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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百笙堂(三) 一千九百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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澧州东城外,澧水河畔,隐见有两人拉扯。
须臾,靠近河岸那人脚下不稳,栽进水里,他扑腾站起,盯着逐渐跑远的男子,恨声喊道:“缪声!”
听那喊声,缪声脚步一顿,还是没狠下心,扭身回去将虞衡从河水里拉了上来。
哗啦啦水声砸在地上,矜贵华服湿漉漉地粘在虞衡身上,他拽下腰间缠在一起的银饰,狠狠往地面一丢,随后单手揪住缪声的衣领,厉声道:“你到底在跑什么!”
缪声攥住虞衡的手狠狠挣开,双眼红得吓人,声音嘶哑:“元小满现在是帮着外人来讨伐南疆么?”
虞衡眉头轻轻皱着:“她只是带他去治病,顺便找一个南疆的叛徒。”
“什么叛徒?什么叛徒!”缪声反手攥住虞衡的领子,蓦地将他拉近,“你告诉我什么是叛徒!”
“他们只是想报仇罢了。”他哼笑一声,咬牙道,“当年若不是那个昏君,落花一脉便不会覆灭,那我和她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虞衡,我求求你。”缪声长长吐出一口气,松开手,帮着虞衡将领口褶皱抚平,“再帮我一次,放我走,好不好。”
虞衡双手垂在两侧,攥紧又松开,语气里有几分不可置信:“你真的在试验双生之法。”
“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啊,虞衡。”缪声眼眶泛出波光,他有些哽咽,头不禁垂下,“我没办法看着祀儿她……”
“傩神一脉唯剩她了,如今她药石无医,族里也寻了许多法子,眼下只有落花一脉的手段能救她,所以我顾不得其他了。”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长生和那些无辜孩童来的,我知道我是错的,下一世,下一世我甘愿不入轮回,来偿还这一世的因果。”
缪声眼底殷切,看得虞衡心中纠结万分,一面是元小满,一面是缪声,他实在无法抉择,于是心一狠,拔出腰侧匕首,递给缪声:“刺我一刀。”
缪声愣了半瞬,接过匕首,他吐出一口气:“谢谢。”
话毕,他握紧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向虞衡的腰腹,随后扔下匕首,转身跑走。
伤口不足三寸,却意外疼得很,今天出门他没带药也没带宝藏出来,眼下血流不止,衣裳尽湿,晚风一吹他不禁一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半俯下身,从衣摆处撕一指宽的布条,系在腰腹止血,后来实在没力气了,便坐在地上,靠着一棵树,缓了口气,眉这才渐渐舒展开来。
远处一轮明月,清辉渡来,只感觉又冷又寒,虞衡单手捂在伤处,似无意呢喃:“又一年了。”
这一年的春倒不如去年的暖,也不知明年的春又会如何,虞衡垂下眼,将手上的血往衣襟上摸了摸:“也不知大魏的江山,又会怎么样。”
他嗤了一声,随后手指圈起往唇边一送。
三声哨音急促,那盘在客栈的小蛇蓦地惊醒,眼瞳束起泛起盈盈绿光,随后匆匆钻出门缝,融进黑夜。
太疼了,虞衡眉头又皱起来,没成想缪声下手倒是狠快,他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摸进胸口,掏出两张被泡发的符纸。
符纸黏在一起,他单手翻弄也解不开,虞衡忍住脾气,将符纸往地上一摔,手指沾着腹上的血画了个千里传音箓文。
画完,他启唇道:“小满,来救我,澧水河畔,梨花树下。”话音落,他两指夹起符箓抛到空中,火星点点却燃不起来,不过好在能传过去。
虞衡这会儿稍稍安心,倚在树旁,开始数数……
彼时闻昭与元小满正往客栈走,原路返回时,见那卖肉馍的摊位还在,便又买了几个,她分给闻昭一个,自己刚咬一口,发带上的朱铃忽地震鸣不止。
“怎么了?”闻昭看向她。
元小满双眸一颤,将肉馍囫囵塞给闻昭,急道:“虞衡,虞衡出事了。”
说罢,她从花瓣包里夹出一枚符箓,边跑边道:“虞衡,我是小满,你坚持住,我马上去。”
她手腕轻转,符箓顷刻燃烧,烟消云散。
“一千三百七十八,一千三百七十九……”
冰冰凉凉地触感贴在手上,虞衡费力抬起眼皮,盯着手背上嘶嘶吐舌的小蛇,笑道:“你太冷了,下去。”
宝藏歪歪头,往另一边游移,它泛着绿光的瞳盯着虞衡的伤口,蛇信频繁吐出,虞衡见状,手指点点它的脑袋,安慰道:“无碍,血已经止了,小满也快来了。”
这一句宝藏似听懂了,连忙从虞衡身上下来,支着蛇身往远处眺望,随后便不见了踪影。
元小满赶到澧水河时,正见宝藏全身鳞片炸开,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冒着幽光,很是扎眼,她奔跑过去,抓起宝藏:“我来了我来了,你别怕,带我去找他。”
宝藏顺势盘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冲一面直直吐着信子。
见此,元小满便往那方向赶去。
那是一棵很大的梨花树,月份到了,上面开满了雪白的梨花,晚风袭来,夹杂着梨花清香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血腥气。
顺着味道,元小满加快了脚底的步伐,灯笼烛芯渐燃尽,她突然顿住脚步,前面无数花瓣铺在树下少年的身上,他靠在树边,安静地吓人。
心底不由升起寒意,元小满奔跑过去,蹲在他身旁,喊道:“虞衡,你醒醒,你醒醒。”
少年浑身湿透,身体却是烫的,他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听见有人唤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小满?”
