能唤起一声叹息。气岸驾轻就熟地将少女的尸体交给她的亲人，这回就真的可以下班了。
另一位运尸工上岗了，气岸将身上的一次性隔离服脱下来，扔进专用的垃圾桶，仔细地消毒与清洁双手。他知道，在这所医院里，只有同是运尸工的小曾是与他平等的同事。但是他时时有失去这位朋友的危险。因为小曾正在谈恋爱，却向女朋友隐瞒了他的工作真实的性质。为了爱情和爱情开出的花朵——婚姻与家庭，放弃这份工作是迟早的事。气岸由此而想到小沉——她能理解和支持自己这份工作，是多么的难得！
回到家，气岸发现妻子还未回家，他打通了她的手机，了解了情况之后，气岸叮嘱妻子不要着急，注意交通安全，因为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小沉很感激丈夫的细心与体贴。
两个孩子非常懂事，小兵煮好了饭，兄弟俩吃了几片饼干，已经在写家庭作业了。气岸走进厨房，做妻子爱吃的菜：炒面筋、萝卜干粒炒蛋和达濠鱼丸汤。
在受了阿韵的教训之后，小沉将尊重父亲作为家庭教育的基调。她经常对小兵和小凯说：“没错，你们的父亲在医院太平间当一名运尸工，但这份工作没去偷也没去抢，是正当的，尽管令一般人退避三舍。如果你们嫌弃你们的父亲的工作低贱，现在就放下饭碗，离开这个家！因为这个家的一茶一饭，都是你们的父亲推尸体换来的！”
特殊的家庭环境让两个孩子很早熟，年纪很小就懂得父亲谋生的艰难以及世人对父亲不公平的歧视，他们都决心长大了在社会上打拼一番，让父母亲过上安逸的晚年。
雨越下越大，小沉徒步在大雨中又走了十余米，两只鞋子的鞋底都因雨水的浸泡而脱落，仅靠最后一点胶质与鞋身连在一起。她此时想起丈夫的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如果赤足走在大雨里，踩到玻璃樽碎片可怎么办？此时路旁刚好有一家水果店，她向店主讨了一根一米长的草绳。她从中间将草绳一撕为二，用它们分别将两个鞋底与两个鞋身捆绑在一起。店主睁大惊奇的眼睛望着这个如此坚韧的女人，心中感到佩服与同情。
小沉一身狼狈相地回到家中，见丈夫和儿子们正等着她吃晚饭。她说：“你们先吃吧，别饿坏了。妈妈先去洗一个热水澡。”丈夫闻言立即起身去给妻子拿干爽的内衣和睡衣，然后下厨给妻子煮生姜糖水去去寒气。
小沉吃完晚饭洗好盘碗回到房中，出神地盯着简陋的卧室：墙上的雨水渍形成了一幅幅“世界地图”，地面是抹水泥的，连地胶板也没有铺。床、床头柜与衣橱便是卧室里全部的陈设。床头柜表面的装饰板脱胶了，翘了起来，被气岸用小钉子钉实了。床上的被褥具是“地摊货”，手感粗硬厚重，但能御寒。此刻她身上穿的睡衣上就打着补丁。补丁像爱的标志一样布满这个家庭中每个成员的睡衣。
卧室的一角放着一个装廉价巧克力的小铁罐，在小凯考试取得优异成绩时，就奖赏他一块巧克力糖。每次小凯像只馋猫的吃相总让她感到既爱怜又心痛。
哎！哪个女人不向往富贵高雅的家呢？不！欲望的妖魔又侵入她的内心了！她冷静地自省：气岸不正是由于她的爱慕虚荣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外资企业财务经理沦为阶下囚，出狱后由于有案底而只能当一名清洁工，被诬陷偷窃后失去了清洁工的工作，苦苦哀求院长，才得到一份谁都退避三舍的太平间运尸工的工作吗？但是，不得不佩服的是这个身处逆境的男人却勇敢地担负起养家的重担。
气岸洗了澡也回到了卧室，两个孩子完成了家庭作业已经安然入睡，窗外的夜雨还在淋淋沥沥地下着。小沉将早上殡仪馆里小曼的悼念仪式、下午寻觅失踪的小殊的详情都告诉了丈夫。在这夜的深处，在这简陋而温馨的家，小沉投入了每天都与尸体打交道的丈夫的怀中，爱的暖流让她心头的悲伤统统化作热泪扑簌簌往下掉。
——全文完——
完稿于2023年9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