“是我,你、你别怕,我带你回去。”元小满手心冒出冷汗,查看过他腰腹的伤口后,连忙架起虞衡的胳膊,将人背起,提着灯就往回跑。
“一千九百二十三……”少年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元小满不解,边跑边问道:“什么?”
虞衡唇失了血色,他下巴轻轻抵在元小满的肩头,声音如风声一样轻:“一千九百二十三,你找到我……”
“别说话了。”元小满听不下去,每一步迈得都格外重。
都说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在这时她灯笼里的烛芯燃尽,一瞬间,元小满陷入黑暗,失去了方向。
她牙齿咬在唇上,单手稳住虞衡,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几枚符纸,夹在指尖任其燃烧。
火焰每每掠到她的指尖,便要燃尽,她走不远,就得再掏出符纸来照明,反反复复。
又一次符纸燃尽,元小满低头翻寻,刚掏出便隐约见到前面有一灯盏,光亮微弱,却让她瞬间辨清来人:“闻昭——”
她顺着光线跑过去,闻昭也疾步而来,他粗略扫过,低声道:“你摔了?”
元小满摇摇头:“刚才绊了一下,没事。虞衡腰腹受了刀伤,现在正在发热,我们得快点回客栈。”
闻昭手背轻轻贴在虞衡的额上,随后将灯盏递到元小满的手上:“我来背。”
“可你的身子……”
“无碍。”说罢,闻昭便将虞衡接过来,背在背上,“前头引路。”
元小满不敢耽搁,一前一后往前跑着。
三人闯进客栈,将那小二吓了一跳,元小满从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塞到他手中:“劳烦小哥请个大夫。”
随即她跟着闻昭上楼,将虞衡安置到床上。
四周烛火亮起,衬得他脸色格外苍白,元小满攥着手站在一旁,她心知虞衡眼下如何,但还是不由问道:“他的血止住了,对吗?”
闻昭看过他的伤口,解开腰带,剥去那湿透的衣裳,转头对小满道:“血止住了,你替他拿件衣服吧。”
他声音很稳,像是一杯热茶灌进元小满冰凉的身子,她转身,在包裹里翻找虞衡的里衣,递给闻昭,随后背过身去,没有再看。
她虽日日赶尸,与死人为伴,却是第一次看着自己的亲人受如此重的伤,方才她看见铺在地上的梨花都被血染红时,恍惚间竟觉得包里的摄魂铃在不停作响。
元小满从包里摸出生死簿,抖着手翻开,见没有出现虞衡的名字,终于将心放回了胸膛。
大夫没一会儿便来了,简单看过伤势,开了药,便叫小二去熬药,等端上药,给虞衡灌下去,他的脸色才终于好上许多。
元小满松了口气,与闻昭一同坐在外间的桌前,她将药碗放在桌子上,垂眸看了眼自己黑黑的指尖,缩了下手,轻声道:“多谢。”
“你的手……”闻昭开口。
“没事,方才被符纸燎到了。”元小满收回手,把手藏在桌底下。
闻昭见状未语,也不知从哪掏出来一个小小的白瓷瓶,放在桌上,往元小满的方向轻轻一推。
“这是什么?”元小满问道。
“药,治烧伤的。”
元小满稍稍惊了下,伸手拨开瓷盖,低头一闻,是一股清淡的草药味,她抬眼,眸子微亮:“你哪里来的呀?”
闻昭瞥开眼:“与大夫要的。”
指尖在这个时候忽然灼热起来,算不上痛,只是不由牵引着她的心脏砰砰乱跳,元小满咬了下唇,不知说些什么,也不知他何时与大夫要的,默了一阵,只低声说道:“谢谢。”
“不客气。”闻昭顿了下,又道,“今夜我守着他,你好生歇息。”
听罢,元小满刚想出声拒绝,便又听闻昭道:“他伤在腰腹,夜里若是起夜,你是女子总归不便。”
这样听来,元小满觉得也是,若如虞衡起夜要去茅厕,她确实多有不便。
元小满往里间望了一望,又看向闻昭,点了点头。